书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珍珠海岸》的钢琴版,音符在空气中流淌得像缓慢涨落的潮汐。
林凡看着柳如烟,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一个已经陌生到几乎认不出的自己。“不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仿佛这两个字用尽了他所有力气。柳如烟没有说话,
只是将手中的书轻轻放回书架。那是一部《明清小说评点辑佚》,精装本,书脊已经磨损。
她的指尖在书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重新看向林凡。“我们出去走走吧。”她说,
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他们走出书店,五月的南京已经有些闷热。
梧桐树的叶子层层叠叠,在街面上投下深深浅浅的绿荫。两人沿着广州路慢慢走着,
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容得下一阵风穿过。“你还在南大教书?
”林凡问,明知故问,只是为了打破沉默。“嗯,讲师,带两门本科生的选修课。
”柳如烟的声音很轻,“你呢?还在上海?”“对,还在投行。”又是沉默。
他们曾经有说不完的话,从一道数学题的解法到某本小说的隐喻,
从南京的梧桐到上海的霓虹。现在却像两个语言不通的人,艰难地寻找着交流的切口。
走到汉口路路口时,柳如烟忽然停下脚步:“还记得这里吗?”林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是一家已经歇业的奶茶店,招牌斑驳褪色,卷帘门上贴着“店面**”的告示。他当然记得,
大二那年寒假,他特意从上海回来,陪她在这家店买了热奶茶,
然后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鼓楼公园。那天很冷,她把冻红的手塞进他的大衣口袋,
他握着那双手,觉得拥有了全世界。“它要关了。”柳如烟说,像是自言自语,
“很多东西都留不住。”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林凡心里。他侧过头看她,
发现她正望着那家店出神,侧脸的轮廓在斑驳树影里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如烟,
”他开口,“当年的事,我想解释...”“不用了。”她打断他,
转过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都过去了。而且...后来我想明白了,
那天你可能真的只是扶了同事一把,是我反应过度了。”她语气里的谅解像一把更锋利的刀。
林凡宁愿她生气、指责、埋怨,而不是这样云淡风轻地说“都过去了”。过去了吗?
那为什么这三年里,他每晚都会梦见她离开的背影?为什么每次经过外滩那栋大楼时,
心口还是会疼?“那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后来不接我电话?
为什么躲着我?”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往前走,林凡跟在她身边。
路过的南大学生三三两两,有说有笑,青春的面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们经过文学院的红砖楼,爬山虎已经覆盖了半面墙壁。“因为我害怕。
”走到北园那片荷花池边时,柳如烟终于开口。池中荷叶初展,嫩绿的新叶铺在水面上,
零星有几朵早开的荷花探出头来。“害怕我们再见,还是重复同样的模式——你拼命往前跑,
我在后面追,然后我们都累得忘了最初为什么要在一起。”他们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柳树枝条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林凡看着那些光斑,
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在玄武湖划船,柳如烟把手伸进水里,
说光在水里的形状和空气中不一样。“我变了。”林凡说,“这三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比如...成功不是用年薪和职位来定义的。
比如...我拼命想给你的那些东西,可能根本不是你想要的。”他顿了顿,
“比如...我弄丢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现在想找回来。”柳如烟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依然纤细,但中指内侧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许久,
她轻声问:“林凡,你知道我这三年在做什么吗?”“教书,做研究...”“不完全是。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林凡从未见过的光芒,“我在整理一本古籍,是明代的一个孤本,
关于云。”“云?”“对,云。”她微微笑了,“各种云——卷云、层云、积云、雨云。
古人观测云的变化来预测天气,也从中领悟人生道理。书里有句话我特别喜欢:‘云无定形,
随风而变;情无常态,随心而转。’”林凡安静地听着。这是三年来,
他第一次听柳如烟说这么多话,说她的工作,她的兴趣,她的世界。
他发现自己依然会被她说话时的神态吸引——那种沉浸在自己热爱事物中的专注和光彩。
“所以你这三年,一直在研究云?”他问。“算是吧。除了教学,大部分时间都在古籍馆里。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看着那些泛黄纸页上的描述,想象古人抬头看云时的心情。
”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很安静,也很充实。”林凡忽然意识到,这三年,
柳如烟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已经长成了另一个样子——更独立,更沉静,
更扎根于自己的土壤。而他呢?在没有她的世界里,
他变成了一个穿着名牌西装、住在高档公寓、却会在深夜对着酒杯自言自语的陌生人。
“你父亲...他还好吗?”林凡换了话题。柳如烟的眼神暗了暗:“不太好。
去年又做了一次心脏手术,现在需要长期服药。我妈退休了,在家照顾他。
”“需要帮忙的话...”“不用。”她语气坚决,“我们有医保,而且我的工资够用。
林凡,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我不是觉得欠你,”林凡急切地说,“我是...关心。
”这个词说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关心,多么轻又多么重的两个字。
包含了所有未说出口的情感,也划清了所有已经存在的距离。夕阳开始西斜,
荷花池的水面泛起金色的波光。柳如烟站起来:“我该回去了,晚上还有课。”“我送你。
”“不用,我骑自行车来的。”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浅蓝色旧自行车,“很方便。
”林凡看着她走向自行车,看着她从包里掏出钥匙,看着她弯腰开锁。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悉,熟悉到让他眼眶发热。就在她推着车准备离开时,
他忽然开口:“如烟,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柳如烟的背影僵住了。她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满池荷光里,像一幅静止的油画。许久,她轻声说:“林凡,破镜难圆。
”“但我们可以有一面新的镜子。”她终于转过身,
眼睛在夕阳余晖中闪烁着复杂的光:“那你告诉我,新的镜子是什么样子的?
是你放弃上海的事业回南京,还是我辞掉工作去上海?
是我们重新适应彼此已经改变的生活节奏,还是假装这三年不存在,回到过去的样子?
”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直指核心。林凡发现自己一个都答不上来。这三年来,
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象自己会如何恳求,如何保证,如何用最动人的语言挽回她。
但真正面对时,他才发现,语言在现实的沟壑面前如此苍白。“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但我知道,没有你,我的人生就像缺了一半的拼图,永远完整不了。”柳如烟看着他,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又在重新凝结。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林凡,
我们都再想想吧。有时候,太急于修复的东西,反而会碎得更彻底。”她骑上自行车,
消失在梧桐树荫深处。林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入车流人海。
暮色四合,南京城亮起万家灯火,每一扇窗后都有一个故事,而他的故事,
似乎永远停留在了某个未完待续的章节。回到上海后,林凡的生活表面上一切如常。
他依然每天西装革履地出入陆家嘴的高楼,参加各种会议和酒局,处理动辄上亿的资金流动。
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他开始在周末回南京,不告诉柳如烟,
只是在她可能出现的几个地方徘徊——南大鼓楼校区、先锋书店、颐和路、玄武湖。
大多数时候都见不到她,偶尔远远看见,他也只是静静看着,不上前打扰。
有次在文学院楼下的咖啡厅,他看见她和几个学生讨论问题。
她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说话时手势温柔而坚定。
一个男学生红着脸递给她一本书,她接过来,微笑着说了什么,
那个学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林凡坐在角落的位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也是那样红着脸,在图书馆递给她一张写满数学公式的纸条。那时的他笨拙、紧张,
但眼睛里有一往无前的勇气。现在的他拥有了财富、地位、社会认可,
却失去了那种最简单的勇气。第三次回南京时,他终于又见到了柳如烟。
是在一个旧书市集上,她蹲在一个摊位前,正仔细翻看一沓泛黄的信笺。林凡走过去,
在她身边的摊位假装看东西。“这套信纸是民国时期金陵女大专用的,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你看这水印,还有这个边饰,现在都见不到了。
”“多少钱?”柳如烟问。“三百。”柳如烟犹豫了一下,显然觉得贵了。
就在她准备放下时,林凡已经掏出钱包:“我要了。”柳如烟惊讶地转头,看到是他时,
眼神复杂:“林凡?”“送给你。”他把包好的信纸递过去。柳如烟没有接:“太贵了,
而且...我不需要。”“你需要。”林凡坚持,“你以前说过,写字要用好纸,
字才会好看。”那是他们大学时的事了。有次林凡用草稿纸给她写信,
她在回信里开玩笑说:“下次用点好纸吧,你的字本来就不怎么样,写在这么糙的纸上,
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后来林凡就用家教赚的钱,给她买了一沓进口信纸。
回忆让两人之间的空气柔和了些。柳如烟终于接过那个纸袋,轻声说了句:“谢谢。
”他们一起逛完了整个书市。柳如烟淘到了几本清代的地方志,林凡对古籍一窍不通,
但还是耐心地陪她一本本翻看。有本书的封面已经脱落,她小心地用随身带的棉纸包好,
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婴儿。“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旧书?”林凡问。“因为它们见过时间。
”柳如烟抚摸着书页边缘的磨损,“你看,这本书至少被十几个人读过,
每个人的手温、指纹、翻页的习惯,都留在了纸上。读旧书就像在和过去的人对话。
”走出书市时已是傍晚。林凡提议一起吃晚饭,柳如烟想了想,答应了。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做的是地道的南京菜。
等菜的时候,柳如烟忽然说:“我下个月要去苏州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去几天?
”“三天。”她顿了顿,“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去。会议之外的时间,
我们可以逛逛。”这句话很轻,但落在林凡心里却重如千钧。他看着她,
发现她的耳根微微发红——那是她紧张时会有的小动作,这么多年都没变。“我有空。
”他立刻说,“随时都有空。”柳如烟笑了,那是重逢后他第一次看到她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林凡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了,
那种感觉熟悉又陌生。苏州之行定在六月中旬。林凡提前安排好所有工作,
把手机调成静音——除了柳如烟的来电。他买了两张高铁票,一等座,靠窗。
柳如烟看到票时皱了皱眉:“太贵了,二等座就行。”“我想让你坐得舒服点。”林凡说。
高铁上,两人并排坐着。窗外的江南水乡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绿意,
鱼塘、稻田、白墙黑瓦的村庄一闪而过。柳如烟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忽然轻声说:“像不像我们大学时,你每次从上海回南京的样子?”“像。”林凡说,
“但那时候我坐的是硬座,五十多块钱,要晃三个小时。现在只要一个小时,
可是...”“可是什么?”“可是那时候,我知道你在终点等我。现在...我不确定了。
”柳如烟转过头看他,眼神柔软:“林凡,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和你一起来苏州吗?
”“为什么?”“因为那天在书店,你说‘没有你,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时,
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当年的那个少年。”她的声音很轻,“那个会因为我一句话就拼命学习,
会攒三个月零花钱给我买礼物,会在城墙下说‘四年后我来接你’的少年。
我以为他已经不见了。”林凡感到喉咙发紧:“他还在,只是...迷路了。
”“那就带他回家。”柳如烟说,然后重新看向窗外,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自言自语。
苏州的学术会议在独墅湖边的酒店举行。柳如烟做报告那天,林凡坐在最后一排。
她穿着合体的浅蓝色套装,站在讲台上讲解明清小说中的园林意象,声音清晰,逻辑严密,
偶尔引经据典,引得台下学者频频点头。那一刻,林凡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柳如烟已经成为了一个优秀的学者,一个独立的女性,一个不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完整个体。
而他爱她,正是因为她始终是她自己——无论十八岁还是二十八岁。会议结束后,
他们去了拙政园。夏日的园林绿意葱茏,荷花盛开,游人在回廊水榭间穿梭。
柳如烟对园林如数家珍,哪个亭子是明代原构,哪处假山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哪扇漏窗的花纹有什么寓意。林凡跟在她身后,听着她轻声细语的讲解,
觉得自己像个最幸运的学生。在“与谁同坐轩”,他们遇到了突如其来的阵雨。
雨点打在荷叶上噼啪作响,池塘里泛起无数涟漪。两人坐在轩内的美人靠上,
看着雨水顺着飞檐流下,在石阶前汇成小溪。“这里原名‘钓渚’,
后来文徵明根据苏轼的词句改名为‘与谁同坐轩’。”柳如烟望着雨幕说,
“苏轼问‘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是一种孤独,也是一种自在。”“那你呢?”林凡问,
“与谁同坐?”柳如烟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沉默的缝隙,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就在林凡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轻声说:“这三年,
我一直是‘明月清风我’。但现在...也许可以试试别的答案。”林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头看她,发现她也正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雨光和绿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抽开。雨停时,已是黄昏。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园林染成暖金色。
他们牵着手走出拙政园,像一对最普通的情侣。在平江路的一家小茶馆里,
柳如烟点了一壶碧螺春,林凡要了杯龙井。“我们这样,”柳如烟用茶盖轻轻拨着茶叶,
“算是重新开始吗?”“如果你愿意的话。”“那规则是什么?”她抬起头,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你拼命往前跑,我在后面追。也不能是你牺牲你的事业,
或者我放弃我的工作。我们要找到一种...平衡。”林凡点头:“我同意。其实这三年,
我也累了。那种不停往上爬的生活,表面上光鲜,内里是空的。我最近在考虑转型,
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比如?”“比如可持续金融,或者支持中小企业。具体还没想好,
但不想再纯粹为了钱和地位工作了。”他顿了顿,“而且我想多待在南京。
上海那边可以远程办公,重要的会议再去。”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林凡握住她的手,“如烟,我错过了一次,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这次我想慢慢来,真正了解你现在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世界。
然后找到我们都能舒适的位置。”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山塘街的一家民宿。房间不大,
但推开窗就是河道,晚上有摇橹船划过,船娘唱着软糯的评弹。柳如烟靠在窗边听,
林凡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她没有拒绝,反而向后靠了靠,将重量倚在他身上。“林凡,
”她轻声说,“我有点害怕。”“怕什么?”“怕我们重蹈覆辙。怕时间没有真的改变什么。
怕再次受伤。”林凡将她转过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就让我们慢慢来。一天一天,
一步一个脚印。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了,随时可以喊停。这次,节奏由你定。”柳如烟看着他,
眼眶慢慢红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那个吻里有试探,有犹豫,
也有未曾熄灭的余温。从苏州回来后,林凡开始频繁往返于上海和南京。
他推掉了很多不必要的应酬,把工作时间压缩到高效的四天,剩下的三天都待在南京。
他在南大附近租了个小公寓,走路到柳如烟的教师公寓只要十分钟。
他们真的像重新开始那样,从最基础的了解做起。林凡去听柳如烟的课,坐在最后一排,
看她如何引导学生讨论《红楼梦》中的女性形象;柳如烟则试着了解林凡的工作,
虽然他解释金融术语时她总是一知半解,但会认真地问问题。他们一起逛菜市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