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苏晓拨通了那个电话。
陆北辰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比那天晚上听起来更沉稳:“考虑好了?”
“我需要先看协议。”苏晓坐在自己租的小公寓里,电脑屏幕上开着律师咨询页面,“而且有些细节需要谈清楚。”
“当然。”陆北辰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今天下午三点,蓝山咖啡,我的律师会在。”
见面地点选在了一家闹中取静的咖啡馆包厢。苏晓特意提前了十五分钟,却看到陆北辰已经等在那里,对面坐着一位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干练的中年女性。
“苏**,您好。我是陈静,陆先生的委托律师。”女律师起身递上名片,“这份是陆先生草拟的婚前协议,您先过目。有任何疑问或修改意见,我们可以现场协商。”
苏晓接过那份足足二十页的协议,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条款详细得超出她的想象:财产完全独立,互不承担对方债务,生活费用AA制,个人空间互不干涉,一年后若双方同意可续约,任何一方提前三个月通知即可解除婚姻关系……
甚至还有“道德条款”:婚姻存续期间双方不得有实际出轨行为,但允许有各自社交生活,只需提前报备。
“很详细。”苏晓抬头,“但我需要加几条。”
陆北辰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双方有义务在家人面前维持基本合理的夫妻形象,但不包括过度亲密行为。”苏晓说得很认真,“第二,如果任何一方遇到真正的感情对象,应提前告知,协议自动进入解除程序。第三……”她顿了顿,“我可能需要你偶尔陪我出席一些家庭场合,作为交换,我也会配合你的需要。”
陆北辰点头:“合理。陈律师,加上去。”
“还有,”苏晓翻开协议,“关于住所……你说你有一套公寓?”
“市中心,江景公寓,三居室。我平时工作忙,很少回去,你可以选一间作为你的房间,我们共用客厅和厨房。”陆北辰推过来一张照片,“这是实拍。”
苏晓看着照片里简洁现代的装修风格,地段确实在黄金区域。以他“普通上班族”的身份,这房子要么是租的,要么是家里帮付的首付——不过这不关她的事。
“可以。房租按市场价分摊。”
“不用,房子是我……家里早年买的,没有贷款。”陆北辰改口很快,“你付水电物业的一半就行。”
最终,协议修改完毕,双方签字。陈律师作为见证人,将文件收好:“我会尽快办理公证。两位打算什么时候领证?”
苏晓和陆北辰对视一眼。
“越快越好。”两人异口同声。
领证的过程平淡得像在银行办业务。
周五早晨,两人在民政局门口碰头。苏晓穿了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陆北辰则是白衬衫黑西裤——比起相亲时的奇装异服,现在这样倒真像一对普通情侣。
拍照,宣誓,盖章。
红本到手时,苏晓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好几秒:苏晓,陆北辰。法律上,他们现在是夫妻了。
“感觉如何?”走出民政局,陆北辰问。
“有点不真实。”苏晓诚实地说,“不过这样也好,我爸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
“我家人也是。”陆北辰看了眼手表,“今天搬?”
“我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够了。”苏晓说,“下午三点,公寓见?”
“好。地址和密码发你手机了。”
苏晓回到出租屋开始收拾。她的东西确实不多:几箱书和设计资料,一箱衣服,还有她视若珍宝的绘图板和笔记本电脑。房东太太听说她要搬走,很是惋惜:“小苏啊,你这样的租客最难找了,干净又安静。”
“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苏晓真诚地说。离开家这半年,这个小小的出租屋是她第一个完全自主的空间。
下午三点,她准时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公寓门口。输入密码,门锁应声而开。
推开门的瞬间,苏晓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全景落地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江景,客厅宽敞明亮,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家具看起来质感极好但数量不多,整个空间干净得……几乎没有人气。
陆北辰从里间走出来,他也刚搬了点东西过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来了?我带你看看。”
三间卧室,主卧是陆北辰的,次卧他留给了苏晓,还有一间被改成了书房。两个卧室都有独立卫生间,完美保护隐私。
“厨房在这里,厨具齐全,但我基本不用。”陆北辰拉开橱柜,里面整齐摆着崭新的锅具,“冰箱是空的,需要什么你自己买,票据留着月底结算。”
苏晓打开冰箱,果然空空如也:“你平时都吃什么?”
“外卖,或者公司食堂。”陆北辰说得理所当然,“偶尔应酬。”
苏晓忍住没评论这种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客厅和阳台公用,清洁可以请钟点工,费用分摊。”
“我已经请了,每周三和周六上午来,费用我出,算是我对不住你——毕竟房子是我的,让你迁就了。”
这个态度让苏晓舒服了些:“那就谢谢了。我平时上班早出晚归,周末可能在家画图,不会打扰你。”
“我工作也忙,经常出差。”陆北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拟的‘同居守则’,你看看。”
苏晓接过,上面列着几条简单规定:带朋友回家需提前告知,公共区域保持整洁,晚上十点后尽量不制造噪音,各自的房间是私人领域互不侵犯……
“很合理。”苏晓说,“我加一条:如果一方生病或需要帮助,另一方有义务提供基本援助——毕竟我们现在法律上是夫妻,演也要演得像一点。”
陆北辰挑了挑眉:“同意。”
协议达成,两人开始各自整理房间。苏晓的房间朝南,阳光很好,她把书桌摆在窗边,绘图板架好,书籍资料整理上架。收拾完后,她看着这个新空间,有种奇异的安定感——至少在这里,她是自由的。
傍晚六点,苏晓准备做点吃的。打开冰箱才想起是空的,她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准备点外卖,却听到门铃响。
陆北辰去开门,是超市送货员,送来两大袋东西。
“你买的?”苏晓问。
“基本的米面油,还有一些速食。”陆北辰把东西拎进来,“凑合两天。”
苏晓上前帮忙整理,看到购物袋里的东西,忍不住笑了:全是进口高端品牌的有机食品,价格标签都没撕。这个“普通上班族”的消费水平,倒是挺有意思。
“我来做饭吧。”苏晓说,“算是乔迁第一餐,费用平摊。”
陆北辰有些意外:“你会做饭?”
“一个人住半年,总不能天天吃外卖。”苏晓已经挽起袖子,开始检查食材,“有米有蛋有青菜……够了,做个简单的。”
四十分钟后,两菜一汤上桌: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简单的家常菜,热气腾腾。
陆北辰坐在餐桌前,看着这桌饭菜,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不合口味?”苏晓解下围裙。
“不是。”陆北辰拿起筷子,“只是很久没在家里吃这样的饭了。”
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送进嘴里,停顿了两秒,然后继续吃。苏晓注意到他吃得很认真,甚至有些……珍惜。
晚餐在安静中进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窗外夜色渐浓,江对岸的灯光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吃完饭,陆北辰主动收拾碗筷:“你做饭,我洗碗。公平。”
苏晓没有推辞,坐在客厅沙发上休息。她听到厨房传来水流声,还有陆北辰不太熟练的碗碟碰撞声,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超现实——她和三天前还是陌生人的男人,现在竟然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一对普通夫妻一样分工家务。
陆北辰洗好碗出来,看到苏晓在沙发上发呆:“在想什么?”
“在想这出戏该怎么演。”苏晓实话实说,“我需要跟我爸说我结婚了,但不可能马上带你去见他——太突然了,他会怀疑。”
“我这边也一样。”陆北辰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我打算先跟我奶奶说,她比较开明,而且一直催我结婚。至于我爸那边……慢慢来。”
“那我们得先对一下‘故事版本’。”苏晓拿出笔记本,“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为什么闪婚?”
两人花了半个小时编造了一个合理的爱情故事:半年前在行业展会上认识(时间够长不显得突兀),彼此欣赏,慢慢发展,最近觉得感情稳定决定结婚(听起来慎重)。陆北辰是科技公司中层管理,苏晓是设计公司助理,经济独立,门当户对。
“基本信息要记住。”苏晓认真记录,“生日、喜好、家庭情况……我爸妈可能会问很细。”
“我家人也是。”陆北辰说,“不过只要大方向对,细节可以随机应变。”
整理完“剧本”,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苏晓打了个哈欠:“那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我要上班,得早起。”
“好。”陆北辰起身,“对了,明天早上我送你?顺路。”
苏晓刚想说不用,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培养“夫妻默契”的机会:“好,谢谢。我七点半出门。”
“七点半,车库见。”
各自回房前,陆北辰忽然叫住她:“苏晓。”
“嗯?”
“谢谢你的晚餐。”他说得很认真,“很好吃。”
苏晓愣了一下,笑了:“不客气,室友。”
房门轻轻关上。陆北辰站在客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整洁的厨房,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
他拿出手机,给陈铭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星辰设计工作室’的情况,还有他们最近的项目。低调点。”
然后他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江景。这个突如其来的婚姻,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女孩,会带来什么改变呢?
他不知道,但第一次,他对某个计划外的变故,没有那么排斥。
隔壁房间,苏晓躺在床上,给林薇发消息:“我结婚了。”
三秒后,林薇的电话轰炸过来:“苏晓你疯了?!跟谁?什么时候?是不是被家里逼的?!”
苏晓简单解释了来龙去脉,当然隐去了陆北辰的姓名和细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林薇叹了口气:“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如果这能让你爸消停,让你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也许值得一试。不过晓晓,你要保护好自己。”
“协议写得很清楚,一年后就结束。”苏晓说,“而且我觉得……他不像坏人。”
“你才认识他几天!”
“直觉。”苏晓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很直接,不虚伪,而且……我们处境相似。”
挂断电话后,苏晓也走到窗边。这个房间的窗户能看到一部分江景,夜色中江水如墨,游船划过,拖出流光溢彩的痕迹。
她摸了摸无名指——那里空空如也,他们没有买戒指。法律上已婚,但实际只是合租室友。
这样也好,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只是偶尔,比如刚才在餐桌上,陆北辰安静吃饭的样子,会让她恍惚觉得,这样的生活如果能一直平静下去,似乎也不坏。
“别想太多。”她对自己说,“只是一场戏。”
关灯,睡觉。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面对真实的生活。
而在隔壁房间,陆北辰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后,点开了陈铭发来的资料。
“苏晓,女,24岁,毕业于云城美术学院设计系,半年前入职‘创想设计公司’担任设计助理,目前参与过三个小型项目,表现评价良好。父亲苏振华,经营连锁餐饮业;母亲早逝……”
资料很常规,一个普通的设计师,一个普通的家庭背景。但陆北辰想起她在便利店谈起设计时的眼神,那种光亮不是装出来的。
还有今晚那桌简单的饭菜。
这个女孩,似乎比他最初以为的,更有意思。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而在这个江景公寓里,两个各怀秘密的人,开始了他们为期一年的“婚姻”生活。
谁也不知道,这场始于交易的相遇,会走向怎样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