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落地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噬着城市的轮廓。
苏晚意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将最后一份文件整理归档。电脑屏幕上,“林远集团秘书处·安启明”的账号依旧亮着,这已经是她以哥哥身份在这里工作的第五年。
“安哥,还不走啊?”隔壁工位的实习生小陈探头问道。
“马上,把这个方案再顺一遍。”苏晚意压低声线,模仿着兄长略带沙哑的嗓音。五年时间,足够她将男性的说话方式、步态举止模仿得惟妙惟肖,加上一副遮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和利落的短发假发,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位深受器重的“安启明”秘书,竟是个女人。
还是个隐婚五年的女人。
想到这个,苏晚意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五年前,奶奶拉着她的手,苦口婆心:“晚意,陆家那孩子我见过,品性能力都是一等一的。他家里现在需要这门亲事,你嫁过去,奶奶放心,你爸妈在天上也能安心。”
那时她刚失去双亲,心如死灰,加上奶奶查出了不好的病,唯一的愿望就是看她“有个好归宿”。于是她点了头,在民政局见到了那个叫陆景宸的男人。
他确实英俊得过分,眉目深邃,气质冷峻。整个过程他只说了三句话:“你好。”“签字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然后递给她一张卡,就真的走了,一去五年。
起初她也曾有过些许少女的幻想,但很快就被现实冲淡。也好,婚姻给了奶奶安心,也给了她自由。她用那张卡里的钱安顿好奶奶的治疗和养老,自己则靠着努力考取证书,最终顶替了在国外深造不愿回来的哥哥的身份,进入了心心念念的林远集团——只因为奶奶曾无意中提起,当年爸妈创业时,曾受过林远集团老总裁林老爷子的恩惠,一直想当面致谢却没能如愿。
这成了她的执念。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一笔数额巨大的款项刚刚入账,备注是“周年礼物”。苏晚意挑了挑眉,每年这一天,陆景宸的助理都会准时打来一笔钱,不多不少,刚好够她舒适地生活一年,却从不涉及其它。
今年倒是格外大方。
她关掉电脑,拎起那个用了三年的通勤包,走向电梯。包里的另一部私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跳了出来:
“苏**,陆先生今日回国,预计晚八点会到南山别墅。请您届时在家等候。”
苏晚意脚步一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平静地按熄了屏幕。
他终于要回来了。
也好,有些事,总该有个了结。
南山别墅是当年陆家准备的婚房,位于城西的半山腰,环境清幽,却也冷清得过分。苏晚意婚后只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就搬回了自己婚前的小公寓。这里每周有保洁来打扫,维持着表面的整洁,却没有丝毫人气。
晚上七点五十分,苏晚意推开了别墅的门。她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玄关和客厅的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勉强撕开一室黑暗,照着空旷得有些过分的客厅。
她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流理台边慢慢喝着。
八点整,院外传来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车灯的光束扫过客厅的落地窗。苏晚意放下水杯,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踏了进来,带着室外的微凉夜风。他随手关上门,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晚归的丈夫。
五年不见,陆景宸的变化不大,只是气质更加沉淀,眉眼间的轮廓愈发深刻锐利。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站在吧台边的苏晚意身上。
短暂的寂静。
“苏晚意?”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一些,带着久居高位的疏离感。
“陆先生。”苏晚意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好久不见。”
陆景宸似乎对她的平静有些意外,深邃的眸子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他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沙发背上,然后走到客厅中央。
“坐。”他说,语气不是邀请,而是习惯性的指令。
苏晚意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脊背挺直。
陆景宸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和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公事公办的效率。
“首先,这五年,抱歉。”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项目在关键期,我走不开。这张卡里有五百万,算是对你这五年独守空房的补偿。”
他又推过来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其次,这份礼物,算是迟到的新婚礼物。”他点了点那个首饰盒。
苏晚意没动,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盒子上。不用打开她也猜得到,无非是珠宝钻石,昂贵,冰冷,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最后,”陆景宸的声音顿了顿,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文件,“这是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了。条款很优渥,除了协议里列出的房产和股份,这张卡也归你。你看看,如果没问题,就签字吧。”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苏晚意耳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晚意缓缓抬起眼,看向对面这个男人。她的丈夫,五年未见,见面第一件事,是道歉,送礼,然后提出离婚。
多么标准的流程。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甚至想笑。但她只是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
“陆先生真是考虑周全。”她轻声说,伸手拿起那份离婚协议。
很厚,足有十几页。她没细看,只快速翻到财产分割部分。果然优渥,南山别墅归她,另外还有市中心两套高档公寓,加上林远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5%的股份。即使她这辈子什么都不做,也足以衣食无忧。
如果是五年前那个刚刚失去一切、茫然无措的女孩,或许会感激涕零。
但现在的苏晚意,只是在心里快速计算着这些财产的价值,以及它们背后代表的意义——陆景宸急于结束这段婚姻的决心。
“条件你可以随便提。”陆景宸补充道,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却依旧锁定着她,像是在评估她的反应。
苏晚意放下协议,抬眸直视他:“陆总这么着急离婚,是有了想娶的人?”
陆景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只是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没有感情基础,分开对彼此都好。你还年轻,没必要被一纸婚约束缚。”
“那当初为什么要结?”
“为了满足长辈的心愿,也为了……”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开了话题,“现在条件成熟了,没必要再继续这个错误。”
苏晚意明白了。当初结婚是各取所需,现在他不需要了,或者有了新的“需要”,所以这段关系就该体面地结束。
她沉默了片刻,客厅里只有墙上古董挂钟规律的滴答声。
陆景宸耐心地等待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他以为会看到愤怒、委屈、或者至少是讨价还价。但对面那个女人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是单纯在走神。
终于,她重新看向他,眼神清澈平静,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情绪。
“陆总爽快,”苏晚意开口,声音平稳,“但我需要时间考虑。”
陆景宸的指尖停住了。
“考虑什么?”他问,“条件不满意?”
“不,条件很好,好得过分。”苏晚意笑了笑,这次笑意深了些,却让陆景宸觉得有些捉摸不透,“正因为太好了,我才需要时间想想。毕竟,签了字,我和陆总就真的桥归桥,路归路了。这么大的事,总得让我消化一下,不是吗?”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和那份离婚协议,却没有碰那张卡和首饰盒。
“协议我先带回去看。陆总刚回国,想必也累了,早点休息。”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我平时不住这里,您自便就好。”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
陆景宸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开口:“苏晚意。”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这五年,过得怎么样?”这个问题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苏晚意侧过脸,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她的轮廓柔和却疏离。
“托陆总的福,过得很好。”她轻声说,“自由,清净,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所以陆总不必觉得愧疚,我们……互不相欠。”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陆景宸独自坐在空旷的客厅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未被带走的黑卡和丝绒盒子上,久久没有动作。落地灯的光晕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孤寂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预想过很多种见面时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纠缠。
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和一句“需要时间考虑”。
这个他名义上娶了五年,却几乎一无所知的妻子,似乎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而此刻,坐进驾驶座的苏晚意,将那份离婚协议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南山别墅的灯光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之后。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有些泛白。
五年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