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英高中的开学日,总是以喷泉池边那场仪式般的喧闹拉开序幕。
林晚把最后一口烟吐进九月的空气里,猩红的火星在她指尖明明灭灭。她眯着眼,看那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他们的新任班主任,据说姓王——正站在讲台上结结巴巴地念着“新学期新气象”。他的假发戴得有点歪,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泛着不自然的乌黑光泽。
“无聊。”她轻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高三(七)班安静下来。
四十多双眼睛看向她。有畏惧的,有期待的,有幸灾乐祸的。林晚享受着这种注视,就像享受夏末最后一阵燥热的风。她慢条斯理地掐灭烟头——在教室里抽烟是她的特权之一——然后站起身。黑色马丁靴踩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今天穿了条破洞牛仔裤,上身是紧身的黑色背心,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敞开,露出锁骨处新文的玫瑰刺青,花瓣边缘还泛着红肿。
“王老师是吧?”她走到讲台边,歪着头打量他。
王老师的额头开始冒汗。“林、林晚同学,请回到座位上……”
“你这头发不错。”她伸手,在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中,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那顶假发的一角,“哪儿买的?质感挺逼真。”
“你干什么——!”
太迟了。她手腕一抖,那顶假发便像只受惊的鸟一样从王老师光秃的头顶飞起,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窗外教学楼前的喷泉池里。假发在水面上浮沉了几下,乌黑的发丝散开,像某种怪异的水生植物。
哄笑声如雷炸开。有人拍桌,有人吹口哨。王老师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指着林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最后抓起公文包,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教室。
林晚转身,背靠讲台,面对全班。“行了,散了吧。”她宣布,“这学期估计又得空窗几个星期才来新的倒霉蛋。”
她拎起自己印着骷髅头的书包甩到肩上,正要离开,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那里。
那一刻的寂静与之前的喧闹形成了奇异的对比。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突然收声。
他看起来顶多二十六七岁,瘦,但瘦得挺拔,像一根修长的竹子。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清晰的手腕骨节。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平静地扫过教室——扫过桌上乱涂的痕迹,扫过墙角堆积的垃圾,扫过学生们脸上未褪尽的嬉笑,最后,落在了林晚身上。
林晚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被目光钉在原地”。那不是凶恶的瞪视,不是畏惧的躲闪,甚至不是厌恶的回避。那是一种纯粹的、冷静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真实价值。
“脚放下来。”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石子落入深潭。
林晚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又把一只脚翘到了旁边空置的课桌上。她下意识地想顶撞,想冷笑,想说“你谁啊”,但话到嘴边,却莫名咽了回去。她缓慢地、刻意地放下脚,马丁靴底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是沈清河,你们的新班主任。”他走进教室,把一本文件夹放在讲台上——王老师仓皇逃离时碰倒的粉笔盒还散落在一旁。“从今天起,直到明年六月你们毕业,我都会在这里。”
有人小声嗤笑。沈清河没理会,继续说着:“我对你们过去两年半的表现有所了解,但我不感兴趣。我的评价,从今天此刻开始。”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瘦劲有力。“第一堂课,我们不定班规,不喊口号。我只问一个问题:你们甘心吗?”
教室里一片死寂。
“甘心被贴上‘最烂班级’的标签?甘心被其他班的人指着鼻子说‘看,那是七班的废物’?甘心三年时间混过去,然后各奔东西,有的去搬砖,有的去卖货,有的在家里啃老,偶尔同学聚会,连个像样的话题都找不出来?”沈清河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如果甘心,门在那里,现在就可以走,我会帮你办退学手续。如果不甘心——”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扫过全班,这一次,在林晚脸上多停留了半秒。
“那就证明给我看,你们不是废物。”
那天放学后,林晚在厕所隔间里点燃了当天的第四支烟。薄荷味的爆珠在齿间碎裂,清凉的麻痹感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沈清河那张平静的脸,还有那句“甘心吗”,像蚊子一样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晚姐,那新来的挺拽啊。”隔间外传来跟班小慧的声音,“要不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像对王秃头那样。”
林晚吐出一口烟,没说话。她想起沈清河看向她的眼神,那不是王老师那种色厉内荏的恐惧,也不是其他老师那种疲惫的厌弃。那眼神里有种东西,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没离开的时候,会在她撒谎时那样看着她——不骂,不打,只是看着,直到她自己心虚。
“不急。”她最终说,掐灭了烟,“看他能撑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