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安全工程师的逆袭,
与那被裁掉的0.01%1无血的手术南京的深秋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早晨还是微凉的阴天,到了下午,雨水便像粘稠的冷胶,贴在城市的玻璃幕墙上,
怎么甩都甩不脱。灵眸科技总部大楼,位于软件大道的核心地段,像一座蓝色的水晶碑,
傲慢地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车流。顶层的高级合伙人会议室里,
恒温系统将空气锁定在二十三度,湿度控制在最让人清醒的45%。这里没有四季,
只有资本的永恒春天。徐永辉坐在那张价值一万八千元的赫曼米勒Aeron人体工学椅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炭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露出半寸雪白的衬衫,没有一丝褶皱。
他手里并没有转笔,而是端着一杯温热的依云水,动作稳得像是在拿手术刀。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陆沉舟,眼神清澈、平静,不带一丝恶意,
甚至有几分慈悲——就像外科医生看着一截必须截去的坏疽时的那种职业性慈悲。“沉舟啊,
”徐永辉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受过常青藤教育的精英气,每一个尾音都收束得恰到好处,
“并不是公司不需要安全,而是不需要‘这种’安全。”会议室的投影幕布上,
那张陆沉舟熬红了眼、花了整整五年时间一点点搭建起来的“边缘场景案例库”,
被折叠成了一个灰色的、由于占比太小而几乎看不见的切片。
在那张绚丽的、展示着公司算力增长和模型迭代速度的饼图旁,
LowValue/TailData(低价值/长尾数据)陆沉舟盯着那行字,
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他的手在桌下死死抠着裤缝,指甲掐进了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您管这叫‘低价值’?”陆沉舟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金属疲劳后的嘶哑,“徐总,
那里面的每一个Case,都是真实的事故复盘。编号CZ-5506是隧道光斑致盲,
编号CZ-9021是暴雨天雷达噪点……那是命!
是千千万万以后坐在我们车里的车主的命!”徐永辉微微皱了皱眉,
似乎觉得“命”这个字眼太过粗俗,破坏了会议室里理性的氛围。“在资本的账本里,
命也是数学。”徐永辉放下水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背对着陆沉舟。窗外的雨水在这个高度变成了细密的雾气,模糊了整个世界。
“你是个好工程师,沉舟。这一点我从未否认。”徐永辉背着手,语气悠远,
“但你太执着于‘万一’了。为了防御这千万分之一的‘小概率’,
我们的感知算法需要增加三层冗余过滤,公司每年要多烧掉三千万的云端算力,更重要的是,
它拖慢了模型迭代速度15%。在如今这个刺刀见红的智驾市场上,慢15%,就意味着死。
”“不合理?”陆沉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为了速度牺牲安全,这在工程伦理上就是犯罪!
”徐永辉转过身,镜片反着冷光,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他看着激动的陆沉舟,
就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对,不合理。”徐永辉语气诚恳得让人害怕,“陆工,
你要明白,自动驾驶本质上是规模经济。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让车跑起来,跑得快,
跑得便宜,把量铺开。至于那些极低概率的事故……那是保险公司该操心的事,在金融学上,
那叫风险对冲。用有限的资源去填补无限的‘万一’,就是对股东的不负责,
是对公司几千名员工饭碗的不负责。”陆沉舟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胃酸涌上喉咙,烧得慌。
他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徐永辉不是蠢,也不是坏。
他只是极其理智,理智到已经把“人”这个单位,从他的算法里彻底剔除出去了。
在这个人的世界里,只有ROI(投资回报率),没有体温;只有大数法则,没有个体悲欢。
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无法反驳一个为了“集体利益”和“商业逻辑”而作恶的人。
他有着完美的逻辑闭环。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HR总监像个幽灵一样滑了进来,
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A4纸。她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街头分发传单,
脸上挂着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职业化假笑。“N+3,陆工。
这是公司对您过去五年‘情怀’的最高买单。”HR将协议推到陆沉舟面前,
甚至贴心地旋开了签字笔的笔帽,“签了吧,体面些。您的期权虽然被回购了,
但这笔赔偿金也不少。别闹得像楼下那些实习生一样,还得保安架出去,
那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陆沉舟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白纸黑字,
“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所有的热血、熬过的夜、写过的代码、争论过的架构,
最后都坍缩成了这几个冰冷的宋体字。他接过笔。那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
此刻沉得像块烧红的烙铁。他下意识地环视四周。透明的玻璃墙外,是大平层办公区。
那些曾经和他并肩熬夜、一起吃泡面、一起在服务器报错时骂娘的年轻同事们,
此刻没有一个人抬头。他们都深深地埋着头,死死盯着各自的屏幕,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仿佛只要停下一秒,裁员的镰刀就会落到自己脖子上。整个办公区安静得可怕,
只有机械键盘密集的敲击声,像是一场盛大的、无声的暴雨。大抵是怕染了晦气罢。
陆沉舟自嘲地笑了笑。他在协议上签下了名字。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
像是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的虫。“门禁卡需要回收,陆工。”HR的声音依旧温柔。
陆沉舟掏出卡,放在桌上。那是他身份的象征,是他进入这个庞大系统的钥匙。现在,
钥匙交出去了,他成了系统之外的冗余代码。走出写字楼时,雨下得更大了,
风卷着落叶在空旷的广场上打转。陆沉舟没有撑伞。他站在雨里,回头望去。
灵眸科技的大楼高耸入云,蓝色的Logo在雨幕中闪烁,像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电子眼,
也像一座刻满0和1的墓碑。在这个巨大的系统里,他被优化掉了。
2下沉年代的灰烬失业后的生活,并不像陆沉舟想象的那样可以“停下来思考人生”。
生活从来不给人思考的时间,它直接上手抽你耳光。第三个月,
陆沉舟觉得自己的骨头轻了二两。那是被人抽走了精气神,也就是俗话说的“魂”。
现实是钝刀子割肉,不致命,但疼得绵长。每个月一号,
手机短信会准时响起:房贷一万二,车贷三千。紧接着是妻子的药费单子——她有慢性肾炎,
离不开进口药;还有儿子的小提琴课费、补习班费。这四座大山,像液压机一样,
一点点挤压着他那点可怜的积蓄。妻子苏云是个温柔的女人,但这两个月,
她炒菜时放的肉越来越少,晚上睡觉时的叹气声越来越多。她从不抱怨,
但那种小心翼翼的体贴,反而让陆沉舟觉得更沉重。面试并不顺利。“陆工,
您的技术没得说,但是……”猎头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您今年35了。这个年纪,
还是P8级别的薪资,很多公司觉得性价比……您懂的。
他们更想要那种刚毕业、能连续通宵一周的年轻人。”35岁,在互联网行业,就是原罪。
为了不让家里断供,陆沉舟注册了网约车司机。
曾经那些在代码里构建的精妙逻辑、那些关于卡尔曼滤波和贝叶斯推断的高深算法,
现在变成了方向盘上机械的左右转动。“师傅,开快点啊!要迟到了!
”后座的乘客不耐烦地催促。“前面是学校路段,限速30。”陆沉舟习惯性地解释。
“什么破规矩,你会不会开车啊?”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他想反驳,
想说我是设计这套交通识别算法的人之一,想说快那一秒可能会增加0.5%的事故率。
但他最后只是沉默地踩了一脚油门。好评率比真理重要。但这还不够。
为了那两千块的房贷硬缺口,陆沉舟接下了陈磊修车铺的夜班活计。
陈磊是陆沉舟以前修车认识的朋友,个子不高,一脸横肉,早年混过社会,
后来浪子回头开了这家店。店开在城郊结合部,旁边就是个巨大的垃圾回收站。风一吹,
那股酸腐的馊味混着刺鼻的机油味,直冲天灵盖。深夜两点,修车铺的卷帘门半拉着。
昏黄的灯泡上落满了苍蝇。“我说老陆,你这双手,以前是敲键盘、弹钢琴的手吧?
”陈磊嘴里叼着根两块五的“大前门”,手里拿着个油腻腻的扳手,递过来一根烟,
“现在用来掏机油滤芯,甚至还要通下水道,是不是觉着特委屈?”陆沉舟接过烟,
熟练地别在耳朵上,没点。他正躺在一辆老款帕萨特的底盘下面,满脸都是黑色的油泥,
正眯着眼去摸一根晃动的平衡杆。“没什么委屈的。”他在车底闷声说道,
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陈磊,你信吗?其实车和代码是一样的。”“扯淡。
”陈磊啐了一口。“真的。代码跑不通,是因为逻辑坏了;车跑不顺,是因为零件坏了。
而且我觉得修车比修代码好。”陆沉舟钻了出来,吐出一口嘴里的沙子,“修车不说谎。
”这是一句掏心窝子的实话。在大厂的这几年,他见惯了太多的谎言。
如果不小心指出了领导的逻辑漏洞,那是“情商低”;如果为了安全隐患推迟上线,
那是“缺乏大局观”;如果数据不好看,那就通过调整参数让它“看起来好看”。但在这里,
轴承坏了就是坏了,磨损了就是磨损了。你不能开个PPT汇报会论证它没坏,
也不能写个周报说它坏得很有“颗粒度”和“抓手”。在这里,物理定律是唯一的上帝。
这天夜里,雨又开始下了。店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一辆还没上牌的豪车停在了门口。
流线型的车身,激光雷达的突起,
那是最新款的“灵眸L4”测试车——正是徐永辉引以为傲的那款产品。车门打开,
走下来一个染着黄毛的富二代,穿着一身名牌,却一脸晦气。“妈的,什么破智能车!垃圾!
”黄毛狠狠踹了一脚轮胎,“过个减速带就报警,满屏红字,说悬挂故障。去了两家4S店,
电脑查了半天说没毛病,消了故障码让我走,结果开出来两公里又报警!
你们这破店能不能修?不能修我砸了它!”陆沉舟从阴影里走出来,
看到那熟悉的蓝色电子眼Logo,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陈磊刚想骂回去,陆沉舟拦住了他。
他没有去拿昂贵的原厂诊断电脑,而是直接趴在了湿漉漉的地上。“上车,挂D挡,
踩住刹车,轻点油门。”陆沉舟对陈磊喊道。陈磊照做了。
“嗡——嗡——”电机发出低沉的扭矩声。陆沉舟像个听诊的大夫,
耳朵几乎贴到了满是泥水的轮眉上。他在听。在那细微的电机声、雨声和风声中,
他捕捉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颤音。那是只有经过千万次测试的人才能听出的异常。“停。
”陆沉舟站起来,浑身湿透。他拿起手电筒,光柱打进左前轮的深处,
照亮了一根不起眼的黑色线束。“不是悬挂坏了,也不是传感器坏了。”陆沉舟淡淡地说,
眼神里透着一股寒意,“是线束的固有频率设计有问题。这根线束太长了,
中间少了一个固定卡扣。当车子以特定速度过减速带时,
线束的震动频率会和减速带的冲击频率重叠,产生共振。”“共振?”黄毛听得一愣一愣的。
“对。共振导致瞬间电压波动,超过了系统的阈值0.05伏。对于普通车没关系,
但灵眸的算法太敏感了,它把这个电压波动误判成了传感器断路。”“那……那咋整?
得换线?”黄毛问。“不用。”陆沉舟转身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黑色的尼龙扎带。“陈磊,
拿着这个。在这个位置——”陆沉舟指了指线束的中段,“扎紧。改变它的物理张力,
破坏共振频率。成本五毛钱。”陈磊半信半疑地钻进去,咔嚓一声扎紧。“再去试试。
”黄毛开出去转了一圈,两分钟后,车子咆哮着回来了。黄毛冲下车,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神了!真神了!故障灯全灭了!
那帮穿西装喝咖啡的4S店专家搞了一天没搞定,你一根扎带搞定了?
”黄毛随手扔下两条中华烟,又转了一千块钱给陈磊,千恩万谢地走了。
看着那辆远去的灵眸汽车,陈磊拿着烟,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陆沉舟:“老陆,
你这是……降维打击啊。你脑子里装的是透视眼吗?”陆沉舟没有接烟。他站在雨里,
看着那辆代表着科技巅峰的汽车消失在黑暗中,眼神晦暗不明。“这不是降维打击。
”他低声说,声音被雨声打碎,“这是因为我知道这套系统的软肋。它的算法太精密了,
精密到容不下一根扎带的物理震动。他们只在恒温的机房里跑模型,
只在干净的模拟器里训练,却忘了这世界是有摩擦力、有灰尘、有震动、有雨水的实体。
”徐永辉追求的是数字世界的完美,而陆沉舟看到了物理世界的残酷。所谓的完美算法,
一旦落地,遍地都是名为“现实”的Bug。3没有尸体的凶案转机来得并不突兀,
它像那场即将到来的事故一样,有着漫长的铺垫。陆沉舟开始失眠。每次闭上眼,
他都能看到无数的数据流在眼前崩塌。他无法就这样沉默下去。作为工程师的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