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推开门,看见伟伟的电脑还亮着,我侧头瞄了一眼。聊天窗口开着。
**【继慈-A1资源样本:收割进度70%】****“资产剥离进行中。
”****“净户处理流程启动。”****“器官资源待评估。肝、肾、角膜。
规避近期体检。”**这一刻我的血,一下子冻住了。肝。肾。角膜。他们在说谁?
手机突然响起来,“伟伟”两个字在跳。我没按下去让它自己灭了。紧接着,
微信语音弹出来。李伟的声音,外放出来,挤满了这间空屋子:“妈!你那几张旧保单,
王哥说能质押最后一笔,这次绝对翻盘!”手是木的,我盯着屏幕。
那里还有我的网贷申请进度。五六个审核中···放款中···平复了一下心情,拿出手机,
咔咔咔···转身下楼。我没回家,去了街角打印店。“老板,打张图。”我回了家,
老房子静得像坟。拉开五斗柜最底层,一个铁皮盒子端了出来,打开。三份保单,摊在桌上。
然后挨个打电话。第一份,伟伟的教育金。“您好,查现金价值,能质押多少?”“女士,
这份价值很低,几百块,质押不了。”第二份,我的意外险。“女士,价值约一千二,
额度很小。”第三份纸都黄了**长青终身寿险**投保人:刘建国。受益人那栏,
只有我**刘美娟**我吸了口气,拨号“您好,长青保险。”“帮我查保单****,
现金价值,我想质押。”“刘美娟女士,保单正常。现金价值约五万。”五万,
不到伟伟说的一半。“不过,”客服顿了一下,“系统显示您有一笔‘长青祝福金’可领取。
”“什么?”“投保人刘建国先生勾选的附加条款。触发式,十万元整。
需您主动查询才会告知。”十万元。触发式。主动查询。建国埋的。埋了二十年,等我老了,
自己发现。2我从保险公司出来。布袋沉甸甸地坠手。刚走过街角,
手机响了是张素芬社区主任。我的心,猛地一缩。“美娟啊,”电话那头,声音甜得发腻,
“在哪儿呢?听说你取了笔钱出来?现在外面骗子可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姐陪你去派出所备个案?”我后背发凉。一小时。从我取钱出来,到她的电话。正好一小时。
他们盯着我。一直盯着。“张主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是怕的,
“我、我正想找你呢。这钱……是取给伟伟用的。”“哎哟,我就说嘛!你在哪儿,
我马上过来!”“不、不用!”我赶紧说,声音更慌了,“我……我好像被人跟了!
我、我去菜市场躲躲!”我没等她回话,挂了。手心里全是汗。
来到菜市场腥气、土气、烂菜叶子味,混在一起。我径直走到鱼摊前。“老板,”我说,
声音稳了点,“这条鲤鱼,帮我杀了。”“好嘞!”摊主捞鱼,刮鳞,开膛。鱼血喷出来,
鲜红刺眼。我“哎呀”一声,像是没站稳,把手里装钱的布袋,往前一凑。腥热的血,
混着粘液,一下子溅满了布袋。湿透了。钞票的粉色,透出来,染上暗红。“对不起对不起!
”摊主慌了。“没事,”我扯出个笑,比哭难看,“是我自己没拿稳。
”我提起腥臭扑鼻的血钱袋子,转身就走。步子很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社区办公室。
屋里还有几个老街坊在办事。张素芬正端着茶杯,看见我,愣了一下。“张主任!
”我带着哭腔喊出来,把血糊糊的布袋往她桌上一放,“你可要帮帮我!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我取了钱,想给伟伟用……路上买了条鱼,全、全弄脏了!
”我眼泪说来就来,“这么多钱,血呼啦的,放家里我害怕……张主任,我只信你!
你帮帮我,锁社区保险柜里,行不行?”我抓着她的手,抖得厉害。张素芬看着那袋血钱,
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嫌恶,然后是算计。她拍了拍我的手,声音拔高,
让所有人都听见:“美娟你别急!姐肯定帮你!这钱放家里是不安全,
咱们社区保险柜最牢靠!这就办!”在好几个老街坊的注视下,锁进了铁柜。
张素芬亲手开了保管收据,塞给我:“拿好,凭证!”我千恩万谢,抹着眼泪出来。
走到没人的角落,眼泪瞬间收了。成了。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他们不敢。不动,
他们难受。晚上,李伟回来了。他换了鞋,眼神飘过来:“妈,听说……你今天取了笔钱?
”我坐在昏黄的灯下,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伟伟,”我声音哑着,
从兜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千块钱,塞进他手里,“妈取钱,
是想给你王哥买点好东西……人家帮咱这么大忙。”我看着他,
眼泪又涌出来:“妈跟你说实话,你刘叔……是还留了点棺材本给我。不多。”“妈想通了。
都给你。妈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有出息……别让你刘叔……瞧不起咱们娘俩。
”李伟看着我满脸的泪,握着手里的钱,肩膀慢慢松了下去。他笑了,有点僵,但松了口气。
“妈,你说什么呢。刘叔不会的。王哥说了,这次项目稳了,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
”3三天后,李伟带我去了“基金会”。在市中心一栋气派的大楼里。王振国的办公室,
很大,光线柔和,摆着茶海。他亲自起身迎我,笑容温和:“刘阿姨,早听小伟说您不容易,
快请坐。”他给我倒茶,手法娴熟。“小伟常说,刘叔对他恩重如山。”他递过茶杯,
语气自然得像拉家常,“可惜,缘薄啊。”“王总,”我声音有点哑,避开了他的话头,
“伟伟说,您这儿……能帮孩子。”“是,我们基金会就是扶持像小伟这样有潜力的年轻人。
”“当然,也离不开家人支持。尤其是您这样的母亲,付出太多了。”我放下茶杯,
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硬壳笔记本。很旧了,边角磨损得发毛。我把它拿出来,
轻轻放在光洁的茶海上。“王总,”我抬起眼,泪光恰到好处地闪着,“我没啥文化,
不懂大道理。就会……记个账。”我翻开笔记本。纸张泛黄,密密麻麻,
全是工整的钢笔小楷。“1998年9月3日,伟伟小学学费,120元整。
”“2005年3月12日,伟伟感冒输液,86元。”“2010年8月25日,
伟伟大学行李,530元···”我一页页翻,手指拂过那些数字。
“这是伟伟三年级买第一个书包。”“这是他初中骨折的医药费。
”“这是他第一次去省城参加比赛,我塞给他的饭钱。”三十年。一笔一笔。精确到角。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装的,是那些数字自己活了过来,
拽着我的心往下坠:“我就想啊……等我哪天走了,这孩子翻出来看看,知道妈没亏待他。
知道养大他,花了这么多……”我猛地合上本子,像用尽了力气。然后,
我把它往王振国面前一推。“王总!”我提高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激动,“这账本,
我捐给基金会!”王振国明显愣了一下。“您拿去!给那些年轻的爹妈看看,
养大一个孩子要费多少心血,花多少钱!”我眼泪终于滚下来,“比我藏着强!
能让别人家的孩子少走点弯路,我这点念想,就值了!”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他双手接过笔记本,动作郑重。“刘阿姨,”他声音沉了下去,透着诚恳,
“您这份心……太珍贵了。我们基金会,一定好好传承。让小伟,让更多孩子,
都记住这份恩情。”他翻开一页,仔细看着却没注意到。笔记本侧面的夹层里,
一支微型录音笔的红灯,微弱地亮了一下又熄灭了。我低头,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泪。
在手臂的遮掩下,眼底最后一点温度褪尽。4签约会设在社区活动中心。
红色横幅刺眼:“孝心投资,福泽晚年”。长条桌上,堆着厚厚的协议。
几个穿着衬衫的年轻人,笑容标准,引导着老人签字。王振国站在前面,拿着话筒,
声音充满感染力。“……父母辛苦一辈子,图什么?不就图儿女孝顺,晚年有个保障吗?
”“我们这个‘夕阳红养老社区’项目,就是给孩子一个尽孝的机会!也是给您自己,
买一个稳稳的幸福!”“签了这份保单质押投资协议,您享受高端养老服务,
子女还能获得分红!一举两得!”底下坐着的老人,眼神热切,频频点头。我坐在李伟旁边,
手里捏着那份协议。我戴上老花镜,手指一行行往下挪。找到了。
**“……乙方(被保险人)在此不可撤销地授权委托甲方(基金管理人)或其指定方,
全权处理与本保单质押融资相关的一切事宜,
包括但不限于资金划转、协议变更、权益处置……”**全权委托。我心往下沉,手却很稳。
“妈,看好了吗?”李伟凑过来,压低声音,有点急,“王哥说了,今天签,优惠最大。
你看张阿姨他们都签了。”王振国走过来,笑容温和:“刘阿姨,还有什么不清楚吗?
”“王总,”我说,喉咙发紧,“这钱……是伟伟他继父,刘建国,留下的棺材本。
”王振国笑容没变,眼神深了点。“那份保单,‘长青终身寿险’。”我慢慢说,
每个字都像从骨头里挤出来,“受益人那栏,建国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刘美娟。
”我转向李伟。他脸色有点不自然。“伟伟,”我叫他,眼圈瞬间红了,
“妈今天这笔签下去,动的就是你刘叔留给妈最后的保命钱。”我拿起保单复印件,
手指点着“指定受益人”那几个字,抖得厉害。“妈要是签了……九泉之下,我没脸见建国。
我怕他问我,美娟啊,我给你留的这点念想,你怎么就……怎么就给了别人?
”眼泪砸在复印件上。李伟慌了:“妈,你说这些干嘛……”“除非——”我打断他,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哭腔,“伟伟,你也签!”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都盯过来。王振国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下。“你是建国养大的。你替妈,
也替你刘叔,做个见证。”我死死盯着李伟惨白的脸,“你作为‘共同经办人’签上名字。
将来妈死了,到了下面,好歹能跟建国说一句:这是你儿子伟伟,跟妈一块儿做的决定。
他要怪,怪我俩。”我把笔,塞回李伟手里。冰凉的。李伟手一颤,笔差点掉了。
他看向王振国,眼神求助。王振国嘴唇动了动,想说话。我没给他机会。“伟伟,
”我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却软下来,带着绝望,“你要是觉得妈为难你……这字,妈不签了。
”我猛地站起来,抓起那份协议和保单复印件,作势要撕。“妈这就回家,
把你刘叔留下的这点念想,烧了!干干净净!咱娘俩穷死、饿死,也不能动他的东西!
”我转身就要走。动作决绝。“妈!!!”李伟尖叫出声。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笔,
几乎是扑到桌上,抓过那份协议。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他在“共同经办人”那栏,
唰唰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潦草,扭曲。但清晰无比。**李伟。**王振国伸出的手,
停在半空。来不及了。我立刻坐回去,抢过协议和笔。在李伟名字旁边,
“被保险人/出质人”那里,工工整整,签下“刘美娟”。然后,我把其中一份协议,
双手递给王振国。眼泪还挂在脸上。“王总,拜托您了。”王振国接过协议,
看着上面并排的两个签名,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没了,只剩冰冷的审视。
但他只能笑:“刘阿姨,您放心。”我把另一份协议,仔细折好,塞进贴身布袋。
指尖触到冰凉的硬壳。是那支录音笔。5签约后第三天。社区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
指指点点。我走过去。“道德星榜”更新了。我的照片还在上面,名字也还在。
只是旁边那颗红色的“明理星”,没了。变成了最普通的灰色“普通星”。
周围的声音飘进耳朵。“听说她签协议的时候闹得不愉快……”“当众提她死去的男人,
多不吉利。”“孩子做生意,当妈的不支持,还提条件……”我站着看了一会儿,
转身往回走。刚到楼下,张素芬就迎了过来,亲热地挽住我胳膊。“美娟,正找你呢!
”她压低声音,把我拉到一边,“看见星榜了?你别往心里去,可能就是……一点小误会。
”她叹口气,表情变得推心置腹:“姐得说你两句,听说你对王总那个项目,还有顾虑?
这可不行啊美娟。你是伟伟亲妈,你得支持孩子!那个姓刘的毕竟……”这话像根细针,
顺着耳朵往里扎。我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没吭声。“下午社区茶话会,你也来。
”张素芬拍拍我的手,“多听听,多看看,思想就通了,啊?”我点点头,嗯了一声。下午,
活动室坐满了人。长条桌上摆着瓜子水果。张素芬站在前面,红光满面,
讲着“养老社区”的规划。“……这就是新时代的孝顺!父母享福,孩子光荣!
”我坐在角落,低着头。直到她讲到“有些老人,思想转不过弯,需要大家多帮助”时。
我站了起来。嘴唇轻轻嚅动,声音起初含糊,
哪儿啊……”“你来看看……看看伟伟现在多出息……王总带他做大事呢……”我转过身子,
面对满屋子目瞪口呆的人。脸上全是泪,嘴角却向上扯着,露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
“你们看见建国了吗?”我声音轻柔,带着梦幻。“他刚才就站那儿……穿着那件蓝工装,
洗得发白的那件……对我笑呢。”我伸手指向张素芬旁边的空地。
张素芬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她往后猛地退了一小步,撞在桌子上。“建国!
”我突然尖叫一声,朝着那片空地扑过去!扑空了。我重重摔在地上,却不管不顾,
手脚并用爬起来,对着空气哭喊:“建国!我对不起你!我没用!我没把伟伟教好!
”“我把你留的保单都签了!都给了伟伟了!你别怪我!你别怪我啊!”我嚎啕大哭,
声音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身体摇晃着,像狂风里的枯草。然后,眼一闭,腿一软。
“咚”一声。直接挺倒在地上,不动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炸开的惊呼。“哎呀!
刘美娟!”“快!快打120!”“掐人中!掐人中!”混乱的脚步声,嘈杂的人声,
离我很远。我闭着眼,放松全身。120来得很快。我被抬上担架,抬出活动室。
耳边是邻居们焦急的议论。“造孽啊……这是想老刘想魔怔了……”“张主任也是,
逼那么紧干嘛……”“心里苦啊,男人死了,儿子指望不上……”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叫着。
担架在车里微微颠簸。我“昏迷”着。然后,我听见了。就在担架斜后方,
李伟压得极低、却抑制不住兴奋的声音。他在打电话。“王哥!成了!老太太刚才在社区,
当众‘招魂’,哭晕过去了!”“是!情绪彻底崩溃了!好事!这说明她根本没怀疑咱们,
就是心理承受不住,觉得对不起我那死鬼继父……”“嗯,嗯,我跟着去医院……放心,
这回,她手里那点棺材本,肯定捂不住了。”我脸上盖着一点纱布。在纱布的遮掩下,
我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6从医院“休养”回来第二天,催收电话就炸了。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手机像着了火,烫手,响个不停。短信也疯了。
…”“【××金融】律师函已发出……”“【××钱包】即将联系户籍地村委会……”下午,
楼道里传来“刺啦刺啦”的声音。我打开门缝看。两个胳膊有纹身的年轻人,
正拿着红色喷罐,在我家门边的墙上喷字。**“刘美娟欠债还钱”**还有个电话号码。
对门的张婶探头看了一眼,赶紧缩回去,“砰”地关上门。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机在口袋里震。是李伟。我深吸口气,接起来,声音发颤:“……伟伟?
”“妈!我听说有催收的去楼道喷字了?!你没事吧?别怕,啊,别怕,我马上过来!
”他来得很快,脸上是真切的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观察。“妈,你看你,吓坏了吧。
”他搂着我肩膀,声音放软,“这些网贷公司就是这样,手段下作。你别理他们,我来处理。
”“伟伟……”我声音飘忽,抓着他手腕,指甲掐进他肉里,“这些……这些借钱给我的,
是不是骗子?妈是不是……被坏人骗了?”李伟身体僵了一下。他拍着我后背,语气笃定,
甚至有点急:“妈!你说什么呢!那不是骗!那是正规融资渠道!你签的那些,
都是正规合同!钱都进项目里了,等项目赚钱了,立马就能还上!还能赚更多!
”他说得又快又肯定,像早就准备好的台词。我口袋深处,那支小小的录音笔,
安静地工作着。红点微弱地亮着。李伟又安慰了我几句,留下五百块钱,匆匆走了,
说要“去跟王哥商量怎么应对催收”。门关上。我脸上的恐惧,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晚上,我锁好门。桌上摊开笔记本,列着十三家网贷的名字。我用红笔,
把其中三家利率明显超过36%的圈出来。又用蓝笔,
把今天喷漆、打电话辱骂的五家标上星号。剩下的,暂时不动。
我打开国家金融监管平台的网站。找到投诉入口。一周后。被投诉的三家里,
两家平台的催收电话,突然停了。剩下那家,换了个客客气气的声音,说“可以协商”。
而我没投诉的那十家。催得更凶了。7王振国的耐心耗尽了。
张素芬带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上门时,我正在粘最后一张催收短信的打印件。“美娟啊,
”她笑得像朵棉花糖,“社区考虑到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又一个人住,怕出意外。
特意联系了这家‘安宁疗养中心’,环境可好了,有专人照顾,你先去休养一段。
”不是商量,是通知。李伟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我没哭没闹,
甚至笑了笑:“好,给你们添麻烦了。”收拾了几件旧衣服,我就跟着走了。
手机进门就被“保管”了。信号?一格都没有。房间里有摄像头,墙角,对着床。第一天,
我没吃他们给的药片,靠在床头不说话。第二天,来了个男护工,笑眯眯的:“阿姨,
不配合治疗,我们得帮你。”针扎进胳膊。冰凉的液体推进来。世界开始摇晃,变慢,
变模糊。第三天,我学乖了。药片,我当着他的面吞下去,喝了一大口水。
他检查了我的口腔,满意地点点头。半小时后,我被带到洗衣房。“刘阿姨,帮忙叠叠床单,
活动活动对身体好。”带班的护工是个胖女人,语气温和,眼睛却像扫描仪。洗衣房很大,
有三台老式工业洗衣机,轰隆轰隆响着。噪音很大。这是个机会。我抱起一摞洗净的床单,
走向第一台洗衣机。“哎呀!”我脚下一滑,整摞床单脱手,掉进正在注水的滚筒里。
水花溅了我一身。“笨手笨脚的!”胖护工在门口皱眉,没过来。我慌忙去捞。
胖护工不耐烦了:“行了行了,你别弄了!越帮越忙!”我缩着脖子,抱着空筐,
一副吓坏的样子。她把我赶回了房间。我躺回床上,药力开始上涌。眼皮沉重。
但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8李伟被叫到王振国办公室时,腿是软的。王振国没废话,
直接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看看。”李伟拿起来。是公证书。
《自愿捐献遗体器官声明书》。声明人:刘美娟。签名,指印,公证处的红章。清晰刺眼。
最后一行字像烧红的铁,烙进他眼睛里:“本人神志清醒,
自愿在身故后捐献全部可用器官……”“这是……”李伟喉咙发干,
“我妈她……”“她签的。”王振国靠在真皮椅里,手指交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当然,是在我们专业人员的‘协助’下,充分理解了奉献社会的意义后,自愿签署的。
”他拉开抽屉,又拿出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推到李伟面前。“这里是三百个。
你的‘孝子分红’。”李伟没动。“王哥……这、这器官……不是说只是评估吗?
怎么……”“计划赶不上变化。”王振国打断他,笑容没了,眼神像手术刀,
“你最近状态不稳,犹豫不决。你妈那边,情绪崩溃是好事,但也可能是个变数。夜长梦多。
”他站起来,走到李伟身边,手搭在他僵硬的肩膀上。声音压低,带着寒气:“小伟,要么,
你拿着这三百万,现在就走。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要么,”他手指用力,
掐进李伟的肩胛骨,“我让你跟你妈,‘母子团聚’。”李伟猛地抬头。
王振国补上最后一句,松开手,“诈骗,非法集资,伪造文书……证据链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你猜,法官是信你,还是信这些?”李伟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
他抓起那个牛皮纸袋和那份公证书,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三百万,压得他直不起腰。
他不知怎么的,回到了老房子。房子已经卖了,买主还没搬进来。空荡荡的,像个水泥棺材。
他跌坐在自己旧房间的地板上。灰尘扬起。脑子里全是画面。冰冷的公证词。手术刀。
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从他妈身体里,取出温热的、还在蠕动的器官……“呕——!
”他干呕起来,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涌。手掌无意识地拍打着地板。啪。啪。啪。突然,
一块地板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和周围实心的声音不一样。他愣住。这块地板,
他从小就知道有点松动。下面应该是空的,只有灰尘和蜘蛛网。小时候他好奇撬开过,
什么都没有。鬼使神差地,他爬起来,冲到厨房,在废弃的杂物堆里翻出一把生锈的螺丝刀。
回来,跪在地板上。刀尖**缝隙,用力。“嘎吱——”地板被撬开。下面,不是空的。
是一个铁皮盒子生满了红褐色的锈。打开。里面有三样东西。第一样,是个硬壳笔记本。
刘建国的日记本。他翻开,直接翻到最后。字迹工整,
是继父一贯的认真:“X月X日:右腿老伤发作,疼得厉害。瞒着美娟,
去加保了一份‘长青险’。受益人只写了她一个人。若我早走,望这笔钱能护她周全。
若伟伟将来顺遂,自然用不上,皆大欢喜。**若……这便是我为这个家,
设的最后一道保险丝。**”第二样,是一张泛黄的汇款单。收款人:XX大学。
金额:五千八百元。汇款人:刘建国。备注栏里,钢笔字一笔一划,
清晰如昨:**“李伟的学费。父:刘建国。”**父。李伟盯着那个字,瞳孔剧烈收缩。
第三样,是张折起来的小纸条。母亲的字迹,日期是八年前,刘建国葬礼后不久:“伟伟,
你爸(刘建国)临走前说,那块松动的地板下面,他给你留了句话。妈没看,
等你哪天自己发现。”空气凝固了。李伟跪在灰尘里,看看汇款单上“父:刘建国”,
又看看日记本里“若……”。他脑子里那层厚厚的、自欺欺人的污垢,猛地被撕开了。
“皆大欢喜”……“若……”……“保险丝”……继父防的不是他。防的是“若”。
防的是这个家可能遭遇的“系统性风险”。防的……是此刻这个跪在尘埃里,
手里攥着卖母亲器官钱的、畜生一样的他!那根他怨恨了多年的“保险丝”,不是隔阂。
是沉默的、笨拙的、用尽全力想兜住这个家,兜住他可能坠落的……最后一道网。“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从空洞的老房子里炸开。李伟攥紧了那张汇款单,
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他猛地站起来,眼眶赤红,脸上泪痕交错。冲出门去。
9张素芬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刘美娟的短信,定时发送的。“张主任,保险柜的钱,
请交给伟伟,密码他生日。拜托了。”张素芬盯着这行字,眼睛眯起来。她没立刻动,
先拨了李伟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通。“喂?张阿姨?”李伟的声音喘得厉害,
背景音很杂,像在街上跑。“伟伟啊,你妈给我发短信,说让我把保险柜那十万块钱给你。
你知道这事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伟的声音更慌乱了,几乎语无伦次:“啊?
我、我不知道啊……钱?什么钱?张阿姨你、你先保管着吧!我这儿有事!”电话挂了。
张素芬放下手机,嘴角慢慢勾起来。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社区办公室的里间。
保险柜管理员老赵是个新来的临时工,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老赵,快,开下柜子,取钱。
”老赵抬头,推了推眼镜:“张主任?这……这得本人或者她儿子来啊。”“哎呀!
情况紧急!”张素芬压低声音,凑近,“美娟突发急病住院了,要动手术!急需这笔钱!
这是她发给我的短信,你看!”老赵看了短信,
还是犹豫:“那……那也得她儿子来办个手续……”“老赵!”张素芬声音更低了,
带着神秘和恐吓,“美娟得的……是传染病!现在医院隔离着呢!她儿子也被要求隔离观察!
这事能声张吗?传出去,整个社区都得恐慌!”她看着老赵瞬间变白的脸,趁热打铁,
从包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快速塞进老赵手里。“救命钱,耽搁不起。咱们悄悄办了,
是积德。这点辛苦费,你拿着。”“谢了啊老赵,回头请你吃饭。”她撂下话,
拿完钱就匆匆离开了。也没回家。直接去了最近的银行。她要先把钱存到自己卡上,
干干净净,再转给王总。柜台前。她把手提包里的布袋拿出来,取出那十捆钞票,
从窗口递进去。“存十万。”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钞票,习惯性地点验。
手指刚碰到最上面一捆,就顿住了。她皱起眉,把钞票凑近看了看,又闻了一下。“女士,
”她抬起头,表情严肃,“这钱……上面怎么有血渍?”张素芬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却挤出笑:“哦,家里杀鱼,不小心溅上了。没事,都是真钱。”柜员没说话,
抽出一张,在验钞机下反复过,又对着光仔细看。血渍渗透了好几层,
分布的形状……不像不小心溅上的。“女士,请您稍等一下。”柜员站起来,
“可能需要经理过来确认一下。”张素芬笑容僵住:“确认什么?就是杀鱼弄脏的!
你们快点,我赶时间!”三分钟不到。银行侧门打开,
穿着西装的经理和两名保安快步走了过来。直接围住了张素芬的柜台。“女士,
”经理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请您跟我们来办公室一下,解释一下这笔现金的来源。
”张素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同一时刻。郊外疗养中心的洗衣房里。
刘美娟刚刚“配合”叠好一摞床单。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旧钟。
距离她推算的时间,过去了两小时十七分钟。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嘴角,
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饵,咬实了。10洗衣房的轰鸣声里,我听到了一丝不同。走廊外,
脚步声又急又重,不是平时的节奏。还有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
往楼梯方向去。太快了。太乱了。我心头一紧。出事了。或者,要出事。
我刚把手里床单放下,洗衣房的门就被猛地推开。进来的是两个男护工,平时很少见,
块头很大。“刘美娟,跟我们走。”其中一个走过来,声音硬邦邦的,伸手就要抓我胳膊。
“去哪儿?”我往后退了一步。“别问,走就是了。”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力气很大,
捏得我骨头生疼。另一个绕到我另一边,架住了我另一边胳膊。我被他们拎起来,
脚几乎离地。拖向门口。走廊里,其他房间门口也有护工在匆忙进出,低声催促着什么。
远处隐约传来老人含糊的呜咽和挣扎声。他们在清场。在转移。
我的心沉到谷底——警察的动作,被知道了。我必须拖住。被架着经过走廊消防柜时,
我突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侧面一挣!右边那个护工没防备,
被我带着撞向了红色的消防柜!“砰!”玻璃碎裂的巨响!“操!”护工骂了一声,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左手挣脱了少许。我毫不犹豫,弯腰,
用还能动的手指,从满地碎玻璃中抓起最锋利的一片!三角状的,边缘闪着寒光。
两个护工反应过来,正要再次扑上来。我没用玻璃刺他们。而是毫不犹豫,
狠狠将那锋利的缺口,划过自己的左臂!从手腕到小臂!**刺啦——**皮肉翻卷的闷响。
温热的血,几乎是喷出来的,瞬间染红了我的袖子,滴滴答答砸在白色地砖上。触目惊心。
“啊——!!!”我发出凄厉的惨叫,不是装的,是真疼。但我嘴里喊出的话,
却用尽了肺里所有的空气,嘶吼着,砸向整个死寂的走廊:“**我丈夫是刘建国!
**”“**纺织厂三级技工!工号770835!**”“**八年前在厂里工伤死的!
他是因公殉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我踉跄一步,靠着墙,继续吼,
声音因为剧痛和用力而劈裂:“**你们今天敢害我——他厂里几千号工友不答应!
市总工会的档案查得到!**”“**我是刘建国的老婆!工人家属!
**”“**你们动我一下试试!全城的纺织工人都要来跟你们算账!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混合着血腥气。那两个要扑上来的护工,
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残和震耳欲聋的呼喊镇住了,僵在原地。其他房间里的动静也停了。
楼梯方向,传来杂乱而迅速的脚步声,正向楼上冲来。“里面的人听着!警察!不许动!
”吼声从楼梯口传来。紧接着,几个穿着警服的身影冲上走廊。带头的是个老警察,
两鬓斑白,脸色严峻。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鲜血淋漓的胳膊上,然后猛地抬眼看我的脸。
他听到了。他肯定听到了。我看到他眼神剧烈地闪动了一下,
对着肩头对讲机急吼:“**控制所有人员!一个不许放走!优先保护受伤老人!
快叫救护车!**”他身后几个年轻警察立刻扑向那两个呆立的护工。
老警察几步跨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血肉模糊的手臂,眉头紧锁,
快速对旁边人说:“先止血!”他的目光和我对上。很沉。他压低声音,
快速问了一句:“刘建国……八年前,纺织厂三车间?”我疼得眼前发黑,用力点了点头,
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工号770835。我……刘美娟。”老警察深吸一口气,
眼神彻底变了。他转身,对着已经控制住局面的同事们,声音斩钉截铁:“封锁所有出口!
查所有房间!重点找电子设备和医疗记录!一个都不许漏!”11李伟在派出所交出的,
不只是那本写满母爱账目的笔记本。还有刘建国生前的工作日记。老警察翻到中间一页,
手指停住。那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匆忙写下的字:**“王振国公司新到批次配件,
标号与图纸不符,实测硬度不足。已报车间,未回复。隐患。”**日期是八年前,
事故前一周。“当年事故报告,调出来。”老警察对助手说。报告很快送来。
结论白纸黑字:**“操作人员(刘建国)未按规程操作,设备突发故障导致。
”**附件里有当时的配件采购单,供应商正是王振国的公司。“当年没人查配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