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黎的心一紧,端着水杯的手顿在半空。她快速在脑子里搜刮着借口,脸上挤出一个浅淡的、带着点茫然的笑:“看着……看着可爱,就买了。以前养的玫瑰总死,烦了。”
她刻意模仿着苏清鸢说话的语气,软糯又带着点小脾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那个恋爱脑的前妻。
陆则衍没说话,只是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多肉的叶片。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平日里的冷硬被柔化了不少。莫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以前加班时,她也在办公室的窗台上摆过一盆多肉,是她从花市淘来的便宜货。后来被他不小心碰倒了,花盆摔得粉碎,她心疼了好几天。他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办公桌上就多了一盆一模一样的,比原来的那盆还要饱满。
那时候她还以为,他只是不想欠下属的人情,毕竟他向来是个泾渭分明的人。
现在想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和她以为的不太一样。
“汤还热着,你尝尝?”莫黎把水杯递给他,刻意打断了这短暂的沉默。她怕再看下去,会忍不住露出破绽,那些尘封的记忆一旦翻涌上来,她怕自己会撑不住。
陆则衍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她猛地缩回手,像是触电一般。他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飘了出来,里面还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一看就是精心炖过的。莫黎看着他熟练地盛汤,动作流畅得不像话,心里忽然泛起一丝疑惑——陆则衍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怎么会懂盛汤这种小事?他连自己的咖啡要放多少糖,都是她提醒了无数次才记住的。
“阿姨的手艺不错。”陆则衍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柔和,“你太瘦了,多喝点。”
莫黎拿起勺子,低头小口喝着汤。鸡汤炖得软烂入味,暖融融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熨帖不了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她能感觉到,陆则衍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带着那种探究的、审视的意味,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牢牢罩住,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只能假装专心致志地喝汤,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传来的几声鸟叫,还有勺子碰撞碗碟的轻响。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出两个疏离的影子,明明离得很近,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你以前……好像不喜欢喝鸡汤。”陆则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莫黎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莫黎的勺子顿在碗里,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像极了苏清鸢该有的样子:“是吗?我不记得了。”
她确实不记得。苏清鸢的记忆里,全是陈宇的影子,陈宇喜欢吃辣,她就跟着吃辣,陈宇喜欢喝啤酒,她就陪着喝啤酒,哪里会记得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陆则衍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莫黎几乎要撑不住,感觉自己的伪装快要被他看穿了,他才缓缓移开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汤,语气平淡:“没什么。”
莫黎暗暗松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喝汤,心里却警铃大作。
陆则衍又开始试探了。
这场无声的较量,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猎物的一举一动,等待着最佳的时机,给予致命一击。
两人沉默地喝着汤,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莫黎只觉得一碗汤喝得味同嚼蜡,明明是鲜美的鸡汤,却让她觉得苦涩无比。
喝完汤,莫黎慌忙收拾碗筷,逃也似的走进厨房。她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远离陆则衍那探究的目光。她刚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身后就传来了陆则衍的声音。
“我来帮你。”
莫黎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陆则衍的手撑在水槽边,将她圈在怀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阳光的味道。他的胸膛很结实,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莫黎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他牢牢圈住,退无可退。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愫。
“你……”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慌,声音都带上了颤音,“陆总,你干什么?”
她刻意喊他“陆总”,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前夫和前妻,是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陆则衍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子,再到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一寸一寸,看得极慢,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让她心慌意乱。
“苏清鸢。”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到底是谁?”
莫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喘不过气。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的探究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想开口,想辩解,想继续扮演那个柔柔弱弱的苏清鸢,可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看起来楚楚可怜。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露馅的时候,陆则衍却忽然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淡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靠近她的人不是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里的复杂情绪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开玩笑的。”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看你吓的。”
莫黎靠在水槽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看着陆则衍,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刚才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锐利,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看穿。
开玩笑的。
这不过是他的借口,是他在试探她之后,给自己找的一个台阶下。
他明明,已经快要看穿她了。
陆则衍没再看她,转身走到客厅,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到玄关换鞋,顿了顿,回头看她,目光落在沙发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本书,你要是喜欢看,可以多看看。”
莫黎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看见了。
他早就看见了她藏在抱枕缝隙里的那本管理学的书。
那本书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是她熬夜苦读的证明。苏清鸢从来不会看这种枯燥乏味的书,她只喜欢看那些情情爱爱的小说。
这又是一个破绽。
陆则衍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客厅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莫黎缓缓滑坐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水砸在手背上,带来一阵灼热的痛感。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以为自己能一直扮演苏清鸢,以为这场游戏,她能赢。
可她错了。
陆则衍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一步步收紧网,一点点逼她露出破绽。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在他的眼皮底下,上演着一场自欺欺人的戏码。
她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莫黎走到阳台,看着陆则衍的车缓缓驶出小区。阳光依旧明媚,金灿灿的洒在地上,像是铺上了一层金子,可落在她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她拿起那盆多肉,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该怎么办?
是继续伪装下去,还是干脆摊牌?
摊牌了,她又能得到什么?
陆则衍会相信她吗?会相信魂穿这种荒诞的事吗?恐怕只会觉得她疯了吧。
更何况,她现在是苏清鸢。她有了新的人生,有了花不完的钱,有了不用看人脸色的资本,她为什么还要回到过去,做那个只能围着他转的秘书?
过去的莫黎,活得太累了。每天七点半准时到公司煮咖啡,晚上熬夜给他整理文件,他的喜怒哀乐,就是她的晴雨表。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生怕出一点差错,可到头来,却连一场车祸都没能躲过去。
现在的苏清鸢,多好啊。不用工作,不用加班,每天睡到自然醒,看看电影,翻翻书,日子过得惬意又舒适。
这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
莫黎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干。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不。
她不能输。
她好不容易才拥有了新的人生,她不能再失去了。
陆则衍想试探,那就让他试探。她只要守好自己的本心,扮演好苏清鸢,总有一天,他会厌倦的,会放弃的。
总有一天。
莫黎不知道的是,陆则衍的车并没有走远。他停在小区门口的树荫下,指尖夹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他透过车窗,目光紧紧锁着她的阳台,看着她抱着那盆多肉,看着她红着眼眶,看着她眼里的迷茫和坚定。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没有看错。
她不是苏清鸢。
她是莫黎。
是那个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公司煮咖啡,晚上熬夜给他整理文件,会在加班时趴在桌上睡着,会把他的喜好记得一清二楚的莫黎。
他早就知道了。
从葬礼上她看遗像的眼神,那里面的悲伤和绝望,不是一个陌生人该有的;从她打陈宇时利落的身手,那根本不是苏清鸢那个娇滴滴的大**能拥有的;从她回答问题时刻意的慌乱,从她下意识喊他“陆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他只是不想戳破。
他想看看她,想看看她以苏清鸢的身份,能活成什么样子。
他想把她留在身边,哪怕是以这样的方式。
陆则衍掐灭了手里的烟,指尖微微泛白。他发动车子,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那扇阳台的窗户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他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有的是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