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卡递出去的那一秒,我听见家里变成了别人的
工资到账提示跳出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地铁扶梯上。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得刺眼,像把我一整天的疲惫都照了出来。
我把屏幕按灭,拎着菜往家走。小区门口风里有股冬天的铁腥味,吹得人鼻尖发麻。楼道里灯坏了一盏,光线一截一截的,我踩在台阶上,听见自己鞋底和水泥摩擦的沙沙声。
钥匙刚**锁孔,屋里就传来锅盖掀起的“哐”一声。
林茵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了点油点子,眉眼很亮,像今天过得顺顺当当。
“回来了?”林茵把汤放到桌上,“今晚去我妈那吃饭,我妈炖了鸡。”
我把菜放下,手指还僵着。
“我妈今天血糖又高了。”林茵补了一句,“你别摆脸色。”
“我没摆。”我说完才发现嗓子发干,吞咽的时候喉结像卡了一下。
车开到岳母家楼下时,天已经黑透。楼道里飘着卤味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每一次家庭聚餐都按同一个模板复刻。
门一开,王桂芬就迎出来。
王桂芬一边擦手一边笑,笑得特别用力,像把“热情”当成规矩贴在脸上。
“小程回来啦。”王桂芬拍了拍我胳膊,“快进来,外面冷。”
我换鞋的时候看见客厅桌上摆着一摞账本,红色封皮,角上磨得发白。旁边放着一台旧计算器,按键发黄。
那种“要算账”的气息,提前把空气压低了。
饭菜上桌,岳父在旁边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王桂芬不停往我碗里夹菜,鸡腿、排骨、青菜,一层一层堆上去,像要把“对你好”堆成证据。
“你们小两口啊。”王桂芬夹完菜,突然把筷子一放,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结婚第三年了,得有个计划。”
林茵把碗端正,坐得很乖。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王桂芬把那摞账本推过来一点,红封皮几乎碰到我的手背。
“你们年轻人花钱没数。”王桂芬说,“不是我说你们,现在物价这么贵,孩子以后上学、房贷、养老,哪样不要钱?”
王桂芬说到“养老”时,眼睛往我这边一瞟,像提醒我别忘了谁。
林茵点头,点得很快。
我把筷子捏紧了一下,指腹贴着木头的纹理,摩擦出一点刺感。
“妈,你想怎么计划?”林茵先开口,声音软得像提前排练过。
王桂芬笑了,笑意里带着“我早就想好了”。
“很简单。”王桂芬伸出手掌,像要接过什么,“工资卡给我,我来帮你们管。你们每个月留生活费,剩下的我给你们存着,利息也比你们瞎花强。”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叮”的一声。
那一下像敲在我牙根上。
我抬头看林茵。林茵的目光躲开了一瞬,又立刻回来,像怕我抓住那一瞬间的心虚。
“你看你,愣着干嘛。”王桂芬盯着我,“一家人,分这么清干什么?”
我开口前先呼了一口气,热气在喉咙里滚了一圈。
“妈,我工资卡……”我顿了顿,“工资卡是我名下的,房贷也在扣,孩子的保险也……”
“所以更该我管啊。”王桂芬打断我,语气一下变硬,“你们俩就爱一时冲动。你看你,做男人的,怎么这么计较一张卡?”
“不是计较。”我听见自己声音变得薄,“是……不习惯。”
王桂芬把脸拉下来,“不习惯就习惯。你们结婚了,钱就是共同的。共同的东西,交给懂的人管,才叫过日子。”
林茵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指尖凉。
“你别让妈难堪。”林茵压低声音,眼神却在催我让步。
那句“别让妈难堪”像一张纸糊在我嘴上。
我把手抽回来,掌心出了一层薄汗,黏在裤子上。
“我不让谁难堪,我只是……”我说到一半,林茵突然起身。
林茵从包里摸出一张卡,指尖夹着,动作很快,快到我没来得及看清卡面。
林茵把卡递到王桂芬手里。
“妈,给你。”林茵笑得很自然,“你帮我们管。”
我盯着那张卡,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
那是我的工资卡。
我明明上午还用它绑了水电缴费,明明刚刚才收到到账短信。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吸气,像被人按着脖子突然松开一点,又更紧。
“你……”我看着林茵,舌头发麻,“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林茵的睫毛抖了一下,“前几天你放在床头,我怕丢,就先收起来了。”
“怕丢?”我重复这两个字,指关节白得发硬。
王桂芬把卡放进围裙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像收好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东西。
“这不就好了。”王桂芬笑着,“一家人,别把日子过成账本。”
账本就在桌上。
红封皮压着我的影子。
饭后我几乎没怎么说话。岳父招呼我喝酒,我推了,说明天早班。王桂芬笑着说懂事,林茵在旁边替我夹菜,像刚才那一幕从没发生过。
回家路上,车里很安静。
林茵开着车,手握方向盘,指节用力得发白。车窗外路灯一盏盏划过去,光打在林茵侧脸上,又很快消失。
“你别生气。”林茵先开口,“我妈也是为我们好。”
**在座椅上,后脑勺贴着头枕,像要把那股突来的眩晕压下去。
“为我们好,就把我的卡收走?”我说完才发现声音在抖,牙齿轻轻碰了一下,“你知道那张卡对我是什么吗?”
林茵皱眉,“一张卡而已。你这么大男人,至于吗?”
“至于。”我把手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疼让我清醒一点,“那不是卡,那是我每个月的汗,是我跑医院体检、跑客户、跑项目换来的钱。不是谁想拿就能拿的。”
林茵踩了一下刹车,车在红灯前停住。
林茵转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种不耐烦,像我在无理取闹。
“那你想怎么样?跟我妈翻脸?”林茵说,“你要我夹在中间很难看吗?”
我看着林茵,胸口像压着一块潮湿的棉花,吸不进气。
“我没让你夹在中间。”我低声说,“是你把我推到对立面。”
林茵张了张嘴,没说话,重新踩油门,车往前窜了一下。
回到家,我站在玄关半天没换鞋。
地砖冰凉,透过袜子往脚底钻。那种冷把我从头到脚打了一遍。
林茵把包放下,语气像结束一件事:“我妈明天去银行把卡绑到她手机上,你以后要用钱,跟我说,我转给你。”
我盯着林茵。
“跟你说?”我嗓子发紧,吞咽时喉咙像被砂纸擦过,“那我买双鞋也得审批?”
林茵抬手揉了揉眉心,“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妈管钱又不是贪,你怎么这么敏感。”
“敏感?”我笑了一下,笑出来的气息很凉,“你把我工资卡交给别人,然后告诉我别敏感?”
林茵站在客厅中央,像突然换了一种姿态,肩膀挺起来。
“那是我妈。”林茵强调这四个字,嘴唇抿得很紧,“她不是别人。”
我看着林茵的嘴唇,突然意识到一个更扎心的事实。
在林茵心里,我才更像“别人”。
我没再跟林茵吵。我怕再说下去,自己会把所有难堪都摔出来。
我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里面空荡荡的。那张卡真的不在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
“您尾号XXXX的借记卡已在他行渠道发生变更,请确认。”
我盯着那条短信,眼睛酸得发胀。
手指点开客服号码,拨出去,电话那头的语音提示一遍一遍循环。我站在卧室里,听见客厅里林茵开电视的声音,像把我从这个家里隔离出去。
终于接通。
“您好,这里是客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压着嗓子,“我工资卡……我想确认一下,有没有人做了什么绑定变更。”
客服问了身份信息,问了最近几笔交易。我一项项回答,舌头发木。
“先生,您这张卡今晚新增了设备绑定,并设置了转账限额。”客服说,“操作渠道显示为手机银行。”
我眼睛盯着墙上那幅婚纱照。照片里我笑得很傻,林茵靠在我肩上,笑得很甜。
“我没有操作。”我说完,胸口一阵发空,呼吸变浅,“我能取消吗?”
“需要本人携带身份证到柜台办理。”客服语气平稳,“建议您尽快前往。”
我挂断电话,手掌在手机背面滑了一下,像抓不住任何东西。
门外传来林茵的声音:“你打电话给谁?”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去。
林茵坐在沙发上,腿蜷着,遥控器握在手里,电视光映在林茵脸上,像把她的表情切成两半。
“银行。”我说。
林茵的眼神一紧,“你别折腾。”
“折腾?”我站在沙发边,俯身盯着林茵,“我工资卡被人绑定了手机,你告诉我别折腾?”
林茵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吞咽了一口气。
“我妈只是……”林茵声音变轻,“只是帮我们设置一下,不然你老忘密码。”
我突然觉得荒唐。
连“我忘密码”这种借口都能拿来当遮羞布。
“林茵。”我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低,“你是不是提前跟你妈说好了?”
林茵没看我,手指在遥控器上按了两下,频道跳来跳去。
“你别逼我。”林茵说,“我不想吵。”
我站直,背脊发僵。
“我也不想吵。”我吐出这几个字,胸口像被撕开一道缝,冷风往里灌,“可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林茵抬头,眼里有一瞬间的慌,又很快被倔强盖住。
“当成家人。”林茵说完,嘴角扯了一下,“家人就别算那么清。”
我听完,喉结狠狠上下滚了一下,像把一口血压回去。
“家人不会让我开口要钱。”我说。
林茵沉默。
沉默比争吵更像刀。
第二天清晨,我没叫醒林茵。
我洗漱完出门,楼道里冷得像冰窖。我在电梯里看着自己脸,眼下有青色,嘴唇干裂。
到了银行,排队的人很多。大厅的空调吹得人皮肤发紧,玻璃门开合时带进一阵阵冷风。
我站在取号机前,手指按号码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
等号的过程中,我手机震个不停。
家庭群里跳出一串消息。
王桂芬发了一张截图,是一张表格,标题写着“家庭共同账户规划”。
下面几行字:
“每月生活费:3000”
“剩余存入:……”
我盯着那行“生活费”,突然觉得自己像被规定了呼吸次数。
更刺眼的是最后一行。
“计划:下月给小舅子付首付周转。”
我眼皮跳了一下,眼睛瞬间发热。
小舅子。
林茵的弟弟。
我从没反对过帮忙,但那是“我们商量”,不是“先拿走再通知”。
叫号到我了。
我走到柜台前,把身份证递过去,手心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柜员抬头,“先生,您要办理什么?”
我盯着玻璃后那张公式化的笑脸,声音却出奇平稳。
“挂失。”我说,“我的工资卡。”
说出口那一刻,胸口像被掏空,又像终于能呼吸。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茵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
“你别去挂失,我妈会很难堪。”
语音结束后,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指腹发凉,像贴着一块冰。
我抬头对柜员重复了一遍:“挂失。”
柜员点头,开始操作。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进度条,眼角发酸。
那不是卡被挂失。
是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被迫重新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