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的年夜饭,与其说是家宴,不如说是一场针对我的鸿门宴。
我坐在红木圆桌旁,鼻腔里充斥着油腻的饭菜香和一种更令人作呕的、名为「为你好」的压迫感。
主位上,我妈正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给坐在我身边的男人夹菜。
「赵公子,快尝尝这个,阿姨亲手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
那个叫赵峰的男人,挺着一个标准的啤酒肚,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在水晶灯下闪着俗不可耐的光。
他是我妈千挑万选给我找的相亲对象,一个本地拆迁户的儿子,据说家里有几栋楼收租。
我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女人干得好,不如嫁得好。你都三十了,再挑,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赵峰的视线像沾了油的抹布,黏腻地在我身上来回擦拭,最后停在我的脸上,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岑然是吧?长得还行,就是年纪大了点。不过没事,我不嫌弃。」
他说话的口气,像是在菜市场挑拣一颗打折甩卖的白菜。
我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
但我没作声,只是垂着眼,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的肥肉。十年了,我妈还是不记得,我从来不吃肥肉。
她只记得我弟爱吃可乐鸡翅,记得我爸睡前要喝一杯温牛奶。
也记得,我今年三十岁,是时候打包出售,换取她在邻里间的面子和一份丰厚的彩礼了。
我弟岑凯坐在我对面,一边玩着手机,一边凉飕飕地开口:「姐,赵哥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一个奔三的老女人,能找到赵哥这样的,就偷着乐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紧绷的神经。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一桌子「其乐融融」的家人,落在我妈的脸上。
她感受到了我的视线,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小凯说的虽然不好听,但也是实话。岑然,你别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我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放下了筷子,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所以,在你们眼里,我这十年寒窗,TOP2毕业,在外滩做到投资总监,年薪百万,都比不上一个会收租的拆迁户?」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饭桌上,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峰的脸色瞬间变了:「投资总监?哟,女强人啊。不过女人太强可不是什么好事,以后结了婚,就在家相夫教子,工作就辞了吧。」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甚至还伸出手,想来拍我的肩膀。
我猛地向后一撤,躲开了他的触碰。
那一瞬间,积压了三十年的委屈、愤怒和失望,如同火山喷发般,在我胸腔里轰然炸开。
我站了起来,椅子因为动作太大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好意思。」我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看着赵峰,「我对你,很嫌弃。」
然后,我转向我妈:「还有,这个婚,我不结。你们谁爱嫁谁嫁。」
说完,我拿起我的大衣和包,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我妈气急败坏的尖叫:「岑然!你给我站住!你反了天了!」
我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出了这个让我窒息的家。
门「砰」地一声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咒骂和咆哮。
我站在冰天雪地里,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第一次感觉到了自由。
也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家可归。
就在我准备打车去酒店时,我妈的电话追了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刺破我的耳膜:「岑然!你马上给我滚回来给赵公子道歉!不然你今年就别想进这个家门!」
我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好。」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拉黑了她的号码。
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家,从今天起,和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