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抬举你,你怕什么?”姜离伸手拉过青竹,让她退回自己身后,语气淡淡,“没出息。”
青竹回过神来,这才娇娇软软地朝苏清婉行了个礼,总算是没丢了姜离的脸面。
苏清婉捧着茶盏,眼神晶亮地看着姜离,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公主放心,我一定帮你追到太子。”
追?
姜离正端着茶盏撇去浮沫,闻言动作一顿。
这个苏清婉,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她慢慢坐直了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清婉:“姐姐这是何意?”
听了姜离的问话,苏清婉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我不喜欢太子,嫁给他并非我意。”
这话若是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不敬之罪。
姜离看着她的目光冷了几分,心中暗自揣测这女人是在试探自己,还是真的蠢?
她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殿下尊贵无双,乃人中龙凤,也容你这般挑拣?”
“不是不是。”苏清婉连连摆手,急得脸都红了,“我早知道你从小对太子一片痴心,为了嫁给他受了不少苦。君子有成人之美,所以我才不喜欢太子的,我这是在成全你们!”
她的话刚落入姜离的耳中,姜离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利刃般锋利。
“你怎么知道的?”
下一瞬,姜离的手已经如铁钳般掐住了苏清婉纤细的脖子。
这深宫之中,知道她与萧云铮旧事的,除了死人,便只有她自己。连青竹都不完全知晓当年的细节。这个大梁国的将军之女,是如何得知的?
苏清婉身后的婢女惊叫一声,转身就要跑去叫人。
“抓住她!”姜离厉喝一声。
一直守在旁边的青竹反应极快,猛地扑过去将那婢女按倒在地,顺手扯下腰间的汗巾堵住了她的嘴,然后利落地将殿门关死。
苏清婉被掐得脸色发白,双手本能地抓住姜离的手臂,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姜离稍稍放松了力道,指尖却依旧抵在她的咽喉要害处,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阴森:“说!你是谁?谁派你来的?若敢有半句虚言,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世上。”
这话绝非恐吓。在赵国皇宫那些阴暗的岁月里,姜离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杀人灭口。
姜离的手刚一松,苏清婉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那张苍白的小脸涨得通红,眼角甚至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她一边咳,一边死死抱住姜离的手臂,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咳咳……我是苏清婉啊!我……我是猜的……”
“猜的?”姜离冷笑,指甲微微嵌入她娇嫩的皮肤,“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真的!”苏清婉急得眼泪汪汪,“听说太子曾去过赵国做质子,而你身为公主却对和亲一事没有半分不愿,甚至大婚之夜非要等太子来掀盖头……这就说明你对他旧情难忘啊!这很难猜吗?”
姜离微微一怔。
这解释虽然牵强,却也并非完全说不通。只是……
她眼底寒气未减:“你倒是个聪明的。”
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又是太子妃,若是留着,日后必成大患。
姜离眼中杀机顿现,正要用力扭断这纤细的脖颈,苏清婉却突然用力抱紧了她的手,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杀意,语速飞快地喊道:
“不是的不是的!我很笨的!从小大家都说我笨,我是草包美人,不信你去问!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姜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自我贬低弄得一愣。
苏清婉见她动作迟疑,连忙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杏眼里满是真诚:“我只是觉得你长得真好看,好看得让我很喜欢。我就想帮帮你,让你得偿所愿。”
这话,姜离更是没想到。
从小到大,从没人夸过她好看。
不是因为她长得不好看,而是因为她的母妃被称作“祸国妖妃”。所以跟母妃长得如出一辙的她,容貌也被世人烙上了不祥和妖媚的印记。人们看她的眼神,要么是鄙夷,要么是恐惧,从未有过这种纯粹的……欣赏。
“巧言令色。”姜离猛地甩开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需要你帮。滚。”
苏清婉捂着脖子,大口喘着气,却并没有生气。她揉了揉红肿的脖颈,看了一眼姜离,委委屈屈地带着婢女走了。
姜离没有杀苏清婉。
青竹处理完那个婢女回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公主,您是不是……心软了?”
“心软?”姜离靠回软榻上,随手翻过一页书,冷笑一声,“她有些特别,我在这大梁宫中日子无趣,留着这么个蠢货玩一玩、吓一吓,也是个乐子。”
更重要的是,她看样子不像是会去萧云铮那里告状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印证了姜离的判断。
萧云铮一连几夜都宿在永乐殿,足见两件事:
一,苏清婉确实没有告状,甚至可能还在“帮”她推波助澜。
二,她在床上的功夫确实了得,成功留住了这个男人的身。
但这并不代表萧云铮喜欢她。他只是喜欢她的身体,喜欢这种掌控的感觉。
因为他看她的时候,眼神总是淡淡的,带着审视和疏离。
就像此刻。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卷入殿内,烛火摇曳。
“公主真是养得一条好狗。”
萧云铮从外面走进来,一身玄色长袍几乎融进夜色里。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冷风,让殿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姜离从软榻上坐起身,还没开口,目光便越过萧云铮的肩膀,看到了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一个人影。
是夜影。
夜影的轻功乃是绝顶,在赵国皇宫来去无踪,从未失手。没想到到了这大梁东宫,竟这么快就被萧云铮抓住了。
姜离心中一沉,面上却迅速调整好神色,一片平静。
“不知殿下这是何意?”
萧云铮微微侧身,将身后狼狈不堪的夜影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他缓步上前,伸手捏住姜离的下巴,力道有些大,迫使她不得不仰视着他:“公主说何意?这奴才身手不错,想来已经跟在孤身后有些日子了。公主可知,这是赵国的意思,还是公主的意思?”
自然是她的意思。
萧云铮的一言一行都必须让她知道,这是她给夜影的死命令。夜影做得也很好,这几天她已经把萧云铮在朝中的处境摸了个透。
却没想到,他会被萧云铮反将一军。
姜离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夜影,然后迎上萧云铮冰冷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殿下打算怎么处置他呢?”
萧云铮嘴边挂着淡淡的笑,眼底却是一片杀意:“既然是赵国的探子,不如交给父皇,或是直接剁碎了喂狗,公主觉得如何?”
姜离知道他没有开玩笑。如果他现在把夜影作为赵国细作交给大梁皇帝,对他这个原本就处境艰难、急需表忠心的太子来说,确实是一桩功劳。
但夜影不能死。他是她在异国他乡唯一的底牌。
“夜影什么都能做,相信能为殿下做许多事情。”姜离语气轻柔,眼神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说得笃定,“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
萧云铮眼下的处境十分尴尬。他虽是太子,却母族尽失。
说来他也曾有过一个强大的母族,舅舅是护国大将军,曾立下赫赫战功,却不知为何被皇帝满门抄斩。那一夜的血,染红了半个京城。
皇帝有意废黜他,改立宠妃容贵妃之子二皇子为储君,却因为萧云铮多年来韬光养晦、贤德内敛,始终找不到一个废储的理由,只能暂且作罢。
于是容贵妃和二皇子在整个东宫安插了无数眼线,只为找到他的错处,置他于死地。
单这几日,夜影就帮她发现了好几个潜伏在暗处的眼线。
即便处境如此凶险,萧云铮依然傲气。他放开姜离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嗤笑道:“哦?孤是太子,手下能人无数,他一个赵国的阉人,能为孤做什么?”
“比如……”姜离突然起身,一双手如蛇般缠上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帮殿下杀个人。或者,帮殿下守住一些……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萧云铮眼神微动,身体却未动分毫。
姜离松开他,转身拉开矮几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块沾着暗红血迹的玉佩。
萧云铮看着那块玉佩,瞳孔骤然收缩。站在一旁的青竹更是吓得捂住了嘴。
这正是那日姜离扔出马车的那块玉佩,那是二皇子死士的信物。
不同的是,这块玉佩上多了斑斑血迹,沁入了玉石纹理,显得格外狰狞。
“你打哪儿弄来的?”萧云铮伸手要拿。
姜离手腕一翻,将玉佩高高抛起,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稳稳落入她的另一只手中。
“自然是从别人那儿抢来的。”姜离睨了一眼青竹,青竹心虚地低下了头。她再次凑近萧云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从死人手里。”
“殿下的贴身侍从,在接亲的途中蓄意接近臣妾的婢女,时时等在臣妾的马车旁侧听。殿下以为,他是为了什么?”
姜离拿着玉佩轻轻敲击着矮几,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原本我以为是殿下授意监视。可后来夜影发现,这侍从在换班时,偷偷去了一趟城外的破庙,在那佛像肚子里,藏了一件仿制的龙袍和一方私刻的玉玺。”
仿制龙袍,私刻玉玺。
这是谋逆的大罪,足以诛九族。
这是二皇子一党给萧云铮准备的“大礼”,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在他宫中“搜”出这些东西,让他万劫不复。
萧云铮的面容依旧沉静,没有显露出一丝意外之色。
果然,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或者说,他早就知道那个侍从有问题,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出手。
但他没想到的是,姜离会先一步动手。
“所以,你让夜影杀了他。”萧云铮压低声音,语气中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探究。
姜离撑着脑袋歪头看他,娇笑一声:“这不是连殿下都没发现吗?我说过,让人无声无息地消失,这是我的拿手好戏。”
萧云铮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子,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她不仅是个尤物,还是把趁手的刀。
“公主比孤想的,要有趣得多。”
“我没趣。”姜离收起笑意,眼神变得幽深,“我只是比别的姑娘更想活下去,也更想让殿下活下去罢了。”
萧云铮沉默片刻,终究是收下了夜影。
但他生性多疑,并不信夜影会真心归顺。
当着姜离的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递到夜影面前:“这是‘七日断肠散’。吃下这个,每隔七日需到孤这里领一次解药。若敢有二心,或是逾期不归,便会肠穿肚烂而死。”
夜影被绑着双手,抬头看了一眼姜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副要以死明志、绝不受辱的模样。
姜离被他这副倔样子气笑了,一脚踢在他腿上:“殿下赏你的,你就吃了!殿下金口玉言,只要你忠心办事,还能少了你的解药不成?”
后面这句话,是说给萧云铮听的。
萧云铮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夜影似是没想到姜离会这么说,呆愣了片刻,才不甘不愿地张开嘴,任由萧云铮将那颗药丸弹入他口中。
看着夜影喉结滚动,确实吞了下去,萧云铮才回头看向姜离,似笑非笑地问:“听说他在赵国对你忠心耿耿,你之前给他吃的,又是什么毒药?”
姜离看了一眼夜影,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轻轻抵在红唇边,对着萧云铮眨了眨眼,故作神秘:“殿下猜?”
“孤不喜欢猜。”萧云铮勾起嘴角,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又回到了脸上,“孤迟早会知道。”
他肯定猜不到。
因为姜离给夜影吃的,从来都只是糖——连夜影自己都不知道。
救夜影的时候她才八岁,身边只有一个同样年幼的青竹,她去哪里弄什么绝世毒药来控制人心?
不过是靠她这张会骗人的嘴,还有那颗在冰冷皇宫里相依为命的心罢了。
萧云铮当夜没有留宿在永乐殿,连晚膳都没在这里用。
听说他去了苏清婉的青鸾殿。
他当然要去。为了兵权才娶的叶家独女,哪怕是做戏,也要做足**,哪能刚大婚就真的冷落了她?
之前姜离倒是没想通这一层,还真信了苏清婉那句“他今晚肯定来你这儿”的鬼话。
“我看起就很好骗吗?青竹。”
深夜,姜离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由着青竹给她掖好被角。窗外的树影投在帐幔上,张牙舞爪。
青竹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细声细气地道:“公主,是那位太子妃太会诓人了。奴婢瞧着她傻乎乎的,没想到心眼儿这么多。”
姜离看着床顶垂下来的流苏,觉得是自己到了这里,心变软了。
若是以前,知道苏清婉骗她的第一天,她就该杀了她。
哪里还能留着她,被她当个猴耍呢?
窗外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离历来最厌烦下雨天。那些阴暗潮湿的记忆,总是伴随着雨水的气味翻涌而来。
她裹紧了被子,试图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大,雷声隐隐滚过天际。
就在姜离欲睡未睡、心神不宁的时候,殿门被人敲响了。
守在床边的青竹眼睛一亮,笑道:“一定是殿下回来了!”
姜离也以为是萧云铮。毕竟在这个时候,除了他,没人敢闯她的寝殿。
然而,外殿传来的通报声却是:“启禀娘娘,太子妃求见。”
苏清婉?
在她想杀她的时候,她自己送上门来了?
姜离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清婉已经抱着个枕头冲了进来。
她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水汽,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侧,发髻已经拆了,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显然是刚沐浴完,或者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见姜离冷冷地看着她,苏清婉也不害怕,反而朝她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问:“满月……啊不,妹妹,今夜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
她这个时候跑来这里,姜离想过无数种可能——是来**的,是来下毒的,甚至是来杀她的。唯独没想到,她是来找她睡觉的。
苏清婉的眼睛闪闪发亮,似乎非常期待能跟姜离睡一觉。
在她问完这句话后,原本决定明天再杀她的姜离,突然觉得今晚动手也不是不行。
姜离靠在床沿上,伸手掩唇,打了个哈欠,语气嘲讽:“姐姐说笑了,殿下不是还在姐姐宫里吗?姐姐放着好好的恩宠不要,跑来跟个侧妃挤一张床?”
“正是因为他在我宫里,我才能跑出来跟你睡啊!”苏清婉理直气壮地眨眨眼,抱着枕头就往床上爬,“他那个闷葫芦,无趣得很。还是妹妹这里香。”
姜离脸皮再厚,也没见过这种阵仗。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苏清婉就已经脱了鞋,极其自然地滚进了被窝里。
青竹瞪大了眼睛看着还往里拱的苏清婉,一副“这女人疯了,她死定了”的表情。
“滚下去。”姜离眉头紧皱,眼中杀意弥漫。
吓得青竹和跟苏清婉一起来的婢女都跪了下去,瑟瑟发抖。
苏清婉也被那冰冷的语气吓了一哆嗦,但当姜离以为她会乖乖滚下去的时候,她却突然一咬牙,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搂住了姜离的腰。
“我不!反正回去跟太子一起睡也是死(尴尬死),跟你一起睡也是死(被你打死),还不如死在你床上,至少你长得好看!”
“哦?”姜离挑了挑眉,指尖已经摸到了枕下的银簪,“既然你想死,那我成全你……”
“轰隆——!”
一道惊雷猛地炸响,震得整个大殿都似乎颤了一颤。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姜离的脸唰一下白了,瞳孔剧烈收缩,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青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去关窗。
而姜离还没来及做出反应,原本还要被她刺死的苏清婉突然掀起被子,一把将姜离连头带脚地拢进了怀里。
被窝里暖而黑,带着苏清婉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姜离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苏清婉温热的气息喷在她冰凉的脸上。
紧接着,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坚定地捂住了她的耳朵。
姜离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很久很久以前,母妃还在世的时候,每逢雷雨夜,也是这样拉她进被窝,轻轻捂住她的耳朵,哼着不知名的童谣。
苏清婉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装作镇定,与记忆中母妃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不怕不怕,雷公公是去抓坏人了,满月是好孩子,不怕……”
姜离的手指松开了那根银簪。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记得那个怀抱很暖,那双手一直没有松开。
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只有枕边残留的一根长发,证明昨夜的一切不是梦。
青竹端了水进来,姜离有些恍惚地坐起身:“太子妃昨夜来过吗?”
一定是做梦。
做了一个荒唐至极的梦。
青竹表情很复杂,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汗巾的力气大得像是跟谁有仇:“天还没亮太子妃就走了。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奴婢,让奴婢动作轻点,别吵醒了公主,还说公主怕雷,让我多备些安神香。”
昨晚她真的来过。
姜离接过青竹递来的汗巾,还没覆在脸上,就听见青竹不服气地嘟囔:“奴婢伺候公主这么久了,难道还不如她了解公主不成?她怎么知道公主怕打雷的……”
她这样一说,姜离才反应过来。
怕打雷这件事,除了已故的母妃和青竹,世上再无第四人知晓。
连萧云铮都不知道。
这个苏清婉,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