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毫无征兆地。
一个人影,由淡至浓,从虚幻到凝实,仿佛穿透了无形的屏障,悄然显现。
他出现在那里,就在我目光所及的墙角。
没有巨响,没有坠落,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
就像是……他一直站在那里,只是我们刚刚都看不见。
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随意地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袖口依旧习惯性地挽到小臂,手腕干净,没有戴任何饰品。下身是熟悉的浅蓝色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清爽。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像是初夏傍晚的一株白杨。
他的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却并不虚弱,反而有种润玉般的光泽。
眉眼依旧是我刻在骨头里的模样,清澈的瞳孔映着床头灯温暖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挺直的鼻梁,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二十五岁。永远停在了二十五岁的样子。
陆屿。
我的陆屿。
他微微偏着头,目光先是带着一丝刚转换时空的轻微茫然,随即,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和星辰的眼睛,在看到我满脸泪痕、神情惊惶的瞬间,微微睁大。一丝清晰的、真实无比的心疼和焦急,迅速取代了初临的懵懂。
他甚至没有去看房间里其他任何一个石化的男人,没有去理会这诡异至极的场景。
他的世界里,好像瞬间只装得下我一个人。
然后,他动了。
不是走,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或者,是他自己意愿的瞬间抵达。
一步?或者根本没有步数?
下一秒,带着一股清冽的、像是雨后被阳光晒过的青草气息,又混杂着一丝仿佛来自遥远时空彼岸的、淡淡的凉意——
他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我的怀里。
我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接住了他。
触感真实得令人战栗。
他的身体并不沉重,甚至有些轻,体温偏低,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衣料下匀称而柔韧的肌肉线条。
那股凉意贴着我温热的、只穿着单薄睡裙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却奇异地,瞬间抚平了我心中翻江倒海的惊恐和混乱。
他伸出手臂,环住了我的腰,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是一个坚定而温柔的拥抱姿态。
然后,他略微低下头,微凉的唇,带着某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和不容置疑的珍视,轻轻印在了我的……额头上?
不,不是额头。
在最后毫厘之间,他偏了一下头。
那个吻,轻柔地、滚烫地,落在了我的眼皮上。
吻去了我即将滑落的一滴泪。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低沉、清晰,带着穿越生死的沙哑,和一丝压抑不住的、失而复得的颤栗:
“澜澜……”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我的耳廓,激起更剧烈的战栗。
“谁惹你哭了?”
世界彻底死寂。
如果说之前三个前男友的凭空出现,像是一颗巨石砸进池塘,激起千层浪,让陈川暴怒,让众人惊惶;
那么陆屿的降临,就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浇下了一瓢液氮。
极致的喧嚣之后,是足以冻结灵魂的绝对寂静。
我所有的感官,在那一瞬间,仿佛都被怀里这个微凉而真实的躯体所占据。
他衬衫上残留的、阳光与皂角混合的淡淡气息,拂过我眼皮那轻柔却滚烫的触感,还有耳边那声低沉沙哑、带着跨越时空重量的“澜澜”,像一道携着电流的暖流,击穿了我所有伪装的镇定和濒临崩溃的神经。
眼泪决堤而出,不是惊吓,不是委屈,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积压了太久的洪流。我死死攥住他后背的衬衫布料,指尖冰凉,深深埋进他带着凉意的颈窝,泣不成声。
所有的语言都丧失了功能,只剩下身体本能的颤抖和哽咽。
陆屿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我的后背,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我,任由我宣泄。他的沉默像一片深海,瞬间吞没了我周遭所有的狂风巨浪。
但这死寂,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
“嗬——嗬——”
陈川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脸上的暴怒和铁青尚未完全褪去,就已经被一种更为恐怖的、见了鬼似的惨白和极致的惊骇所覆盖。
他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眼球凸起,血丝密布,死死盯着凭空出现、此刻正紧紧拥着我的陆屿,像是要确认这是不是又一个荒诞的幻觉。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到床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才让他从石化中惊醒一丝。
“你……你又是谁?!”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手指颤抖地指向陆屿,又猛地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崩溃和狂乱,
“沈澜!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是你那个死了的前男友?!啊?!”
他的质问,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拉扯着室内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