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独居的老人听见门外有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哒,咔哒。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披衣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楼道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可那声音还在响。咔哒,咔哒。是他那串丢失的钥匙。挂在门外的把手上,自己转着。
一周大爷今年七十七,耳朵背,腿脚也不利索,一个人住在老城区的筒子楼里。
这楼是八十年代盖的,五层高,没电梯,墙皮剥落,管道老化。年轻人都搬走了,
剩下来的全是些老头老太太。周大爷住三楼,对门是空房子,楼上楼下也没几户人家,
白天都冷冷清清的,一到夜里更是安静得瘆人。可周大爷不在乎。他在这儿住了三十多年,
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每一个角落。这屋里有他的老伴儿——不是活人,是照片,
挂在卧室的墙上,笑眯眯地看着他。老伴姓陈,叫陈素芬,五年前走的。走的那天晚上,
拉着周大爷的手,断断续续说了半宿的话。最后一句是:“老周,我把钥匙给你留下了,
你别弄丢了。”周大爷当时没明白。后来整理遗物的时候,他才发现,老伴说的是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上有七八把,有大门的,有卧室的,有柜子的,有箱子的。
最特别的是最小的那一把——不是开门的,是一个小铜锁的钥匙。那小铜锁也是老伴留下的,
巴掌大,铜绿色,上面刻着一朵莲花。老伴说,这是她娘给她的陪嫁,锁了一辈子,没开过。
周大爷不知道那锁里锁着什么,也从没想过去打开它。他把钥匙和铜锁穿在一起,随身带着。
出门带着,回家放着,睡觉压在枕头底下。那是老伴留给他的念想。十月十六那天,
周大爷去早市买菜。早市人多,挤挤攘攘的,他买了一把芹菜、两条鲫鱼,
装在布袋里往回走。走到半路,想掏钱再买块豆腐,一摸口袋——钥匙没了。他愣在那儿,
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口袋没有,布袋里没有,往回找了一路,也没有。
卖豆腐的老板娘看他着急,问:“大爷,丢啥了?”周大爷说:“钥匙。”“家里钥匙?
”“还有老伴留下的东西。”老板娘帮他找了一圈,也没找着。周大爷回到家,站在门口,
进不去。他在门口坐了半个多钟头,等到了对门的老刘头买菜回来,帮他叫了开锁的。
开锁的把门弄开,收了五十块钱走了。周大爷进了屋,往床上一坐,半天没动弹。晚上,
他没睡着。不是心疼那五十块钱,是心疼那串钥匙。老伴留下的东西,让他弄丢了。
他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二第二天夜里,周大爷睡到半夜,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咔哒,咔哒。是钥匙转动的声音。他睁开眼,躺在那儿听了听。没错,是钥匙的声音,
就在门外。周大爷的心猛地跳了几下。他披上衣裳,慢慢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咔哒,咔哒。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拿钥匙捅锁眼。
可那声音不是开锁——是钥匙在门上碰着的声音。像是有人拿着一串钥匙,
在门板上轻轻敲着。周大爷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外看。楼道里黑漆漆的,
走廊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声音还在响。咔哒,咔哒。
周大爷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猛地拉开了门。楼道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探出头,往左右看了看。左边是楼梯,右边是老刘头家的门,都黑着灯,静静的。
他低头一看——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钥匙。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周大爷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他伸手把那串钥匙取下来,
凑到眼前一看——是他的那串钥匙。大门的,卧室的,柜子的,箱子的,还有那把小铜锁的,
一把不少。周大爷站在门口,手抖得厉害。他往楼道里又看了一圈。还是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他关了门,回到屋里,坐在床边,盯着那串钥匙看了半宿。是谁送回来的?
他不知道。可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个念头,一个让他眼眶发热的念头。三从那以后,
夜里的怪事就开始了。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周大爷的门外都会传来声音。
有时候是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哒咔哒,像是有人在开门。有时候是脚步声,轻轻的,慢慢的,
在楼道里走来走去。有时候是叹气声,幽幽的,长长的,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最让周大爷受不了的,是那个呼唤声。“老周……”轻轻的,远远的,像是在风里飘着。
是陈素芬的声音。周大爷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是他听了五十多年的声音,
从年轻时候一直听到老。每天早上叫他起床,每天晚上催他睡觉,做饭的时候问他咸不咸,
看电视的时候跟他唠叨情节。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见了。可现在,那声音就在门外。
周大爷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门边。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他怕。
不是怕鬼。是怕打开门,什么都没有。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听着那声音一遍一遍地喊。
“老周……老周……”最后,那声音慢慢远了,消失在楼道深处。周大爷靠着门,
滑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四第二天,周大爷去找老刘头。老刘头比他小几岁,耳朵好使,
人也精明。周大爷把事儿说了一遍,老刘头听完,沉默了半天。“老周,
你是不是太想嫂子了,产生幻觉了?”周大爷摇头:“不是我一个人听见。
那钥匙你也看见了,确实回来了。”老刘头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今晚上我去你家,
咱俩一起等着。真要有什么东西,我陪你看看。”周大爷点点头。那天晚上,
老刘头吃过晚饭就过来了。两个老头坐在屋里,灯也不开,就着窗外的月光,等着。
等到十一点,楼道里果然响起了声音。咔哒,咔哒。老刘头竖起耳朵听,脸色变了。
“真有声音。”周大爷站起来,要去开门。老刘头拉住他:“等等。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盖,往手心里倒了一点——是朱砂,他平时写对联用的。
他把朱砂在手心里搓了搓,握紧了拳头,冲周大爷点点头。周大爷打开门。楼道里空荡荡的。
可那声音还在响。咔哒,咔哒。就在门把手上。老刘头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钥匙。可那不是周大爷的那串。那是一串锈迹斑斑的旧钥匙,
上头挂着一把铜锁。巴掌大,铜绿色,刻着一朵莲花。周大爷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串钥匙——那把小铜锁的钥匙还在上头。可那把铜锁,
怎么跑到另一串钥匙上了?老刘头盯着那串钥匙,忽然问:“老周,这把锁,是嫂子的?
”周大爷点头。“那这串钥匙呢?谁家的?”周大爷不知道。他伸手去拿那串钥匙。
手指刚碰到铜锁,那串钥匙忽然自己动了起来。咔哒,咔哒。在门把手上转着圈,
像有人在摇它。老刘头握紧了手里的朱砂,往前跨了一步。可就在这时,那串钥匙停了。
然后,慢慢的,一点一点,从门把手上飘了起来。飘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
往楼道深处飘去。周大爷愣愣地看着,忽然开口喊了一声:“素芬?”那串钥匙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飘。飘到楼梯口,往下去了。周大爷拔腿就追。“老周!”老刘头在后头喊。
周大爷顾不上,追着那串钥匙往楼下跑。跑到二楼,钥匙不见了。他站在楼道里,喘着粗气,
四处看。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从窗子里透进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五那天之后,
周大爷像变了个人。白天的时候,他不再出去买菜,不再跟老刘头下棋,一个人坐在屋里,
对着老伴的照片发呆。晚上的时候,他也不睡觉,就坐在门边,等着那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