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上那身浅碧色留仙裙的时候,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差点没认出来。
料子是顶好的云霞锦,轻飘飘软绵绵,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走动间流光溢彩。头发也被璇玑宫的仙婢绾成了画里阿璃那种样式,鬓边插了支白玉梨花簪。
美是美,仙气飘飘。
可我浑身不自在,感觉像被套进了一个精致的壳子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尤其是那裙子,层层叠叠,我怕走快点都能把自己绊倒。
辰时,我踩着这身行头,再次踏进璇玑殿。
清衍仙尊依旧坐在玉案后,听到脚步声,抬眼看过来。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昨天长了些,从头发丝看到裙摆,最后定格在我脸上,尤其是眼睛。那眼神专注得让我头皮发麻,像是在核对一件物品的细节。
“转一圈。”他忽然说。
我:“……啊?”
“转一圈。”他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我心里骂了句娘,但还是捏着裙摆,僵硬地原地转了个圈。裙摆荡开,像朵蹩脚的花。
“笑。”他又说。
我扯了扯嘴角。
“不是这样。”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朝我走过来。
我下意识想后退,忍住了。
他在我面前站定,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画卷的陈旧墨香。
“阿璃笑起来,”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我两边嘴角,微微向上推,“眼睛会弯起来,像月牙。”
他的指尖很凉,触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热感,烫得我皮肤一颤。我被迫仰着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这里,”他的手指移到我眼角,力道很轻地按了按,“会有细小的纹路,很生动。”
我的呼吸屏住了。这太超过了。就算我是替身,这也太……
“仙尊,”我偏头躲开他的手指,声音有点硬,“我不是她。”
空气瞬间凝滞。
清衍仙尊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方才那一点点近乎“教导”的意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潭般的寒意。
“本尊知道。”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却像裹着冰碴,“你只需要学。”
他退回玉案后,不再看我,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靠近和触碰从未发生。
“今日起,每日午后,你来殿中练琴。”他指了指窗边那架和我屋里一模一样的瑶琴,“阿璃琴艺很好。”
“我不会。”我实话实说。我打架还行,弹琴?那玩意儿能当法器用吗?
“学。”还是那个字。
我认命地走到瑶琴边坐下,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琴弦,一个头两个大。
清衍仙尊不再理我,继续处理他的事情。殿里又只剩下他翻动书页和批注的声音,还有我对着琴弦干瞪眼的呼吸声。
我试着拨弄了一下琴弦,“铮”一声,声音倒是清越,就是不成调,还有点刺耳。
玉案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乱拨。反正你说学,又没说怎么学,也没说找谁教。我就瞎弹,弹到你受不了,说不定就让我滚蛋了。
“手腕放松。”清衍仙尊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我吓了一跳,手指一用力,“铮——!”一声尖锐的噪音。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袍角拂过我手臂的微凉触感。
“手指按在这里,”他弯下腰,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覆在我的手背上,带着我的手指按在某一根琴弦的特定位置。
他的手掌宽大,完全包裹住我的手,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比刚才指尖的触碰更清晰,更……有存在感。我的背脊瞬间绷直了。
“别僵着。”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声音就在我耳侧,气息拂过我耳廓,“只是教你弹琴。”
你说得轻巧!
我努力忽略手背上那陌生的触感和温度,按照他的指引,笨拙地按弦,拨动。
“错了。”他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轻轻托住我的手腕,调整角度,“手腕要平,指尖用力。”
这下好了,我整个人几乎被他圈在怀里,前后左右都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我的后背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胸膛的轮廓,虽然隔着衣物,但那存在感强得让我心跳如擂鼓。
这哪是教弹琴?这是酷刑吧!
“仙尊,”我声音有点发颤,“要不……您给我本琴谱,我自己琢磨?”
“阿璃初学琴时,也是本尊手把手教的。”他答非所问,语气平静,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带着我又拨出一个音。
这个音比之前准了些,清越悠长。
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手把手教?他对阿璃,也这样吗?也是这么靠近,这么……亲密无间?
这个念头让我莫名烦躁。
“我不是阿璃。”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硬了些,试图把手抽回来。
他却握得更紧了些,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本尊知道。”他重复着同样的话,声音低沉,“安静,学琴。”
我挣不开,只能任由他摆布。指尖在琴弦上滑动,发出断续的音节,在他的引导下,居然慢慢连成了一小段简单的旋律。
很陌生的旋律,但意外地好听。
“这是阿璃最喜欢的一支小调。”他在我耳边说,气息温热。
我弹琴的手指微微一顿。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成了固定模式。
辰时,我穿着碧色裙子,去璇玑殿当背景板,偶尔被他要求“笑一个”,或者转个圈让他看看裙子飘起来的样子。午后,去学琴,在他近乎严苛(且过于亲近)的指导下,磕磕绊绊地学那首“阿璃最喜欢的小调”。
晚上,我回到听雪阁,累得只想瘫着。身体累,心更累。
我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穿着别人的衣服,学着别人的喜好,努力模仿别人的神态。镜子里的我越来越像画中人,可我心里那个林晚晚,却好像被这身行头越埋越深。
清衍仙尊大部分时间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看我的眼神透过我在看别人。但偶尔,在我笨拙地弹出某个正确的音,或者裙子转圈时意外地好看时,他眼中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满意或……恍惚的情绪。
那眼神让我更难受。我知道,那满意不是给我的,是给“像阿璃”的那部分。
我也不是没试过反抗。
比如,故意把裙子穿歪,把发髻弄乱。结果他只看一眼,就让仙婢进来重新整理,整理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比如,学琴时故意弹得乱七八糟。他就会停下手里所有事,走到我身后,用那种不容置疑的方式“纠正”我,一纠正就是半个时辰,那半个时辰对我来说简直是水深火热。
几次下来,我学乖了。硬碰硬没用,这冰山修为太高,脸皮(可能)也太厚。
得来点软的,或者……来点不一样的。
这天午后,学琴时间。
我照例弹着那支已经能勉强连贯的小调。弹到一半,我故意按错了一个音,声音有点刺耳。
清衍仙尊果然从玉案后抬起头,眉头微蹙。
我立刻停下,转过头,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无辜又懊恼:“仙尊,这个音我总是按不准,手指好疼。”
我伸出左手,把指尖递到他眼前。其实没多疼,就是有点红。
他看着我递过去的手指,沉默了一下,然后起身走了过来。
我有点意外,我以为他顶多会说“继续练”或者“自己调整”。
他走到我面前,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上手纠正,而是垂眸看了看我的指尖。
“哪里疼?”他问。
“这里,”我指着指腹,“还有这里,绷弦的时候扯得疼。”我胡乱指了几个地方。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拉近了些,仔细看了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