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谢重山之间,隔着一地滚散的珠子。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我抽回手,手腕上一圈明显的红痕。
他没再看我,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又看了看地上的珠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种苍白,比刚才更重了。
他慢慢蹲下身,开始捡珠子。
一颗,两颗。
我站着没动。
不知道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还是乱的。
刚才指尖的灼痛,窑火的轰鸣,那只灼伤的手,还有我倒背如流的那几句话。
天成元年,庐州窑,工匠阿禾。
我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
那些词就像自己从我喉咙里爬出来的。
谢重山把捡起的珠子拢在掌心,站起身。
他没看我,走到桌边,把珠子放在红布上。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我。
「出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
我愣了下,没动。
「谢老板,我的玉佩……」
「明天来上班。」
我怔住。
「什么?」
「早上九点,山海阁。给你算日薪,一天五百。做满一个月,玉佩还你。」
一天五百。
一个月一万五。
加上他答应事成之后给的五万。
六万五。
够撑一阵子了。
可我凭什么信他?
「什么工作?」。
「打杂。」他回答得很快,「库房整理,资料归档,客人来了端茶递水。」
他顿了顿。
「还有,那批刚收的残瓷,你帮着看看。」
我心头一跳。
「我不懂……」
「你懂。」
他打断我,转回身,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刚才说的话,不是瞎蒙的。」
「我……」
「许禾。」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爷爷许一山,当年是这条街上最有名的修复师傅。」
我喉咙发紧。
「他去世三年,拾古斋关门三年。你大学学的是会计,跟古玩不沾边。」
他朝我走了一步。
「那你怎么知道,那是天成元年的东西?怎么知道,工匠叫阿禾?」
我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碰到它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就……」
我没说下去。
说下去像疯子。
谢重山盯着我看了几秒。
「那就留下来。」他说,「把你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东西,弄清楚。」
「弄清楚了对你有好处?」
「对你有好处。」他说,「弄清楚,你才知道你爷爷给你留了什么。才知道,你为什么姓许。」
我后背一凉。
「你认识我爷爷?」
谢重山没回答。
他弯腰,把桌上那块红布重新盖回瓷枕上。
动作很轻。
「明天九点。」他说,「迟到一分钟,扣一百。」
他说完,不再看我,径直走向门口。
我跟着他出了库房。
我这才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王伯等在铁门外,看见我们出来,愣了一下,没多问。
谢重山跟王伯低声交代了几句,就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
像在躲什么。
王伯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许**,回去吧。明天记得来。」
我把帆布包挎好,点点头。
走出山海阁时,晨光刺眼。
我眯了眯眼,看着街上开始忙碌起来的早点摊,闻着油条豆浆的香气。
刚才那阴冷、诡异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只有手腕上那圈红痕,提醒我不是梦。
我拦了辆三轮车,去医院。
我妈还没醒,护士说昨晚情况稳定。
我坐在病床边,握住她的手。
很瘦,很凉。
我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待了一会儿。
然后我去收费处,把身上剩下的钱全缴了。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打单子,看了我一眼。
「还差不少。」
「我知道。」我说,「下周补。」
走出医院,我回了老街。
拾古斋的招牌还在,但门板上贴了拆迁办的告示,鲜红的公章盖在上面。
限期一个月搬清。
我掏出钥匙,打开那把老铜锁。
推门进去,灰尘味扑面而来。
三年了。
爷爷去世后,我就没怎么进来过。
一是没时间,二是怕。
怕看见这些蒙尘的老物件,想起爷爷戴着老花镜,在灯下修瓷器的样子。
店里东西不多,几个博古架,一张大工作台,靠墙堆着些没开封的木箱。
都是爷爷留下的。
他说过,这些不是什么值钱东西,都是他这些年收的残件,或者别人不要的“垃圾”。
但他舍不得扔。
「每件东西都有魂。」他总说,「修好了,魂就回来了。」
我走到工作台边,台子上还摊着几张发黄的棉纸,上面有爷爷用毛笔画的草图。
我一张张翻看。
都是些瓷器的局部结构图,标注着尺寸、釉色、修复建议。
翻到最后一张时,我手停住了。
这张纸更黄,更脆。
上面画的,是一个瓷枕的侧面轮廓。
线条简单,但特征很明显——两头微翘,中间凹陷,侧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缝。
旁边用极细的毛笔字,写着一行批注。
字迹我认识,是爷爷的。
「阿禾绝笔。瓷有心,裂为痕。后世若见,当知其冤。」
我盯着那行字。
阿禾。
又是阿禾。
瓷有心。
裂为痕。
当知其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