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市雨后的柏油路泛着黄昏的光,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修在书桌抽屉深处发现一张泛黄的明信片时,窗外飘来邻居家煎带鱼的焦香。
明信片背面是钢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七岁那年,
我们在山谷找到一片会发光的蘑菇。你说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我明天就去看看还在不在。——苏晚”日期是2003年6月15日。林修怔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这张明信片,也不记得什么发光的蘑菇,更不记得有人叫苏晚。
但字迹却让他心脏莫名一紧,那拐弯处微微上扬的“钩”,和他自己的书写习惯一模一样。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厚厚的相册。从婴儿照到大学毕业,每一张照片都在,
家人、同学、朋友,每张脸都熟悉。他翻到2003年左右的部分,那是小学二年级的暑假,
照片里他穿着蓝色条纹T恤,在爷爷奶奶家后院的枣树下比着“V”字手势。没有山谷,
没有蘑菇,也没有一个叫苏晚的女孩。手机震动,妻子陈薇发来信息:“晚上加班,
不用等我吃饭。”林修回了个“好”,目光重新落回明信片上。
“会发光的蘑菇”——这句描述在他脑海中唤起一片极其模糊的景象:夜晚的山谷,
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星星点点的蓝色微光。但那更像是梦的残影,而非记忆。他打开电脑,
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苏晚”,然后加上他老家的地名。几千条结果,没有一条相关。
他又搜索“发光的蘑菇”“山谷”“2003年”,依旧一无所获。“林医生,您还没走?
”护士小张探进头来,“门诊都结束了。”林修是市立医院的心理科医生,
今天原本轮到他值晚班,但因为身体不适请了假。他迅速收起明信片:“正准备走。辛苦了。
”走出医院,初夏的风带着微凉。林修决定给母亲打个电话。“妈,
我小时候——大概七岁左右,有没有一个玩伴叫苏晚?”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晚?
没印象。你小时候朋友不多,就院里几个孩子,名字我都记得,没这个。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这个名字。”林修顿了顿,“那您记得我七岁那年暑假,
有没有去过什么山谷?爷爷家附近那种?”“山谷?爷爷家后面倒是有个小山坡,
但那算不上了山谷。”母亲的声音透出担忧,“小修,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工作压力大?
”又聊了几句家常,林修挂断电话,站在人行道边。城市的霓虹灯渐次亮起,
远处地铁呼啸而过的声音模糊不清。一张他毫无记忆的明信片,一个名字,
一片似是而非的蘑菇光。这些碎片仿佛来自另一个人的生活。那天晚上,
林修梦见了一片蓝色的光。二第二天清晨,林修请了年假。
陈薇对此有些不满:“我们本来计划下个月一起去海南,你现在请假,到时候还能批吗?
”“有些事需要处理。”林修简单地说,没提明信片的事。结婚五年,
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趋于平稳,或者说平淡。有时候林修觉得,他们更像是合租的室友,
而非夫妻。“随你吧。”陈薇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拎起包,“我晚上有应酬,可能不回来了。
”林修开车回老家。小城变化很大,许多老建筑已被拆除,
取而代之的是千篇一律的住宅楼和商铺。爷爷奶奶早已过世,老房子几年前卖掉,
现在那里是一片停车场。凭着模糊的记忆,林修找到爷爷家旧址后面的那条小路。
小路原本是土路,如今已铺上水泥,通向新建的社区公园。山还在,但已被开发,
半山腰建起了观景台和健身步道。林修沿着步道往上走,
试图寻找任何可能与明信片描述相符的地方。发光的蘑菇,
夜晚的山谷——这些词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荒谬。走到半山腰,他遇见一位正在晨练的老人,
大约七十多岁。“老人家,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山谷?或者比较深的山坳?
”老人停下太极拳动作,眯眼打量林修:“山谷?这附近只有这观音山,哪来的山谷。
”他想了想,“不过以前山背后倒是有一处洼地,挺深的,长满竹子。后来修水库,就淹了。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前?”林修心跳加速,“大概是哪一年?”“零几年吧?
记不清了。”老人重新摆起架势,“小伙子打听这个干嘛?”“找小时候去过的地方。
”老人摇摇头,不再说话,专注地打拳。林修绕到山后,果然看见一片人工湖,
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湖边立着警示牌:“水深危险,禁止游泳”。
这就是老人说的水库,淹没了他要找的山谷——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他绕着湖走了一圈,
想象水下可能有的景象:竹林的残桩,也许还有蘑菇生长的地方。但那片会发光的蘑菇呢?
如果曾经存在,也早已消失在水下。失望中,林修去了老城区,那里还有些没拆的老房子。
他走进一家看起来开了几十年的杂货店,店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苏晚?
”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姓苏的......老苏家?他们家女儿好像叫苏梅吧?不是晚。
老苏家早搬走了,去了省城,大概十年前。”线索又断了。林修买了两瓶水,
坐在杂货店门外的长椅上。也许整件事只是他的臆想,那张明信片或许根本不是给他的,
只是无意中混入他的物品中。也许“林修”只是重名,而苏晚要找的,是另一个林修。
但字迹又如何解释?他拿出明信片,再次仔细察看。邮戳已经模糊不清,
只能勉强辨认出“江城市邮政”几个字。江城市,正是他所在的城市。
所以这明信片是在本市寄出的,但从未被寄出过?还是在寄出前就被遗忘了?“小伙子,
你找这个苏晚干什么?”老太太端着一杯茶走出来,也在长椅上坐下。
“她可能是我小时候的朋友,但我完全不记得了。”林修实话实说。老太太点点头,
抿了口茶:“人哪,忘性大。我有个表姐,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后来她去台湾,
五十年没联系。前几年她回来,我第一眼竟然没认出来。”她顿了顿,“但聊了一会儿,
那种熟悉感又回来了。记忆这东西,有时候不是没了,只是藏起来了。
”“如果有一段记忆完全空白呢?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那就奇怪了。
”老太太看着他手里的明信片,“有时候人太伤心,大脑会帮忙忘记。这是一种保护。
”林修谢过老太太,回到车上。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医院的。他回拨过去,
同事说有个老病人非要找他复诊,坚持只相信林医生。“我休假了,你让王医生看一下吧。
”“说了,没用。病人说可以等你回来。”林修揉了揉太阳穴:“他叫什么名字?
”“登记的名字是**,七十三岁。”林修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他告诉同事自己一周后回去,然后挂了电话。那晚他在老城的小旅馆住下,房间简陋但干净。
窗外可以看到山的方向,夜晚的人工湖一片漆黑。林修躺在床上,
回想老太太的话——有时候人太伤心,大脑会帮忙忘记。他有什么需要忘记的伤心事吗?
父母关系和睦,家庭正常,学业顺利,工作稳定。陈薇虽然和他有些疏远,
但也没有大的矛盾。他的人生轨迹平顺得几乎乏味。那么这张明信片到底从何而来?
林修打开手机,给一个在公安局工作的朋友发了条信息:“帮我查个人,可能住过江城,
名叫苏晚,女性,大概1996年左右出生。”朋友很快回复:“私自查人违法啊大哥。
再说只有名字怎么查?”“就当我没问。”“不过,”朋友又发来一条,
“如果你确定这个人存在,可以去市档案馆查老户籍,或者去她可能住过的街道办问问。
但得有正当理由。”正当理由。林修想,寻找一段丢失的记忆,算正当理由吗?
三接下来的两天,林修跑遍了老城的街道办和派出所。大多数工作人员很帮忙,
但结果都一样:没有叫苏晚的记录,至少在他提供的年龄段和区域内没有。第三天下午,
林修几乎要放弃时,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小修,你是不是还在老家?”“嗯,
明天就回去了。”“你上次问的那个名字,苏晚,我昨晚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母亲的声音有些犹豫,“你可能不记得了,你七岁那年暑假,确实失踪过半天。
”林修握紧手机:“什么?”“那天你说去同学家玩,但直到晚上都没回来。我们到处找,
最后是派出所打电话,说你在医院。你从什么地方摔下来,头上缝了三针。问你发生了什么,
你说不记得了。医生说可能是轻微脑震荡导致的失忆。”“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修感到一阵眩晕。“后来你自己好像也忘了,我们觉得不是大事,就没再提。
”母亲顿了顿,“对了,送你到医院的人好像姓苏,是个中年男人。他留了个电话,
但我们打过去是空号。警察说可能是路过的好心人。”“医院是哪家?有记录吗?
”“应该是老城区的人民医院,后来拆了。病历可能早就没了。”挂断电话,
林修直接开车前往老城区人民医院旧址。医院五年前搬迁,原址现在是一个大型商场。
他找到商场管理处,询问是否保留有老医院的档案。“早就移交到市档案馆了。
”工作人员告诉他。林修又驱车前往市档案馆。这是一栋灰白色建筑,冷冷清清。
说明来意后,工作人员带他来到档案查阅室。“2003年的医疗记录不一定保留,
”管理员是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性,“而且你要查自己,需要身份证和户口本。
”林修把证件递过去。等待的时间里,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如果母亲说的是真的,
那么他确实失去过一段记忆。那张明信片很可能与这段空白有关。管理员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文件夹:“找到了,但记录很简单。”林修接过文件夹,手指微微颤抖。
记录显示:2003年8月12日,患者林修,7岁,头部外伤,轻度脑震荡,
留院观察一晚。送诊人:苏明华(自称路人)。联系电话栏是空白。“有没有其他信息?
比如我当时的状态,说了什么?”管理员摇头:“就这么简单。那个年代记录不规范。
”林修谢过管理员,走出档案馆。8月12日——明信片上的日期是6月15日,
相差近两个月。如果苏晚在6月写了明信片,说要去看发光的蘑菇,
而他8月因头部受伤失忆,中间这两个月发生了什么?他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妈,
我受伤那天穿什么衣服?”几分钟后,母亲回复:“蓝色条纹T恤,棕色短裤。
衣服后来扔了,因为沾了血洗不掉。”蓝色条纹T恤——林修想起来了,
那张在爷爷家枣树下的照片,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2003.8.10。受伤前两天。也就是说,拍照后两天,
他出了事。林修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拍照时他还正常,那么失忆就是受伤造成的。
但为什么关于苏晚和山谷的记忆完全没有留下?连家人都不记得这个女孩?除非,
家人也被告知了某些不完整的信息。林修拨通父亲的电话。父亲退休后迷上钓鱼,
通常这个时间正在湖边。“爸,我七岁那年受伤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沉稳的声音:“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妈跟你说了?”“嗯。
送我去医院的那个人,你们后来真没找到?”“没有。警察也查过,说可能是路过的人,
做了好事不想留名。”父亲顿了顿,“小修,怎么突然对这件事感兴趣?
”“我找到一张明信片,可能和那段时间有关。上面提到一个叫苏晚的女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让林修以为信号断了。“爸?
”“那个名字......”父亲的声音变得很轻,“我记得你醒来后,
迷迷糊糊说过‘晚晚’两个字。我们问是谁,你又说不记得了。
后来医生说是脑震荡引起的胡言乱语,我们就没在意。”“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一个你可能幻想的玩伴?”父亲叹了口气,“小修,
那段时间你看了很多童话书,经常说一些奇怪的话。我们以为那只是小孩子的想象。
”林修挂断电话,坐在档案馆门口的台阶上。黄昏的天空呈现出奇异的紫红色。他闭上眼睛,
努力回想,但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还有那种蓝色微光的模糊影像。突然,手机响了,
是公安局的朋友。“林修,你让我查的那个名字,虽然没有直接结果,
但我查户籍迁移记录时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朋友的声音带着困惑,“2003年8月,
也就是你受伤的那个月,江城有十七户姓苏的人家迁出本市。其中三户有和你同龄的孩子,
但都不叫苏晚。”“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口流动很正常。”“奇怪的是,这十七户中,
有九户的迁移原因都是‘投靠亲友’,但留下的亲友联系方式要么是空号,
要么现在查无此人。而且,这些记录在2004年的一次系统升级中,有一部分数据损坏,
无法恢复。”林修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你是说,这些记录可能被篡改过?
”“我没说。我只是说很奇怪。”朋友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
我试着追踪其中一户的去向,发现他们迁入地的记录显示,那家人根本没有到达。
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哪一户?”“苏明华,男,1970年生,
原住江城市老城区青竹巷22号。”苏明华——正是送他去医院的那个“路人”。
四青竹巷还在,但22号已经不存在了。整条巷子在2010年旧城改造时被拆除,
现在是新建的社区花园。林修在花园里找到一块介绍牌,上面有青竹巷的老照片。
窄窄的巷子,青石板路,两旁是斑驳的白墙黑瓦。22号在照片边缘,只能看见半扇木门,
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他拿出手机,给老照片拍了照,然后去附近的社区中心。
接待他的是一位年轻姑娘,听了他的请求后摇摇头:“我们这里只有2010年以后的资料,
之前的都交到档案馆了。”“那附近有没有老住户?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
”姑娘想了想:“张奶奶可能知道,她以前就住青竹巷,现在住在3栋502。
不过她耳朵不太好,你要大声说话。”张奶奶八十多岁,精神矍铄,只是听力确实有问题。
林修提高音量重复了三遍,她才听明白。“苏明华?哦,老苏家的儿子!”张奶奶眼睛一亮,
“他家以前开豆腐店的,青竹巷唯一一家。豆腐做得特别好,我每天早上都去买。
”“他家有孩子吗?”“有个小孙女,好像叫......”张奶奶皱眉思考,
“叫苏什么来着?苏梅?不对,苏梅是老苏家大儿子的女儿。这个是小儿子家的,
名字里有个‘晚’字,苏晚!对,苏晚!”林修的心脏猛地一跳:“您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多大了?”“那时候大概六七岁吧?挺秀气的小姑娘,不爱说话,总是跟在她爷爷后面。
”张奶奶回忆道,“她爸妈在外地工作,把她留在老家。后来......”她突然停住,
表情变得困惑,“后来怎么了?好像突然就不见了。”“不见了?”“嗯,
有一天老苏家豆腐店突然关门了,人也不见了。邻居都说他们搬走了,但搬去哪儿,
没人知道。”张奶奶叹了口气,“那时候通讯不发达,人一走,就断了联系。
”“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张奶奶想了很久:“好像是夏天,很热的时候。因为我还记得,
前一天我还去买豆腐,老苏说天热豆腐容易坏,让我少买点。第二天店就关了。
”“2003年夏天?”“可能是吧,记不清了。”张奶奶看着林修,“你是他家亲戚?
”林修摇头:“只是......想找一个老朋友。”离开张奶奶家,
林修感到既兴奋又困惑。苏晚确实存在,而且和他生活在同一时期、同一区域。
但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如果她住在老城区,而他只在暑假回爷爷家,
这两个地方相隔十几公里,两个孩子怎么会有交集?除非,他们在某个地方相遇。那片山谷。
林修开车回到人工湖,绕湖走第二圈。这次他更仔细地观察地形。虽然山谷已被淹没,
但湖岸线应该大致反映了原来的地形轮廓。他走到湖的北侧,这里相对陡峭,
像是两山之间的缺口。如果这里是山谷入口,那么山谷就延伸到现在的湖底。
林修想象着二十年前这里的景象:茂密的竹林,湿润的泥土,或许还有一条小溪。
两个孩子在这里探险,发现了会发光的蘑菇。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受伤失忆?
为什么苏晚一家突然消失?他在湖边一直坐到天黑。夜幕降临,湖面漆黑如墨,
对岸有零星的灯光。林修打开手机电筒,沿着湖岸慢慢走。突然,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去,是一小块青石板,边缘已经被磨圆。林修捡起来,擦掉泥土。石板很普通,
可能是从什么旧建筑上脱落的。但当他准备扔掉时,手机光扫过石板表面,他看到了刻痕。
刻得很浅,几乎被岁月磨平,但还能辨认:两个小人手拉手,旁边是一朵蘑菇形状的图案,
蘑菇顶上画着几条放射线,表示发光。林修的手开始颤抖。这不是孩子的恶作剧,
刻痕虽然幼稚,但很认真。他翻过石板,背面也有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