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那是我妈跪在我面前时膝盖撞地的声音,沉闷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小悦,妈求你了,”她抓着我的裤腿,眼泪鼻涕混在一起,“你哥哥酒后驾车撞了人,要是被抓,他这辈子就毁了!他可是清华的高材生,马上就要进大公司了......”
我低头看着她,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此刻却像是跪在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前。
窗外,哥哥林浩正躲在车里抽烟,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三个小时前,他撞飞了一个夜班回家的女人,然后踩下油门逃之夭夭。受害者现在躺在ICU,生死未卜。
而我,因为加班晚归,碰巧在他慌慌张张回家时,看到了他车头凹陷的大灯和血迹。
“妈,那是人命。”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我知道!妈知道!”她哭得更凶了,“可那女人只是个外地来的打工妹,你哥哥不一样,他是咱们全家的希望啊!你......你反正也嫁不出去了,坐几年牢出来,妈养你一辈子......”
“嫁不出去”这四个字,她说得那么顺口,仿佛在陈述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三十二岁,单身,普通长相,普通工作,这就是我在她眼中的全部价值——一个可以随时为哥哥牺牲的次等品。
“警察已经在查了,”我冷静得可怕,“哥哥的车有行车记录仪,路口也有监控,他跑不掉的。”
我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狠厉:“所以需要你!行车记录仪妈已经处理了,只要你去自首,就说车是你开的,是你借了哥哥的车!”
“那监控呢?”
“那天你穿的是你哥哥的外套,头发也扎起来了,监控拍不清脸!”她急切地说,“妈打听过了,这种案子,如果主动自首、积极赔偿,最多判三到五年!你在里面表现好点,说不定两三年就出来了!”
我看着她精心盘算的样子,突然很想笑。
原来,从我发现哥哥的秘密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想这个计划了。
“小悦,妈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她又开始哭,“这次就当妈求你了,好吗?你哥哥有光明的前途,他不能坐牢啊!他要是坐了牢,妈也不活了......”
她说着就要往墙上撞,我伸手拦住了她。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
她吃定我了。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哥哥想要新球鞋,我的辅导书钱就没了;哥哥要上补习班,我的暑假打工钱就得贡献出来;哥哥考上了大学,全家庆祝,而我只能默默收起大专录取通知书,去打工赚钱。
“好。”我听见自己说。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我妈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真的?小悦你答应了?妈就知道你是好孩子!妈就知道!”
她抱着我,眼泪蹭在我的衣服上,温热而虚伪。
“但我有条件。”我推开她,看着她瞬间警惕起来的表情。
“什么条件?你说!妈都答应!”
“第一,你们要尽全力赔偿受害者家属,承担所有医疗费用和后事费用。”
“没问题!妈卖房子也会赔!”
“第二,我要你们写一份保证书,说明我是替哥哥顶罪,并且在我坐牢期间,你们要每月给我账户打五千块钱,作为我出狱后的生活保障。”
我妈愣了一下,但随即点头如捣蒜:“好好好!妈写!钱也一定打!”
“第三,”我盯着她的眼睛,“我出狱那天,你们要全家来接我,公开承认我的牺牲,并且保证我以后的生活。”
“一定!妈发誓!”
她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的样子虔诚得像在拜佛。
可我太了解她了,她的誓言,和哥哥的承诺一样,一文不值。
“那我去收拾东西。”我转身往房间走。
“小悦,”她在身后叫住我,声音有些哽咽,“妈......妈对不起你。”
我没有回头。
对不起如果有用,还要监狱做什么?
三天后,我去自首了。
警方起初有怀疑,但我拿出了精心准备的“证据”:哥哥那件我带血迹的外套,我“慌乱中”删除的行车记录仪记录,以及我那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我说我借了哥哥的车去见网友,回来时喝了点酒,不小心撞了人,因为害怕就跑了。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报警?”年轻警察锐利的目光盯着我。
“我害怕,”我低头,手指绞在一起,“我......我失业了,那天是去面试的,喝了点酒想壮胆,没想到......”
我哭了起来,不是装的。
我真的在哭,为那个躺在ICU的女人,为我自己,也为这荒谬的一切。
我妈和我哥在外面“奔波筹钱”,表演得像个尽心尽力的家属。他们给受害者家属下跪,哭着求原谅,拿出一笔笔“积蓄”作为赔偿。
媒体被他们的“诚意”感动,写了长篇报道:《肇事者家属倾家荡产赔偿,受害者家属含泪谅解》。
多感人啊。
开庭那天,我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观众席第一排,我妈捂着脸哭泣,我哥搂着她的肩膀,红着眼眶。
检察官陈述案情时,提到受害者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双腿截肢,终身残疾。
我闭上了眼睛。
“被告人林悦,你还有什么要陈述的吗?”法官问。
我抬起头,看向旁听席。我妈正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嘴唇无声地说着:“说对不起,说你知道错了。”
“我认罪,”我听见自己清晰地说,“我对不起受害者,对不起她的家人,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并尽我所能赔偿。”
法官宣判:有期徒刑三年。
法槌落下的声音,像为我过去三十二年的人生盖上了棺盖。
我被法警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扑在我哥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而我哥,在我目光触及的瞬间,竟然对我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轻松,有逃过一劫的庆幸。
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选择是对的。
监狱的铁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狱警检查我的随身物品时,在我的内衣夹层里,发现了一个微型U盘。
“这是什么?”她严厉地问。
“证据,”我平静地说,“我哥哥肇事逃逸,我**我顶罪的所有证据。包括行车记录仪的原始数据,我妈求我的录音,还有他们商量如何骗我顶罪的聊天记录。”
狱警震惊地看着我。
“请把它交给检察官张建国,”我继续说,“但请他先不要声张,等我出狱那天,再公开这一切。”
“你为什么现在不拿出来?”
我望着高墙上那一方小小的天空,缓缓说道:
“因为现在拿出来,他们只会被判包庇罪、顶罪罪,最多几年就出来了。我要的,不止这些。”
“我要等他们爬到最高处,然后,亲手把他们推下来。”
狱警久久地看着我,最终点了点头。
U盘被秘密移交,而我,开始了为期三年的牢狱生活。
三年,足够让哥哥“前途无量”,也足够让妈妈忘记还有一个女儿在替她的宝贝儿子坐牢。
三年后,我要亲眼看看,当他们欢呼着迎接“出狱的我”时,发现迎接的是手铐和审判,会是怎样的表情。
那一定,很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