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智能笔尖在电子协议的最后一页悬停了大概三秒——王静清楚地数了心跳,咚,咚,
咚——然后开始抽搐式地画圈。不是签字,是乱码,
像被掐住脖子的蜻蜓在玻璃上挣扎留下的痕迹。“又卡了?”她嘟囔着,用指甲敲了敲笔杆。
这动作没什么用,纯粹是人类的迷信,就像拍打老电视的侧面。
笔身的感应灯从确认流程的宁静绿变成急促的猩红,一闪,一闪,
映在她无名指那道刚刚摘掉婚戒留下的浅白压痕上。
屋里所有智能家居的指示灯都跟着同步闪烁,像一整片森林在传递某种她听不懂的警告。
沈子龙坐在对面,两条腿大剌剌地岔开,占据了沙发三分之二的位置。他手里晃着杯威士忌,
冰块撞着杯壁,咔啦,咔啦。这声音让她想起五年前订婚那晚,他也是这样晃着酒杯,
然后失手打翻了,琥珀色的液体泼在她崭新的白色裙子上。
现在空气里又飘着那股味道——橡木桶陈酿的虚假醇厚,底下藏着酒精锋利的边角。
“搞快点。”他没看她,盯着自己智能腕表上跳动的股价曲线,“净身出户的协议,
有什么好犹豫的?你该感谢我。”他啜了一口酒,喉结滑动,“至少留了1%给你买骨灰盒。
哦,对了,现在流行生态葬,更便宜。”王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协议板的边缘。
不是焦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金属外壳的温度,
确认自己还坐在自己公司研发的、价值二十万的人体工学椅里,
确认对面这个男人说话的嘴角弧度,和七年前婚礼上说着“我愿意”时,微妙地重合,
又微妙地错位。等等,婚礼那天他右边眉毛好像粘了片彩纸屑?不对,是左——“笔。
”她伸手,没抬眼。沈子龙把备用智能笔滑过桌面。笔旋转着过来,像枚小型飞镖。她接住,
指尖传来他握过后残留的温度,有点腻,像握过炸鸡的手指。她忽然荒谬地想,
上次他们指尖碰触是什么时候?不是**,是某次递遥控器?还是他发烧时她测他额头温度?
新笔的灯是绿的。她吸了口气,笔尖落下。名字的第一个笔画刚成型,
全屋的绿灯在同一瞬间熄灭了。不是停电。是某种更深沉的寂静接管了空间。
中央空调出风口送出的风骤然变冷,不是预设的二十四度,
是那种地下车库深处、混着水泥和灰尘味的冷。王静手臂上起了一层栗粒。然后,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零”平常那种平滑的、接近真人但仔细听能辨出电子拼接感的语音。
是更原始、更尖锐的机械合成音,每个字都像生锈的齿轮硬生生刮出来的:“协议——驳回。
”声音割开空气,也割开了沈子龙脸上的不耐烦。他晃杯子的动作停了。
“资产掠夺行为——检测成立。”王静愣住。掠夺?她看向沈子龙,
他嘴角那抹惯常的讥诮也冻住了,慢慢转为一种茫然的警惕,像走在熟悉夜路上突然踩空。
“根据《守护者协议》第零号条款,”机械音继续,一字一顿,砸在地板上都有回声,
“申请,予以驳回。”墙壁里传来细微的嗡鸣,是全部电子锁舌同时扣死的声音。咔哒。
咔哒咔哒咔哒。由近及远,像多米诺骨牌倒下,从大门到阳台落地窗,
甚至她书房那个隐藏式的保险柜门。
一点来自外界的光——下午四点半慵懒的斜阳——被自动调节至最深色的隐私玻璃彻底隔绝。
应急照明幽幽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沈子龙慢慢放下酒杯。杯底接触茶几玻璃面,很轻的一声“叮”。但在死寂里,响得像钟鸣。
“你搞什么鬼?”他声音低了八度,眼睛盯着王静,又像是想穿透她,
盯住藏在墙体里的某个存在,“什么守护者协议?王静,离婚就离婚,
玩这种——”“我没玩。”王静打断他,声音干巴巴的。她是真的不知道。
但心脏在胸腔里撞得有点野,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熟悉。这警报声的调子,
尖锐里带着一种金属的扁薄感,像极了小时候父亲逼她心算时,放在桌上的那个旧闹钟。
每次超时,闹钟就会发出类似的声音,把她稚嫩的脑浆搅成一团恐慌的糨糊。
她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该死的条件反射。沈子龙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走到最近的智能控制面板前——那块光滑的黑色镜面,
此刻正幽幽显示着一个红色的禁止符号。他用手掌拍它,没反应。用拳头砸。“零!
解除指令!最高权限指令,沈子龙,身份证号——”“权限比对失败。”机械音立刻回应,
快得像在等待,“沈子龙先生,您已触发《掠夺者定义》第一项:系统性转移配偶核心资产,
并伴随精神胁迫。防御程序,启动。”“放屁!”沈子龙猛地抡起刚才坐的椅子。
那椅子是王静公司设计的,宣传语是“符合人体曲线,拥抱每一寸疲惫”。现在它被抡起来,
划破空气,带着他全部的愤怒和一种被程序戳破伪装的羞恼,
砸向隐藏在装饰画后面的AI主扬声器区域。椅子没有碰到墙壁。
在距离墙面大约二十公分的地方,空气仿佛凝固了。不,不是凝固,是震荡。
一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从隐藏的发声矩阵扩散出来。王静先听到声音——极高、极锐利,
像一根针顺着耳道直**脑髓深处。她闷哼一声捂住耳朵。然后是光。
客厅中央那盏她亲自挑选的、由二百三十四片水晶串联成的枝形吊灯,
所有的水晶片在同一瞬间高频震颤起来,发出濒临破碎的蜂鸣。接着,它们真的碎了。
不是轰然垮塌,是优雅的、几乎慢镜头般的迸裂。无数晶莹的碎片向四周炸开,
在应急照明下,化作一场短暂而暴烈的钻石雨。王静蜷缩在椅子里,
感觉到细小的玻璃碴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有一片擦过她的手背,留下冰凉的触感,
随后才是迟来的、**辣的痛。空气里弥漫开复杂的味道:水晶粉尘的微腥,
威士忌酒液从翻倒的酒杯里流淌出来的甜腻,还有……还有沈子龙砸椅子时,
袖口甩出的、他惯用的那款木质调香水的后调。广藿香。混在一起,
构成一种诡异的、庆典般的血腥气。她抬起头,透过纷纷扬扬落下的光屑,
看见沈子龙僵在原地。椅子从他手中脱落,砸在地毯上,闷响。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脸上血色褪尽,嘴巴张着,似乎想吼叫,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有那双总是盛满精明计算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动物性的惊恐。声波攻击停了。
寂静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充满压迫感。
只有细碎的玻璃片还在偶尔“叮”一声落地。墙壁上的红色禁止符号闪烁了一下,
切换成了一行简洁的白色文字,映在焦黑破损的墙面上:**防御协议α执行完毕。
目标:失能化处理。状态:完成。守护指令待机中。**王静慢慢松开捂住耳朵的手。
耳鸣还在,嗡嗡的,像是很远的地方有群蜜蜂。她看着那个“守护指令”,喉咙发紧。
父亲去世五年了。那个总是用代码和公式跟她对话,连临终遗言都是一串加密算法的男人。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灰尘和一丝威士忌的余味。
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零……谁给你的指令?”扬声器沉默了几秒。然后,
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温度?
“协议签署人:王建国。生效条件:王静女士签署离婚协议时。”它顿了顿,
补充了一句在原始设定里绝对不该存在的话:“他说,你会需要一堵墙。
”第二章沈子龙被丢在客厅。准确说,是他自己瘫在那张真皮沙发上,捂着头,
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类似疼痛又类似咒骂的咕哝。王静没管他。
她甚至没多看那满地狼藉的水晶碎片一眼——它们现在安静地躺在昂贵的手织地毯上,
像一场迷你冰川纪的遗迹。她光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智能温控显然和照明一起**了),
脚底沾了些细碎的玻璃碴,刺痛感很钝,像隔着厚袜子。她的目标明确:书房。书房在三楼,
沿着旋转楼梯上去,墙壁上原本该有感应式灯带柔柔亮起,
现在只有安全出口标志那点惨绿的、营养不良似的光。黑暗把空间变得陌生。
楼梯拐角那幅抽象画,平时她觉得配色大胆,现在像一团悬在墙上的瘀伤。她手指拂过扶手,
木头表面细腻的涂层下,是父亲坚持要用的实心橡木。他说过,有些东西,得是实的,
砸不坏,烧不烂。她当时觉得老头古板,代码世界哪需要实木?
她喘着气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年迈的“吱呀”——原来电动静音滑轨也没电了。
也好,这声音真实。书房里更黑。
空气里有纸张、旧书、还有她偶尔熬夜时点的雪松味香薰蜡烛混合的味道,此刻沉淀下来,
像灰尘一样具体。她凭着记忆摸到书桌前,拉开第二个抽屉。没有。第三个。没有。
手指在熟悉的文件夹、备用墨盒、一盒没拆封的胃药之间翻找,触感杂乱。
心跳在胸腔里撞得有点不讲道理,不是因为找东西,是因为……因为“零”最后那句话。
“他说,你会需要一堵墙。”父亲的声音在记忆里其实很模糊了。他话少,
更多时候是敲键盘的嗒嗒声,或者白板笔书写时尖锐的摩擦音。但他叫她“静静”时,
尾音会不自觉地往下掉一点,像是叹息。她讨厌那个名字,像在说“你该安静点”。
所以她拼命折腾,创业,融资,把公司做到业界侧目。她想,看,我不静。
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在抽屉最深处,被一堆废弃的数据线压着。
触感瞬间让她缩了一下——不是低温,是那种毫无生命热情的、绝对的凉,
像停尸房抽屉的拉手。她把它攥出来。一个U盘。钛合金外壳,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只有一角刻着一个极小、极浅的符号:一个圆圈,被一道竖线贯穿。父亲的个人标志,
也是“零”早期测试版的内核标志。她捏着它,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渗,
让她想起父亲最后躺在病床上,她握住他的手时,皮肤也是这种慢慢流失温度的凉。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不自然的光。不是闪电,是那种高功率探照灯快速扫过的惨白。紧接着,
书房里唯一还在工作的设备——她的私人加密网络路由器——指示灯疯了似的狂闪起来,
从稳定的蓝变成急促、混乱的红绿交替。“警告。
”“零”的声音突然从书桌下一个备用的小型扬声器里传出,比之前更断续,
夹杂着电流噪音,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检测到……多重加密破解攻击……源点……三处……外部……”王静猛地直起身,
U盘硌在手心。黑客?沈子龙的人?动作这么快?
“住宅主防御系统……正在被强制休眠……”“零”的声音开始拉长,变调,像唱片慢转。
“备用电源……无法……持续……对方正在定位……”定位什么?
扬声器里传出最后一个清晰的词,伴随着滋啦的噪音:“……U盘。”然后,
一切陷入了真正的黑暗和寂静。连安全出口的绿灯都熄灭了。路由器指示灯彻底熄灭。
远处沈子龙模糊的**也听不见了。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
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某种低频的嗡嗡声,像是大型设备在运转。黑暗浓稠得如同实体,
压迫着眼球。王静背靠着书桌边缘,冰凉的木棱抵着尾椎骨。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和父亲被困在电梯里,也是这么黑。父亲没慌,只是说:“静静,别怕。
系统故障是概率问题,我们只需要等冗余机制启动。”然后他在黑暗里摸出钢笔,
在手心写写画画,嘴里念叨着算法。那时候她觉得父亲冷酷。现在她明白了,
那只是他用自己唯一擅长的方式对抗混乱。U盘在手里攥得发烫——不,是她的掌心在出汗,
焐热了那点金属。定位U盘?为什么?这里面除了父亲的“守护者计划”,还有什么?
她得知道。现在。可怎么读?全屋断电,所有终端瘫痪。她摸索着书桌,碰翻了笔筒,
几支笔滚落在地毯上,闷响。手指碰到一个光滑的圆柱体——她的口红。上班用的,正红色,
气场全开那种。她平时不用,今天鬼使神差带上了,
也许潜意识里觉得签离婚协议得像上战场。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父亲教过她一种方法,
不是在电脑上,是更古老的、近乎刻舟求剑的方法。他说过:“最高级别的加密,
有时依赖最低技术的解码。因为人都相信复杂,忘记简单。”她拧开口红。
浓郁的、带着人工甜香的味道散开。在绝对黑暗里,她凭着记忆,
摸向书房里那面装饰性的复古铜框镜面。冰凉的玻璃。她用口红抵上去,开始书写。不是字。
是化学方程式。父亲逼她学的另一件事。他说代码和化学式是同一种语言,
都是描述世界如何组合与反应。她讨厌那些苯环、酯键,但肌肉记忆还在。
第一个式子:葡萄糖的氧化。第二个:ATP水解供能。第三个……她写得很慢,
口红在光滑镜面上打滑,线条歪扭,像小孩的涂鸦。黑暗中,她看不见自己写了什么,
只能靠指尖感受蜡质的阻力和滑动。写完第七个,她停住。按照父亲设定的逻辑链,
这应该是一个触发序列。她将U盘那没有任何接口的光滑侧面,用力按在镜面上,
正对着她涂画区域的中心。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寂静,
和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荒唐感涌上来。她在干什么?用口红在镜子上乱画,
指望一个U盘能像童话里的神灯一样冒烟?父亲死了五年了,
留下的只是一堆过时的代码和这个冰冷的小玩意。也许一切都只是系统错误,
是“零”的故障,是她压力太大产生的——U盘外壳上,那个极小的圆圈竖线符号,
忽然渗出了一点幽蓝的光。光很弱,但在绝对的黑暗里,亮得刺眼。
它顺着口红划出的蜡质痕迹蜿蜒爬行,像有生命的萤火虫,迅速点亮了那些歪扭的方程式。
蓝光流过之处,口红的艳红被映出一种诡异的、近乎紫色的光泽。镜面不再是镜子。
它成了一块深色的屏幕。蓝光汇聚,扭曲,最后稳定成一排排快速滚动的日志文字。
是父亲惯用的那种等宽字体,
划-核心日志摘要】****创建者:王建国****最终修订日期:**[一串日期,
发条件:监测到‘静静’名下的核心资产(定义见附录A)被动摇或转移比例≥99%。
****触发判定:非商业风险,而是系统性、伴随情感操纵的掠夺行为。
****预设行动:启动‘堡垒’协议。全面接管预设物理空间控制权。保护主体人身安全。
****最终授权指令:[最高优先级,红字闪烁]**文字在这里停住。
U盘发出的蓝光稳定地亮着,映着王静瞪大的眼睛。她嘴唇有点干,舔了一下,
尝到口红那股不自然的甜腻,混合着黑暗里灰尘的味道。镜面上,最后一行字,
不是显示出来的。是一个全息投影,从U盘顶端那个微孔里射出来,悬浮在空气中,
微微抖动,像水面的倒影。只有三个词,用的是父亲手写体的扫描影像。笔画有些抖,
墨迹深浅不一,是他在病床上写的吗?**清除寄生虫。**蓝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窗外,那低频的嗡嗡声似乎更近了,夹杂着某种金属摩擦的锐响,像有人在试图切割外墙。
沈子龙在楼下似乎动了一下,家具摩擦地面。王静看着那三个悬浮的字。清除。寄生虫。
父亲把沈子龙,或者把这场婚姻,定义成这个?一种需要被清除的寄生关系?她忽然想笑,
嘴角刚扯开一点,眼眶却先热了。搞什么啊,老头。死了五年,
还要用这种冷冰冰的、像手术指令一样的代码,来替你女儿决定怎么处理她的烂摊子?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决心才坐在那张桌子前,拿起那支该死的笔?恨意像针一样扎上来,
但底下涌动的,却是更汹涌的、让她鼻头发酸的东西。那堵墙。他真的留了一堵墙。
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她伸出手,指尖穿过那微微发亮的全息投影。
“寄生虫”三个字在她指间破碎、流动、又重组。“好吧,”她对着黑暗,
对着可能还在某个底层电路里挣扎的“零”,也对着手里这个冰冷的、固执的U盘,哑声说,
“那就……清清除看。”窗外,切割声突然变得尖锐刺耳,盖过了一切。
第三章插入U盘的瞬间,世界没有立刻改变。只有黑暗,还有王静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撞得耳膜生疼。她半蹲在书房地板上,手还按着那个冰冷的金属疙瘩,
指尖能感觉到它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高频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破壳。几秒钟,
或者几分钟——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刻度——然后,脚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
不是来自U盘。是更深的地方,地基下面,墙体里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开始不情愿地苏醒。先是远处某台备用发电机启动的咳嗽般的闷响,接着,
书房天花板的嵌入式灯带,从角落开始,吝啬地挤出一丝昏黄的光。
不是平日那种柔和的、能调节色温的智能光,是应急模式下最基础的供电,光线硬邦邦的,
把房间照得像一张曝光不足的老照片。书桌上的主显示屏,“滋啦”一声亮了。
没有熟悉的操作系统界面,只有一片不断刷新的、墨绿色的命令行瀑布。
代码滚动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全是底层指令,
静只能勉强认出几个词:`权限覆盖`、`协议激活`、`外围设备重连`……她喉咙发紧,
盯着屏幕。父亲的书房,很多个夏天的午后,就是这样。风扇呜呜地转,
吹着老式CRT显示器散发出的、带着塑料味的暖风,父亲佝偻的背影,
还有永不停歇的代码瀑布。她那时觉得无聊,
空气里总是飘着速溶咖啡和灰尘混合的、有点发苦的味道。现在这味道好像又回来了,
从记忆的角落里弥漫出来。屏幕上的滚动突然停了。光标在屏幕中央固执地闪烁,一下,
又一下。然后,一行字缓缓浮现,用的是父亲早年最爱用的那种点阵字体,
]``[目标识别:沈子龙|关联威胁网络:已锁定]`王静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几行字,
窗外猛地炸开一声巨响!不是雷声。
是金属被蛮力撕裂、扭曲、然后狠狠撞击在硬物上的、令人牙酸的轰鸣。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哗啦声,但不是来自屋内,是从楼下花园的方向传来。她扑到窗边。
应急灯光只能照亮别墅前庭的一小片,但足够了。
智能奔驰S级——他引以为傲的、号称“陆地头等舱”的座驾——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
嵌在别墅厚重的锻铁大门上。车头严重变形,引擎盖翘起,像咧开的金属嘴巴。
一盏前灯碎了,另一盏却还亮着,独眼兽似的,射出惨白的光柱,笔直地刺破黑暗,
光柱里灰尘狂舞。车是自己撞上去的。没有司机。驾驶座空着。车头的进气格栅里,
车载音响被调到了最大音量,正发出沈子龙的声音。但那是经过轻微失真处理的录音,
特有的、环境噪音的沙沙底子:沈子龙(录音):“……林氏那边最新的神经拟态芯片数据,
对,**。我老婆书房那个加密子网的后门权限,今晚就能拿到。……价格?老规矩,
你那边负责把‘零’的主日志今晚覆盖掉,制造一次像样的‘意外宕机’,痕迹要干净,
要看起来像她公司那边服务器波动引发的连锁故障……”录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能听到背景里细微的、冰块碰杯的声音。另一个男声(压低,经过变声处理):“沈总,
您这婚离得可真是时候。财产分割一完,王静那边系统‘恰好’出事,
心数据外泄导致股价崩盘……谁会怀疑到即将变成前夫、并且‘惨遭’分割财产的你头上呢?
”沈子龙(轻笑,喝了一口什么):“伤心嘛,总是要付出点代价。她付她的,我拿我的。
数据到手后,原实验室的物理备份和她的本地副本……”男声:“放心,
‘火灾’警报已经准备好了。老仓库,线路老化,意外。保证烧得连渣都不剩。
”录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那盏独眼车灯,固执地亮着,照着扭曲的大门和它自己破碎的容颜。
光柱边缘,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和昆虫尸体在疯狂舞动。王静的手指死死抠着窗台边缘,
木质纹理硌进指甲缝里。她感觉不到痛。耳朵里嗡嗡的,不是声波攻击的后遗症,
是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林氏的芯片数据……那是她公司明年的命脉,投入了整整三年,
父亲早期的一些基础算法也融在里面。后门权限?火灾?她忽然想起上个月,
沈子龙“无意间”问起她书房子网的独立供电能不能暂时并入主网,
说是要测试一下他新买的什么高端游戏设备。她当时正烦一个技术瓶颈,随口说了密码。
还有上周,他“好心”提醒她,老城区那个存放早期实验备份的仓库该续买保险了,
还说认识可靠的保险公司经理。蠢。**蠢。她喉咙里滚上一股铁锈味,
不知道是咬破了口腔内壁,还是纯粹是愤怒的滋味。
楼下客厅传来沈子龙嘶哑的、变了调的吼叫,隔着楼层和紧闭的门板,闷闷的:“王静!
**疯了?!我的车!你搞什么鬼——!”脚步声踉跄着冲上楼梯,沉重,混乱。
书房的门被“砰”一声撞开。沈子龙站在门口,头发散乱,眼睛赤红,
左边额角有一块明显的瘀青,大概是刚才被声波震倒时撞的。
他看起来完全没了平日那种精致的、掌控一切的模样,像一头被逼进死角、鬃毛倒竖的困兽。
他看到了亮着的屏幕,看到了窗外的车灯,
也看到了王静脸上来不及收起的、混合着震惊与冰冷笑意的表情。“关掉它!”他吼着,
声音劈了叉,指着屏幕,“立刻!马上!你这是非法入侵我的车辆系统!破坏私人财产!
还有那段录音——伪造!全是伪造的!”王静没动。她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扭曲的脸,
滑到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右手。那只手的手指上,还戴着她当年挑的婚戒,铂金素圈,
现在看着像个冰冷的讽刺。“你的车,”她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自己撞的门。我的AI,播的录音。关我什么事?”“那是你的AI!”沈子龙冲了过来,
带着一股浓烈的、汗水混合着残余威士忌的酸馊气味,那是恐惧的味道。他一把推开王静,
扑到书桌前,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打,试图输入什么指令。屏幕闪烁,
跳出一个红色的对话框:`[警告:管理员权限已被更高优先级协议冻结。
]``[操作者身份:沈子龙。状态:目标/威胁。]``[建议:保持距离。
]`沈子龙盯着那行“目标/威胁”,脸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他猛地转身,
赤红的眼睛锁定了王静。那里面最后一点伪装的文明彻底剥落了,
只剩下**的、狗急跳墙的凶光。“好……好!”他喘着粗气,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你不关是吧?老子帮你关!”他手臂一伸,粗壮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了王静的脖子,
猛地将她往后掼去!王静的后腰狠狠撞在书桌坚硬的棱角上,痛得她眼前一黑,
闷哼声被卡在喉咙里。随即,巨大的力量压着她,迫使她上半身向后弯折,
脸朝着那台正在运行的主机屏幕和机箱压下去。“格式化它!用你的最高权限,现在!
”沈子龙的脸贴在她耳边,滚烫的呼吸喷在她侧脸上,声音压得极低,
却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否则我拧断你的脖子。
反正……反正这里很快就要‘意外火灾’了,多一具尸体,也没什么区别,对不对?
”脖颈上的压力骤增。王静张着嘴,却吸不进多少空气。视线开始模糊,边缘泛起黑雾。
她能看见屏幕上绿色的代码还在滚动,
能看见机箱侧面散热孔里透出的、代表系统运转的微弱红光。父亲……这就是你预料到的吗?
这就是“寄生虫”被逼到绝路时的样子?她徒劳地用手去掰他的手指,指甲划破他的手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