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姝没等他回答,转身进了房间。
门带上的力道不大不小——她黎姝还没沦落到跟一扇门较劲的地步。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没有远去。她能感觉到那个人还杵在门外头。
等着她开门请他进来喝茶?做梦。
搪瓷杯里的水居然是温的。
暖水瓶灌得满满当当,瓶塞压得紧实。
倒出来入口带一股铁锈味,她皱了皱眉头,仰脖又灌了一大口。渴狠了,讲究不起来。
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扫到那袋大白兔。包装袋折了三折,橡皮筋扎得规规矩矩。
她想起出发前宋婉清在电话里不知道跟谁嘱咐了一通什么“姝姝嗜甜,到了那边给备着”,黎姝当时眼球都快翻到后脑勺——丢人丢到西北了。
外头那串脚步声总算响了,往走廊另一头去的。
她坐上床沿。弹簧吱呀叫了一声,床垫硬得她腰疼。被褥倒是新的,棉布手感粗糙,洗得干净,叠成方正的豆腐块。
有人敲门。
“谁?”
“嫂子!参谋长让我送饭来的——”沈岳的嗓门压了三分,依旧大得吓人。
开门。搪瓷盘子端在胸口,热气蒸腾:一碗面条,葱花和油星零落浮着,鸡蛋煎得焦黄,蛋黄半溏。旁边扣着两个白面馒头。
“食堂本来封灶了,参谋长让炊事班重新起的火。您先垫一口。”
“他人呢?”
“参谋长回指挥楼了,今晚……”
“行了。”
盘子接过去,沈岳还想交代什么,对上她那双凉飕飕的眼睛,话头一缩,敬了个礼,走了。
面煮过了,盐搁多了。
黎姝嚼了一口,咸得蹙眉。又吃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筷子停了。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两天火车,三小时吉普,颠得胃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到了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暖气管嗡嗡地响,一个人对着一碗盐放多了的面条,对面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婚后四个月,她全是一个人吃饭。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她自己嗤了一声——她黎姝什么时候怕过一个人吃饭?在巴黎半年,法语磕磕巴巴,每天端着盘子在学校食堂找位子,不也活过来了?
筷子重新捞起面条,几口扒拉干净。
馒头掰了一半蘸着汤底吃了,另半个塞不下去,拿纸包了搁桌角。
碗推到一边,她伸手拉开了旁边那扇柜门。
木质衣柜,合页上过油,开得顺滑。
里头挂着一件军绿色棉大衣,厚实臃肿,制式冬装。她扯了一下袖子——太大了,能把她裹两圈。他的。
底下叠着一条深灰色围巾,羊毛的,没戴过,摸上去扎手。
围巾旁边搁了一双黑布面棉鞋,灯芯绒里衬,鞋底粗糙厚实。
黎姝拿出来掂了掂,翻过来。
三十七码。
她穿三十七码。
大衣是他自己的尺码。围巾是新的。棉鞋是她的。这柜子一共就放了三样东西,两样给她准备的。
她把棉鞋搁回去,关上柜门。
坐回床沿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小羊皮短靴——鞋面沁了沙,靴跟的漆磕掉一小块。穿这双鞋来西北的人确实是个傻子。
他什么时候知道她穿三十七码的。她没提过。
……不想了。
外套搭椅背,靴子蹬掉,穿着袜子钻进被窝。棉花有股日晒过的气味,干燥蓬松,焐了一会儿就暖起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困意上涌之前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明天问他,暖水瓶里的水到底是不是他自己灌的。
两秒后推翻——问什么问。谁稀罕。
*
指挥楼这一层只剩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晚间的敌情通报,顾沉舟的目光落在第一行数据上,过了半分钟,一个字也没进去。
她吃了没有。
沈岳来回话的时候说“嫂子接了,门关了”——但接了和吃了是两回事。
她晕车,陆云深在信里提过,说黎家姑娘坐车坐船都不行,出远门自己随身带药。
他忘了在房间里放晕车药。
手腕上那块旧表的秒针一格一格跳着。顾沉舟拧了一下表盘边缘,放下。又拧了一下。
散会太晚了。赶到家属楼的时候只来得及灌满暖水瓶、把柜子里的东西归置好。
棉鞋是他上个月托后勤的人从镇上买的,专门交代了码数。三十七,结婚当天她换礼鞋,他在门口等着,低头看了一眼鞋盒。记住了。
然后在走廊那头看见她。
驼色大衣,头发让风吹散了,鼻尖冻红了。
他脑子里准备了一路的话——在指挥楼出来的那几百米路上练了好几遍——全没了。
到嘴边就剩三个字。
吃了吗。
沈岳敲了敲门框:“参谋长,秦师长催弹药调拨单。”
“放这儿。”
“明早零八三十例会——”
“知道了。”
沈岳没走。犹豫了一下:“嫂子那边暖气管有个接口下午我拧过一回,怕半夜松……”
顾沉舟搁下笔:“你回去,路过的时候听一下管子响不响。”
“那我直接敲门——”
“别敲门。”
这三个字的口气几乎算得上厉害了。
沈岳咽了咽口水,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顾沉舟拿起弹药调拨单签了字,翻回那张敌情通报。
数据看到第三遍,满脑子全是那碗面条——炊事班老周的手艺他清楚,面煮得烂,盐搁得重,她嘴刁,多半嫌难吃。
可这里只有这些。
他合上通报,抬手按了按眉心。
窗外大漠的夜空没有云,月亮白得刺眼,光一片一片铺在戈壁滩上。
京海有多远呢。坐火车四十个小时。她一个人坐了四十个小时来这里,连个同行的人都没有。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她为什么来?是家里催的,还是她自己——
不敢往下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