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和弟弟手拉着手走在马路上,一转头就只剩下一支断臂拖在地上。
那天的槐安路浸在六月的黏腻暑气里,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
脚踩上去会黏起一层薄薄的黑胶。我七岁,弟弟小远五岁,我们刚攥着外婆给的零钱,
在巷口买了两支绿豆冰棒,冰棒纸被汗水浸透,黏在掌心发潮。
妈妈说要去街口的裁缝铺取改好的裤子,让我们先慢慢往家走,别乱跑。
弟弟小远攥着我的右手,他的手心总是比我热,汗津津的,像揣着一颗小小的暖炉。“哥,
你说哪吒的混天绫是不是真的能把海水搅浑?”小远仰着脸问我,
冰棒的甜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在他的蓝色背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巷口卖糖葫芦的大爷的吆喝。我正低头舔着冰棒,
含糊地应着:“肯定能啊,哪吒可是神仙……”话音未落,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卷着尘土刮过,
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风里夹杂着什么东西的呜咽声,像猫被踩了尾巴,
又像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等风势稍减,再低头去看时,
身边的小远不见了。那一瞬间,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马路上空荡荡的,
只有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从路边的槐树上飞起来,落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
冰棒的凉意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小远?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发颤。没有人回答。只有风穿过槐树的枝叶,
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窃笑。我慌了,扔掉手里的冰棒棍,转身在马路上乱跑,
嘴里不停地喊着弟弟的名字。“小远!小远你别躲了!快出来!”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滚烫的柏油路上,瞬间就蒸发了,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脚边。那是一支小小的、苍白的手臂,
从手肘处被齐齐斩断,断口处的皮肉翻卷着,暗红色的血已经凝固成了紫黑色,
像一团揉皱的红绸。手臂的手腕上,还戴着我前几天用红绳给他编的小手链,
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塑料珠子,是他最喜欢的蓝色。那是小远的手。我僵在原地,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我认得那只手,认得那条手链,认得手背上那颗小小的痣。
就在几分钟前,这只手还紧紧地攥着我的手,带着温热的触感。“啊——!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我跑得太快,鞋带散了,鞋子掉了一只,
我也顾不上捡。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跟在我的身后,那股腥气越来越浓,
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地罩住了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妈妈看到我光着一只脚,满脸泪痕,脸色瞬间白了。她抓着我的肩膀,连声问我怎么了,
小远呢。我指着门外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能反复念叨着:“手……断臂……小远的手……”妈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立刻喊上爸爸,跟着我往槐安路跑。我们找到那支断臂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诡异的橘红色,槐安路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线落在断臂上,
显得格外阴森。爸爸蹲下身,颤抖着手捡起那支断臂,用干净的手帕包起来。
妈妈靠在槐树上,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警察很快就来了。他们封锁了整条槐安路,
挨家挨户地询问,却什么线索都没找到。小远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剩下那支孤零零的断臂。法医鉴定说,断臂的切口很整齐,不像是车祸或者意外造成的,
更像是被某种锋利的利器,一刀斩断的。可那条路上,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除了我,
没有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远再也没有回来。
家里的气氛变得压抑得可怕。妈妈整天以泪洗面,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爸爸的眉头就没舒展过,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着烟,看着小远的照片,
一坐就是一整夜。我也变了,变得沉默寡言,总是做噩梦。梦里,
小远站在槐安路的槐树底下,脸色苍白,对着我伸出手,可他的胳膊肘以下,空空如也。
他张着嘴,像是在喊我的名字,可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到他嘴角的血,
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我不敢再靠近槐安路,甚至不敢从那条路的巷口经过。我总觉得,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等着把我也拖进那个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年。
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城市里工作。我很少回家,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我怕看到爸爸妈妈鬓角的白发,怕看到小远房间里那些落满灰尘的玩具,
怕听到别人提起“小远”这两个字。我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
那些可怕的记忆会慢慢被冲淡。可我错了。那是我工作后的第三个年头,
公司派我回老家出差。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踏上了回乡的火车。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
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槐树叶的清香和淡淡的烟火气。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些被我刻意压抑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我住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里。
出差的工作很顺利,只用了三天就完成了。临走前的那天晚上,我想起了外婆。她年纪大了,
身体不太好,我应该去看看她。外婆家还在老城区,离槐安路不远。我买了些水果,
打车往外婆家走。车子路过槐安路的时候,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我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十几年过去了,槐安路变了很多。路边的槐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新铺的柏油路面干净平整,
路灯换成了明亮的LED灯,再也不是当年那种昏黄的模样。可我还是觉得,
这条路阴森得可怕。就在车子快要驶过槐安路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背心的小男孩,梳着短短的头发,和记忆里的小远一模一样。
他站在槐树下,仰着脸,看着路边的霓虹灯,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连忙喊司机停车。“师傅,停车!快停车!”司机吓了一跳,连忙踩了刹车。我推开车门,
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下了车。“小远!”我朝着那个小男孩的方向喊了一声。小男孩转过身,
看向我。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大,却没有一丝神采。他看着我,
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胳膊肘以下,空空如也。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想跑,可我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根本动不了。小男孩朝着我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很轻,
落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他走到我的面前,抬起那只空荡荡的胳膊,对着我晃了晃。“哥,
你不认得我了吗?”他的声音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奶声奶气的,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小远……真的是你……”我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却又不敢。小男孩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的槐安路。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哥,快跑!它来了!”“它?它是谁?”我不解地问。话音未落,
一阵阴冷的风突然刮过,吹得我浑身发冷。路边的槐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路灯的光线开始忽明忽暗,明明灭灭的,像鬼火一样。
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腥气,和十几年前那天的味道一模一样。小男孩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哥,它是槐安路的厉鬼,当年就是它抓走了我,斩断了我的手。
它一直在找替身,找和你一样的人……”我猛地想起了什么。这些年,
槐安路附近总是会发生一些离奇的失踪案,失踪的都是七八岁的小男孩,
和当年的我、小远年纪相仿。警察一直查不到线索,只能不了了之。
“那你……”“我变成了鬼魂,一直被困在槐安路,看着它害人。我知道你今天会来,
我一直在等你……”小男孩的声音越来越轻,“哥,它就在你身后!”我猛地转过身。
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我的身后,它没有脸,只有一团模糊的黑气。黑气里伸出一双枯瘦的手,
指甲又尖又长,闪着寒光。它的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腥气,让人作呕。黑影朝着我伸出了手,
那双手带着刺骨的寒意,直直地抓向我的脖子。我吓得浑身发抖,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小男孩突然冲到了我的面前,挡在了我和黑影之间。“不准你伤害我哥!
”小男孩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他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
黑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样,连连后退。“小远,别过去!
它太厉害了!”我大喊着,想去拉他,却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他的身体。小男孩回过头,
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和小时候一样,干净而温暖。“哥,
我知道我打不过它。但是,我是你弟弟啊,我要保护你。”他的身体越来越亮,
白光几乎要刺破我的眼睛。我看到,他那只空荡荡的胳膊肘处,慢慢地长出了一支新的手臂,
和当年那支一模一样,手腕上还戴着那条蓝色的塑料珠子手链。“哥,忘了我吧。
好好活下去。”小男孩说完这句话,猛地转过身,朝着黑影扑了过去。
他的身体和黑影撞在了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白光和黑气纠缠在一起,
像两条巨龙在搏斗。我听到了黑影凄厉的惨叫,也听到了小远微弱的呜咽声。风越来越大,
槐树叶被吹得漫天飞舞。路灯彻底熄灭了,周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
路灯重新亮了起来,槐安路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黑影不见了。
小远也不见了。只有地上,落着一颗小小的蓝色塑料珠子,在路灯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
我蹲下身,颤抖着手捡起那颗珠子。珠子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温热,像是小远手心的温度。
“小远……”我抱着膝盖,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我在槐安路的路边坐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