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青瓷茶盏在我脚边炸开,碎瓷混着滚烫的茶水溅上我的裙摆。“没长眼睛吗?
这么烫的茶也敢往本宫面前送!”陈贵妃倚在软榻上,指尖涂着鲜红的丹蔻,
慢条斯理地捻起一颗葡萄。我跪在地上,垂着头,盯着裙摆上那片深色的茶渍,没说话。
“怎么,哑巴了?”她嗤笑一声,“也是,战败国送来的玩意儿,可不就跟哑巴牲口似的。
”殿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几个低位嫔妃端着茶盏,用帕子掩着嘴,
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讥诮。“奴婢知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平稳,“这就去换一盏。
”“换?”陈贵妃抬起眼皮,“本宫这会儿不想喝茶了。去,把地上的碎瓷片,
一片一片捡干净。用手捡。”我抬起头。她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淬着毒:“怎么,魏国的公主,连这点活儿都不会干?”——魏国。
我的故国。三个月前,在边境那一仗里惨败,割让十二城,赔款百万金。还有我。
魏国最不起眼的七公主魏芷,被一纸国书送进了大梁后宫,封了个最低等的“美人”,
赐居最偏远的听雨轩。美其名曰:和亲。实则是质子。是战利品。
是拴在魏国脖子上的一根缰绳。“妹妹快些捡吧。”坐在下首的李昭仪温声开口,
话里却藏着针,“贵妃娘娘近日心气不顺,太医说了,最见不得脏东西。”我收回目光,
俯下身。一片。两片。碎瓷边缘锋利,指尖很快传来刺痛。我捡得很慢,很仔细,
仿佛在做什么重要的活计。“听说魏国女人都善舞?”陈贵妃忽然又开口,
“过几日中秋宫宴,你便跳一支你们魏国的‘折腰舞’吧。也让陛下和姐妹们开开眼。
”我指尖一顿。折腰舞是魏国祭祀时跳的巫舞,舞者需以极端柔韧的腰肢折跪于地,
形同叩拜。在大梁人眼里,这是奴隶之舞。“怎么,不愿意?”陈贵妃声音冷了下来。
“奴婢……不善舞。”我低声说。“不善舞?那你会什么?”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魏国送你来,难不成是让你来当摆设的?”殿里的笑声更明显了。
我慢慢将最后一片碎瓷拢进手心,站起身。掌心被割破的地方渗出血,混着瓷片上的茶渍,
黏腻一片。“奴婢会洗碗。”我说。陈贵妃一愣。“在魏国时,奴婢常帮厨娘洗碗。
”我抬起眼,看向她,“贵妃娘娘若缺洗碗的奴才,奴婢可以。”死寂。
陈贵妃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糊了一层青灰的泥。“好……好得很。”她站起身,
走到我面前,抬手。我闭上眼睛。但那巴掌没落下来。“打你,脏了本宫的手。
”她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蛇信般的嘶嘶声,“魏芷,你给本宫记着。
在这大梁后宫,你就是条狗。本宫让你跪,你就不能站。让你舔,你就不能吠。”她直起身,
恢复了一贯的雍容:“滚吧。看着就晦气。”我躬身,退出殿外。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
我摊开手掌,看着那些嵌在皮肉里的碎瓷渣,还有血。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李昭仪身边的宫女,塞给我一个小瓷瓶:“我们娘娘赏的伤药。
娘娘让奴婢带句话给您——在这宫里,骨头太硬,活不长。”我没接那药瓶。宫女嗤了一声,
把瓶子往我怀里一扔,转身走了。瓷瓶滚落在地,碎成几瓣。里头的药粉撒了一地,
被风一吹,散了。我蹲下身,把那些瓷瓶碎片也捡起来。一片。两片。和刚才那些混在一起,
包在帕子里。然后起身,往听雨轩走。听雨轩真的很偏。穿过大半个御花园,
再绕过一片早就荒废的莲池,最角落里那栋掉漆的小楼就是。我的“寝宫”。
楼里只有一个老嬷嬷,是内务府拨来的,耳背,眼也花,整天坐在门口打盹。我上了二楼,
推开窗。窗外正对着一堵高墙,墙外是皇宫的禁区——前朝留下来的机关阁。
据说里头藏满了历代机关大师的杰作,但也布满致命机关,几十年没人敢进了。
我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塔楼,看了很久。然后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头没有衣裳首饰,
乱七八糟的东西:半截齿轮、生锈的发条、几根不同粗细的铜丝、还有一块巴掌大的旧木板。
我把帕子里的碎瓷片倒出来。挑出最锋利的一片,在木板上慢慢刻。刻一道弧。再刻一道齿。
窗外的光渐渐斜了。---中秋宫宴那日,整个皇宫灯火通明。我被安排在最末的席位,
紧挨着殿门,穿堂风吹得人发抖。面前的菜早就凉透了,油凝成白花花的一层。没人看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殿中央的舞姬身上,还有高座上那位明黄色的身影——大梁皇帝,萧衍。
我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吃着已经冷掉的糕点。“接下来,
是陈贵妃特意为陛下准备的新鲜玩意儿!”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舞姬退下。
几个太监抬着一件蒙着红布的东西上来,放在大殿中央。红布揭开。满殿惊叹。
那是一棵近一人高的“玉树”,通体用白玉雕成,枝叶繁茂。但奇的是,
树梢上停着九只金雀,每只雀的喙中都衔着一颗夜明珠。“陛下请看。”陈贵妃盈盈起身,
“此物名‘九雀衔珠’,是江南机关世家林家所献。”她走到玉树旁,轻触树干某处。
“咔哒”一声轻响。九只金雀竟然同时动了起来!它们拍打着翅膀,在枝叶间穿梭飞舞,
口中夜明珠随着动作流转光华,仿佛九颗流星绕树盘旋。更妙的是,雀鸟飞舞时,
树身内部传来清越的乐声,似泉水叮咚。“妙!绝妙!”萧衍抚掌大笑,“爱妃有心了!
”陈贵妃得意一笑,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我这边。金雀飞舞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缓缓归位,乐声止息。“果然精妙。”坐在萧衍下首的太子萧景开口,“儿臣听闻,
这机关最难之处,在于九雀联动,齿轮咬合需分毫不差。林家此作,堪称鬼斧神工。
”“太子殿下博学。”陈贵妃笑道,“不过,这机关虽妙,却有一处缺憾。”“哦?
”“此物一经启动,九雀必舞满一盏茶,乐声必奏完一曲。美则美矣,少了些灵动。
”陈贵妃转身,面向萧衍,“陛下,今日各国使臣皆在,不如……我们玩个游戏?
”萧衍显然兴致很高:“爱妃有何主意?”“请各国使臣各派一人,尝试改动此机关。
”陈贵妃声音清脆,“不拘方法,若能令九雀舞动时间可变,或乐声可断可续,便算胜出。
胜者,陛下重重有赏。”殿中顿时起了骚动。各国使臣交头接耳,却无人应声。
这分明是刁难。林家机关闻名天下,谁能在仓促间改动其精心之作?改坏了,可是要落罪的。
陈贵妃目光流转,最终落在我身上。“魏美人。”她忽然唤道。我抬起头。
“听闻魏国虽兵甲不利,但工艺精巧。”她笑靥如花,“不如,你代表魏国一试?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嘲弄,有怜悯,有看好戏的兴奋。
魏国使臣坐在席末,脸色发白,拼命朝我使眼色——别接!绝不能接!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奴婢不懂机关。”我说。陈贵妃笑容更深:“不必懂。本宫准你随意试试,坏了也不怪你。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魏国送你来,总该有点用处吧?”殿中隐隐响起低笑。
我走出席位,走到大殿中央。那棵玉树在宫灯下流光溢彩,九只金雀静立枝头,
眼珠是用黑曜石镶的,冷冷地看着我。我在树前蹲下身。四周安静下来。我伸出手,
却不是去碰那些精致的金雀或玉枝,而是探向树根底部——那里有一圈不起眼的青铜底座。
指尖拂过底座边缘。很轻。很快。然后我收回手,站起身:“奴婢试过了。
”陈贵妃一愣:“这就完了?”“是。”“那你改了何处?”“奴婢没改。”我说,
“只是摸了摸。”哄笑声炸开。陈贵妃脸色沉下:“魏美人,你是在戏弄本宫吗?
”“奴婢不敢。”我垂着眼,“奴婢确实不懂机关。只是觉得,这底座雕花精美,
忍不住摸了一下。”“你——!”“贵妃娘娘息怒。”太子萧景忽然开口,他走到玉树旁,
仔细看了看底座,“魏美人说的不错,这底座莲花纹刻得确实精细。
”陈贵妃强压怒火:“既然魏美人不通此道,便退下吧。还有其他使臣要试吗?”无人应答。
她正要说话,异变陡生。“咔。”一声极轻的响动,从玉树内部传来。紧接着,
“咔咔咔咔——!”一连串急促的机括声爆响!那棵玉树剧烈震动起来,
九只金雀疯了一般狂舞,不是方才优美的盘旋,而是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