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灵域,宗门林立,丹师为尊。
一炉好丹,可让废人翻身,可让天骄破境,也可让无数低阶修士争得头破血流。
可在那些金贵丹药的光鲜下面,还有一群人,连狗都不如。
他们叫——试药奴……
青岚宗,药坊,丙字地窟。
夜已经很深了。
外面山风呼啸,雨水顺着石缝往下滴落,落进地窟,发出一下一下的轻响。
地窟的地面上全是黑色药渍,墙上挂着生锈锁链,空气里混着焦苦药味、血味,还有一股长年积下来的腐臭。
最里面那间石牢里,沈砚缓缓睁开了眼。
刚一醒,他就感觉喉咙像被火烧过,胸口发闷,四肢发冷,经脉里却像有细针在慢慢钻。
疼。
不是普通的疼。
是药毒发作时,那种从血里往骨头里钻的疼。
“咳!”
沈砚刚撑起身子,就咳出一口发黑的血。
血落在地上,带着淡淡腥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血色发黑,边缘发青。
指甲泛紫,心跳紊乱,瞳仁时缩时散。这是典型的混合性毒反应。
放在前世,这种状态,不进抢救室,活不过多久。
可问题是……这里不是医院。
这里是修仙界。
而他,也早就不是那个站在无菌实验室里,带着团队做新药研发的首席药理科学家。
“穿越了么……”
沈砚低低吐出一口气,脑海里的记忆,像冷水一样泼了下来。
前身也叫沈砚。
青岚宗药坊试药奴。
三个月前,被抓进来试药。
吃的全是残丹、废丹、毒散、失败药液。
能活着,是因为命硬。
还没死,是因为还没轮到最狠的那一炉。
可现在,轮到了。
明日清晨,药坊要挑三名试药奴,试服丹堂刚送来的残次破境丹。
名字很好听,裂脉破境丹。
给开脉境修士冲关用的。
一旦药效足,确实能强行冲开经脉壁障,让人一举破境。
可一旦出问题,经脉先裂,灵力逆冲,人会在半刻钟内活活炸死。
前身就是听到这个消息后,硬生生被吓到崩溃,又恰好毒伤发作,当场断了气。
于是,他穿越来了。
“还真是……开局就往死里整。”
沈砚扶着石壁,慢慢站了起来。
石牢外,隐约传来哭声。
不是一个人。
是隔壁几个试药奴在哭。
压着嗓子哭,不敢哭大声。
因为哭大声了,守夜的执事会进来打人。
在这地方,人不是弟子,不是药仆,连人都不算。
就是拿来试药、试坏了就拖走的耗材。
青岚宗不缺试药奴。
死一个,再抓一个就是。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哗啦。
铁门被人一把拉开。
火光晃进来。
一个身穿灰黑药袍的中年男人带着两名杂役走了进来。
此人脸长,眼窄,嘴角总像挂着一丝讥笑。
正是药坊管事,周成。
这人不是丹堂里高高在上的丹师,可在丙字地窟这种地方,他的话就是绝对的权威。
谁先试药,谁拖尸,谁还有没有明天,都是他说了算。
他平日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站在石牢外看试药奴毒发翻滚、哀嚎求饶。
谁疼得最惨,谁求得最凶,他就笑得最开心。
“醒了?”
周成斜瞥了沈砚一眼,冷笑一声。
“命倒是挺硬。中午那碗蚀灵散都没把你送走。”
沈砚没说话,只是死死看着他。
周成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脸色一沉。
“看什么?”
“一个试药奴,也敢这么看我?”
话音刚落,他抬脚就狠狠踹了过去。
砰!
沈砚本就虚弱到极点,整个人直接撞在石壁上,后背剧痛炸开,嘴角再次溢血。
周成走近一步,蹲下身,用指尖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语气阴毒。
“记住你的身份。”
“明天一早,丹堂来人验药,你跟另外两个一起上。”
“那枚裂脉破境丹,谁吃了活下来,谁以后就不用待在地窟。说不定,还能混个药仆当当。”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放肆大笑。
后面跟着的两个杂役也跟着赔笑。
谁都知道,这就是放屁。
试过那炉丹的人,前面已经死了四个,无一例外。
所谓活下来,不过是拿来骗试药奴乖乖张嘴的。
周成笑完,眼神又冷了下来。
“你最好别给我耍花样。”
“明天若敢吐药,敢藏药,敢装死,我先打断你的腿,再把你丢进炉房,拿你炼人骨散。”
说罢,他站起身,对身后杂役摆摆手。
“把东西给他。”
一名杂役上前,丢下一只木碗。
碗里是一枚丹药。
丹药通体暗红,表面却带着几丝发乌的纹路,药气闻着很冲,刚靠近,就让人胸口发堵。
沈砚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周成冷笑道:“这是给你提前熟悉药性的。”
“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今夜不死,明早再试正丹。”
沈砚一听就明白了。
这不是给机会。
是先喂一口边料,看他会怎么发作,怎么死。
明早那枚所谓正丹,才是真正拿来收命的。
说完,周成带人转身离去。
铁门再次锁上。火光远去,石牢重新暗了下来。
只剩那只木碗,静静摆在地上。
还有那枚暗红发乌的丹药。
沈砚擦掉嘴角血迹,慢慢走过去,把那枚丹药捏了起来。
入手微沉,表面粗糙,药香里混着一股极淡的腥甜味。
这是杂质过重后,药性腐变的征兆。
他把丹药凑近鼻端,轻轻闻了一下。
下一刻,眼神更冷。
不对。
很不对。
这东西,根本不是正常破境丹该有的味道。
前段药气躁烈,中段发空,尾段却有明显的沉滞感。
像是几种强行催脉的灵药硬堆在一起,又没有把药性链理顺,最后只靠丹火勉强糊成了一颗丸子。
这种东西,若放在前世的实验室,连动物试验都过不了,更别说给人吃。
“主药催脉,辅药破障,应该是想强行冲开堵塞经络……”
“可后段沉滞太重,说明杂质排不出去。”
“药效释放还失控了。”
“这不是破境丹,这是用来杀人的定时炸弹。”
沈砚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不是求生的亮。
是那种资深药理学家,碰到致命药物时被彻底唤醒的职业本能。
他前世就是干这个的。
新药研发,毒理评估,制剂开发。
别人看药,看的是能不能吃。
他看的是为什么起效,哪里会死人,毒会从哪一段翻出来、曲线如何崩断。
哪怕到了这个世界,哪怕成了试药奴,哪怕下一秒可能就死。
可一旦碰到“药”,他的脑子还是会自己转起来。成分,药性,毒阈,释放曲线,拮抗反应……一条条判断,在脑海里飞快掠过。
可很快,他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判断出来又怎样?
现在的他,没有仪器,没有试剂,没有离心机,没有层析柱。
这里只有一间石牢,一副快废掉的身体,和一枚明天就要送他上路的残丹。
沈砚沉默了几息,目光缓缓落在自己满是针孔和伤痕的手腕上。
手很瘦。
骨头都快凸出来了。
这是长期试药、失血、毒伤、营养断绝之后的手。
也是一个必死之人的手。
“真够绝的。”
他低声道。
外面雨更大了。
风从石缝灌进来,吹得火盆只剩一点暗红。
隔壁又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
不知道又是哪个试药奴毒发了。
沈砚重新坐下,背靠石壁,把那枚残丹放在掌心,慢慢看着。
前世的最后记忆,是他在实验室连续熬了三天,盯一组关键毒代数据。
再一睁眼,就是这间石牢。
像是从一个极度理性的地方,被一脚踹进了最粗暴、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世界。
这里的人炼丹,不讲验证,不讲毒理,不讲剂量,不讲适应症。
成了,就是神丹。
死了,就是命不好。
荒唐……也可笑。
更可笑的是,明天一早,他就得死在这种荒唐里。
沈砚五指缓缓收紧。
掌心被那枚残丹硌得生疼。
突然。
他识海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
【检测到高活性未知药物。】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低于阈值。】
【符合“太素万药数据库”最低唤醒条件。】
轰!
沈砚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不是疼。
是无数陌生信息在一瞬间涌入。
像洪流。
又像星图,又像一整座沉睡了无数年的药学宝库,突然在他识海深处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一变。
下一秒,那枚暗红残丹在他眼中,竟慢慢变了。
表层丹皮、中层灵性结构、核心药链、杂质沉积、毒性节点……
一道道近乎透明的文字,悬浮在他眼前。
【名称:裂脉破境丹(残次)】【品阶:开脉下品】
【有效活性段:赤脉藤精、裂窍砂、火灵髓】
【杂质比例:31.7%】
【致毒来源:火燥残渣、败血沉淀、药性叠冲】
【当前状态:释放失控】
【服用后预计反应:三十息内脉象紊乱,百息内经脉撕裂,半刻内死亡】
【当前致死率:97.4%】
沈砚呼吸猛地一滞。
是真的。
不是幻觉。
这东西,真的能解析丹药!
而下一瞬,新的文字再次浮现。
【可逆向拆解当前残丹。】
【可重构基础方案:解丹毒散剂、止血灵液】
【所需辅材:废丹渣、青骨草、寒髓水、黑木灰……】
【是否开启首次药效建模?】
石牢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雨,还在下。
沈砚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原本注定要送他上路的残丹,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意。
那笑意不大。却叫人发寒。
“好。”
“很好。”
“你们拿我试药。”
“那我就先拿这炉废丹,给自己配第一副活命药。”
他缓缓抬头,看向石牢外那条通往炉房的黑暗长廊,眼底慢慢起了光。
明天试药?
可他……不想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