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谢珩推门进来时,我正对镜试戴他昨日送的鎏金步摇。步摇做工极精巧,
金丝缠成海棠花样,垂下的流苏在烛火里晃出细碎的光。我左右端详,
觉得这光衬得我肤色更白了三分,于是满意地点头。“侯爷眼光甚好。”我从镜中看他,
“这步摇我应得的。”谢珩解披风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是,你应得的。
”永宁侯谢珩,京城里最清冷矜贵的人物。二十八岁袭爵,掌北境兵权,圣眷正浓。
这样的男人,养个外室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待我的方式。比如现在。他将披风交给侍女,
径直走到我身后,接过梳子,动作自然地为我通发。
铜镜里映出他修长的手指穿梭在我的黑发间,神情专注得像在批阅军报。
“听闻今夜安王府设宴,侯爷怎么回来得这样早?”我闭眼享受,随口问道。“推了。
”“又是为我推的?”“自然。”我睁开眼,从镜中与他对视:“这怎么好?
传出去要说我误了侯爷正事。”谢珩放下梳子,双手按在我肩上,俯身靠近。
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畔:“你比任何正事都重要。”这话若让外人听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永宁侯谢珩,何时说过这般不端庄的话?但我只是点点头:“倒也是,我应得的。
”用晚膳时,我失手打翻了汤碗,溅湿了衣袖。那是一件新做的藕荷色襦裙,
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可惜了。”我蹙眉。谢珩却已起身:“换下来,我给你洗。
”旁边的侍女杏儿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帕子差点落地。侯爷……亲手洗衣衫?我倒是坦然,
回房换了衣裳,将脏污的裙子递给他。谢珩接过,真的端了水盆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就着月色搓洗起来。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极其认真。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柔和了平日里的凌厉轮廓。我倚在门边看着,心想这场景若被御史台那些人瞧见,
明日弹劾的折子怕是要堆满御案。可那又如何?他愿意,我应得。夜里就寝时,
谢珩从身后拥住我,忽然低声道:“阿沅,我娶你吧。”我背对着他,没动弹。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沉:“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你做永宁侯府名正言顺的夫人。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半晌,轻轻挣开他的手臂,翻身坐起。“侯爷说笑了。
”我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我是外室,外室有外室的规矩。您给我荣华,给我宠爱,
我都应得。但正妻之位——这不合规矩。”谢珩也坐了起来。月光透过窗棂,
照见他骤然冷下的面容。“规矩?”他声音里压着什么,“我谢珩的话,就是规矩。
”我摇头,掀被下床,开始收拾妆台上的首饰。一支支,一件件,
放进那个我从江南带来的紫檀木匣里。“你做什么?”谢珩的声音沉了下来。
“侯爷既坏了规矩,我便不能留了。”我语气平静,手上动作不停,“明日一早我就走,
这些年您赏的东西,除却日用消耗,其余都在这儿了。宅子是您买的,
地契在左手第二个抽屉里。”“林沅!”谢珩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他力气极大,我疼得蹙眉,
却没吭声,只抬眼与他对视。烛火摇曳里,
我看见他一向沉静的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波澜——是怒,是痛,还有某种深切的恐慌。
“你就这么想走?”他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磨出来,“这些年我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
你要什么我给什么,纵得你无法无天,如今连名分都要给你,你却要走?”我静静看着他,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侯爷,”我慢慢抽回手,“您是不是忘了,
当初带我回京时您说过什么?您说,‘阿沅,跟着我,锦衣玉食少不了你的,
但正妻之位莫要肖想’。我记了七年,一天不敢忘。”谢珩僵住了。我继续收拾,
从衣柜里取出几件素净的衣裳。这些不是他送的,是我自己带来的,穿了七年,
袖口都磨薄了。“别收了。”谢珩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没理会。“我让你别收了!
”他猛地提了声,一把将我拉到身前。我这才看清,他的眼圈竟红了。永宁侯谢珩,
北境战场上杀伐决断,朝堂上雷霆万钧的人物,此刻红着眼圈,死死盯着我,
像个怕被抛弃的孩子。“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转身冲到书房。我站在原地,
听着里面翻箱倒柜的声响,心里那点决绝忽然有些松动。谢珩从未如此失态过。片刻,
他回来了,手里捏着一本泛黄册子。“啪”一声,册子被拍在我面前的妆台上。借着烛光,
我看清了封面上褪色的两个大字:婚书。我怔住了。谢珩的手撑在妆台边,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夫人,
你是想与我和离吗?”夫人?和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颤抖着手翻开那本婚书。纸张已经脆黄,墨迹却还清晰。
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两个人的名字:谢珩,林沅。永宁侯谢珩,娶妻林氏,
工部侍郎林文渊之女。成婚日期:承平十二年三月十八。承平十二年……那是八年前。
婚书下方,盖着永宁侯府的朱印,还有——我父亲林文渊的私章。
“这……这是……”我抬头看他,语无伦次。谢珩终于抬眼,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情绪翻涌,
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八年前,你父亲因漕运案获罪,林家男丁流放,
女眷没入教坊司。”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浸满了岁月的尘埃,“我与你有婚约在身,
本该一同获罪,但陛下念我战功,只令我闭门思过。”我怔怔听着,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忽然翻涌上来——深宅大院里的琴声,父亲严肃的脸,
母亲温柔的手,还有……还有一个总穿玄衣的少年,翻墙进来,塞给我一包松子糖。
“我求了太后三天三夜,才换来一个‘李代桃僵’的法子。”谢珩继续说,
手指轻轻抚过婚书上的名字,“找一个身形相似的死囚替你进了教坊司的名册,
连夜将你送出京城,安置在江南。”“那为什么……”我的声音发颤,“为什么接我回京后,
只说我是外室?”谢珩苦笑:“当年案子牵连甚广,余党未清。我将你放在明处,
他们只会以为我贪图美色养了个外室,不会深究你的身份。若让人知道你是林文渊的女儿,
是永宁侯府明媒正娶的夫人——”他没说下去,但我懂了。
这些年的委屈、不甘、自我告诫要守“外室本分”,原来都是一场戏。一场他演给天下人看,
却独独没告诉我真相的戏。“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谢珩伸手替我擦泪,指腹粗糙,动作却温柔:“起初是怕你年轻,藏不住事。
后来……是怕你恨我。”“恨你?”“恨我没能救你父亲,恨我只能用这种办法留你在身边。
”他闭了闭眼,“阿沅,这些年我看着你以‘外室’自居,看着你明明委屈却强装坦然,
看着你一次次说‘我应得的’——我心如刀割。”我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为什么这座宅子的地契写的是我的名字。为什么他从不许下人轻慢我。
为什么他推掉所有纳妾的提议。为什么他总在深夜,当我熟睡后,轻轻吻我的额头,
低唤一声“夫人”。原来如此。“所以那些……”我声音哽咽,“鎏金步摇,推掉的宴席,
亲手浣衣……都是补偿?”“不是补偿。”谢珩捧住我的脸,一字一句,
“是丈夫对妻子该有的心意。从前不能光明正大给,如今障碍已除,我自然要一一补上。
”“障碍已除?”“上月,漕运案最后一名余党在漠北伏诛。”他眼中终于有了光,“阿沅,
从今往后,你不用再躲了。你是林沅,是永宁侯夫人,是我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子。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以为是金主、其实是丈夫的男人,
忽然觉得这七年像一场荒诞又深情的梦。“那……”我抽了抽鼻子,指向妆台上的首饰匣子,
“这些我还收拾不收拾了?”谢珩愣了一瞬,随即失笑。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
力道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收什么收。”他的声音闷在我发间,带着笑意,也带着哽咽,
“侯府库房的钥匙明日就交给你,喜欢什么自己拿,都是你应得的。”我在他怀里,
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墨香,终于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谢珩,”我轻声说,
“你欠我一场婚礼。”“补。”他立刻道,“三书六礼,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一样不少。
”“还要亲手给我洗一辈子衣裳。”“洗。”“步摇要每个月送新的。”“送。”我抬起头,
看他泛红的眼睛:“最后,侯爷要记住——”“永宁侯夫人林沅,得到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