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旧图书馆,每年都要带走一个人。今天轮到我们班值勤,深夜巡逻时,我听到了哭声。
手电筒照过去,角落里蹲着一个穿红裙的女生,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我走近两步,
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冷喝:“别过去!”是那个转学生谢忱。他一把将我拽到身后,手指结印,
空气中爆开一团金光。红裙女生猛地回过头来。她没有脸,只有一张血盆大口。
而我额头上那个旧疤,突然灼烧般地痛了起来。谢忱回头看我:“果然是你。三百年了,
它还在找你。”1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如果非说有什么不普通,
大概就是额角这道菱形的疤。那是去年邻居家小孩疯闹,被他拿弹弓误伤的,
石子擦着额头飞过去,当时流了好些血。奇怪的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不是普通疤痕,
而是一个清晰的红色图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我妈说可能是伤口感染导致的色素沉淀,
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为从那之后,我就能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比如现在。
晚上九点半,我握着手电筒站在旧图书馆门口,黄色的警戒条随风飘扬。
这栋楼建了三十多年,紧贴着后山,连续几天下雨后山体滑坡,砸穿了五楼的墙壁。
校工王伯伯就是在那里被石头压伤的,听说还挖出了几块人骨。“程禾,你发什么呆?
”小溪扯了扯我的袖子。她是我的死党,今晚和我们一起值勤的还有班长和学委。
本来应该有六个人,但另外两个请假了。从上周开始,请假的人越来越多。
“里面好像有动静。”我压低声音说。“别胡说!”小溪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整个人几乎贴在我背后。不是吓人。我真的听见了,像是女人的哭声,细细的,
从走廊尽头飘过来。班长推了推眼镜:“可能是风吹过破窗户的声音。走吧,
快点巡完快点回去。”我们四个人走进图书馆。手电筒的光划破黑暗,
照亮积满灰尘的书架和歪斜的桌椅。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那哭声又响了。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我们同时停下脚步,
手电筒光齐齐照向声音的方向——阅览室最里面的角落。那里蹲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我们学校的夏季校服,白衬衫,深蓝色百褶裙,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同学?”班长试探着喊了一声:“图书馆已经封闭了,你不能在这里。”那女生没有反应。
小溪抓紧我的手臂:“她、她是不是在哭?”我往前走了一步。额头的疤痕突然开始发烫,
像有人用烟头按在上面。我忍住没出声,又走近两步。现在我能看清了。女生的头发很长,
很黑,一直垂到腰际。她的哭声很轻,但每一声都让人心里发毛。“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哪个班的?”我尽量稳住声音。那女生抖动的肩膀停住了。她慢慢转过头。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没有脸。本该是五官的地方,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
正中央裂开一张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跑!”我大吼一声,
抓住小溪就往回冲。身后传来尖锐的笑声。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
倒像是生锈的铁片在玻璃上反复刮擦。啪嗒、啪嗒。湿漉漉的脚步声追上来了,
像光脚踩在积水里,越来越近。我们头也不回地冲过走廊,直奔楼梯口。班长跑在最前面,
一脚踏空,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学委想拉他,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无脸女生就站在我身后三米的地方。她的脖子伸长了,像橡皮筋一样拉出一米多长,
脑袋悬在半空,那张嘴一张一合。“留下来……陪我……”小溪尖叫着松开我的手,
瘫坐在地上。我想拉她,但额头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疤痕烫得像是要烧穿我的颅骨。
无脸女生的脖子又伸长了一截,脑袋凑到小溪面前。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楼梯下方冲了上来:“别过去!”是谢忱。那个三个月前从外地转学来的男生,
总是安静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除了上课就是睡觉,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
此刻他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眨眼间就挡在了小溪身前。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在空气中快速划了一个图案。“禁。”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钟声一样在走廊里回荡。
那无脸女生的动作骤然僵住了。她的脖子悬在半空,脑袋歪向一边,
那张嘴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谢忱没有停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纸符,
上面用朱砂画着我看不懂的图案。我看他把纸符夹在指间,手腕一抖。那纸符就无火自燃,
化作一团金色的火焰,扑向无脸女生。尖锐的惨叫声几乎刺破我的耳膜。
火焰吞没了那个扭曲的身体,几秒钟后,地上只剩下一滩黑色的灰烬,和一股焦臭味。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的灼痛慢慢消退,变成一种沉闷的跳动。谢忱转过身,
先看了看昏迷的班长和学委,又看了看吓傻的小溪,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他走到我面前,
蹲下。“抬头。”他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我下意识就照做了。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我额头的疤痕上。指尖很凉,碰到我额头的瞬间,疤痕又烫了一下。
“果然是你。”他低声说着,像在自言自语:“三百年了,它还在找你。”“什么?
”我没听懂。谢忱收回手,站起来。他个子很高,背着光,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先离开这里,它不止一个。”2那天晚上,
我们五个人在校医务室待到天亮。校方来问话,我们统一了口径:不小心摔倒了,
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但我知道谢忱看见了。所有人都离开后,他留了下来,
坐在我对面的病床上。医务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窗外天色泛白。他沉默了一会儿,
开口问:“你额头那道印子,怎么来的?”“被邻居家的皮孩子用弹弓打的。”我照实说了。
他摇了摇头:“不是,那是护灵印。有人把它刻在你的灵魂里,转世也不会消失。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确定这人没在说胡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家族世代都是驱魔师。”他停顿了一下:“三个月前,
我感应到这片区域有强烈的邪气复苏。所以我转学过来,但没想到会遇见你。
”“遇见我怎么了?”“三百年前,我封印了一个魔物。
”他的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预报。“它靠吞噬人类的负面情绪为生,
恐惧、怨恨、嫉妒。吃得越多,力量越强。当时为了封印它,我牺牲了一个人。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回我脸上:“那个人,是你。”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你的灵魂被魔物标记了。它记住你的气息,
即使转世也会找上你。”谢忱指了指我的额头:“这个护灵印,
是当时的我留给你的最后保护。但现在,它已经开始失效了。”我摸了摸那块疤痕。
它平时不痛不痒,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胎记。
“所以图书馆里那个……”“是被魔物侵蚀的游魂。山体滑坡破坏了封印,魔物在复苏。
它会先放出这些小东西,试探,捕食,积蓄力量。”“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谢忱站起身,
走到窗边。晨光穿过玻璃,给他轮廓镀了层很淡的金边。“得找到封印它的地方,
在它完全醒过来之前,把结界重新加固。
”他侧过脸看向我:“但你需要先学会控制印记的力量。否则下次,你可能撑不到我来。
”接下来一周,我的生活彻底变了。每天放学后,谢忱都会带我去学校后山。
不是什么浪漫的约会,是训练如何感应邪气。如何用护灵印保护自己,
如何在遇到危险时逃跑。“你是诱饵,不是战士。你的任务是活着,等我处理。
”他总是这么说。我讨厌“诱饵”这个词,但又无法反驳。第一次训练时,
他放出一只弱小的怨灵让我感受,我额头的印记猛然烧灼起来,直接让我痛晕过去。
谢忱当时说:“你和它之间的连接太深了。你越恐惧,它越容易找到你。”“那我该怎么办?
不怕死吗?”他竟然点了点头:“不,要怕。但要比它更想活下去。”很奇怪的逻辑,
但我慢慢懂了。恐惧是本能,但求生欲可以压倒本能。每次印记发烫,
我就拼命想那些让我舍不得死的东西。我妈炖的排骨,我爸深夜伏案算账时鬓角泛白的碎发,
小溪傻乎乎的笑,甚至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波霸奶绿。想着想着,好像真的没那么怕了。
第七天,我总算在一次训练里没晕过去。虽然结束时还是脸色煞白,浑身冷汗,
但至少是站着的。谢忱收起用来模拟邪气的符纸,难得地说了句:“有进步。
”我没好气地坐在地上:“谢谢夸奖,所以我们现在能去找那个魔物了吗?”“还差一个人。
”“谁?”“俞小雯。”我愣住了。俞小雯是隔壁班的女生,总化着很浓的妆,眼神阴沉,
几乎不和人打交道。上周开始她就没来上课,大家都传她也被吓病了。“为什么是她?
”“她是钥匙,魔物需要载体才能完全苏醒。一个充满怨恨、对世界绝望的灵魂,
是最完美的容器。”“你怎么知道她……”“我看得见。“他打断我:她身上的黑气,
比图书馆里那个游魂浓十倍。”我们在旧教学楼的天台找到俞小雯。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
看上去比平时小了好几岁。但她的眼睛很空,像两个黑洞,什么都没有。“滚。
”这是我们靠近时她说的第一句话。“俞小雯,我们是来帮你的。”我开口道。
她扯了扯嘴角:“帮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吗?少在这里假惺惺。
”“我知道你很难。”我往前走了一步:“但你继续留在这里,会被……”“会被吃掉?
”她接过话,嘴角咧开一个怪异的弧度:“那又怎样?这世界早就把我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她的眼睛开始发红。不是哭红的那种,是渗血似的红,眼白里爬满细密的血丝。
谢忱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对俞小雯说:“它已经接触你了。你听到的声音,看到的幻象,
都是它在引诱你。”“引诱?”俞小雯歪了歪头:“不,是解脱。它答应我,
只要我自愿献出身体,就让我永远沉睡,再也不会有痛苦。”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声线里混进另一个声音,粗糙,沙哑。“多完美的怨恨,嫉妒那些拥有幸福的人,
渴望把他们也拖进地狱。”俞小雯的身体开始抽搐。她的皮肤下面有东西在蠕动,
像有无数条虫子在里面爬行。谢忱抽出三张符纸,分别夹在指间:“程禾,退后。
”“可是她……”“她没救了。灵魂已经被污染大半,现在救回来也是废人。”话音刚落,
俞小雯的嘴里发出非人的咆哮。她的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眼睛彻底变成血红色,
朝我们扑过来。谢忱甩出符纸。纸符在空中燃成火网,罩住俞小雯。她撞在火网上,
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肤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但下一秒,火网破了。俞小雯撕开火焰,
指甲暴涨成黑色的利爪,抓向谢忱的喉咙。谢忱侧身躲开,反手拍出一掌,掌心泛着金光。
那一掌印在俞小雯胸口,她倒飞出去,撞在天台围栏上。铁栏杆发出刺耳的声响,
猛地向外弯折。我下意识想冲过去拉她,却被谢忱一把攥住手腕。“别过去它故意引你靠近。
”果然,俞小雯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她的嘴裂开了,一直裂到耳根,
和图书馆里那个无脸女生一模一样。“找到你了。
”她用两种声音重叠着说:“三百年前的味道,标记。”我的额头开始剧痛。
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捅进我的脑袋。我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视线开始模糊。谢忱咬破食指,用血在掌心画符。他的动作快得我看不清,
只听见急促的咒文声,像古老的歌谣。俞小雯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身体软倒下去。
一缕黑烟从她口鼻中飘出,在天台盘旋一圈,朝着后山方向逃窜。“追!”谢忱拉起我。
“那她……”“只是晕了。魔物放弃了这具身体,它找到更好的目标了。
”我捂着额头:“什么目标?”谢忱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复杂:“你。
”3后山的入口被警方用警戒线封着,但旁边有条小路。谢忱显然早就探过路,
带着我熟练地穿过树丛,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前。山洞很深,里面黑漆漆的,往外渗着寒气。
明明是夏天,洞口却结着薄薄的霜。谢忱边走边说:“封印就在里面。三百年前,
我在这里和它战斗了三天三夜,最后用你的灵魂作为引子,才勉强把它封住。
”我停住了脚步:“用我的灵魂?”他没有回头:“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说,
反正你本来就活不长,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我为什么会活不长?”谢忱终于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类似愧疚的情绪:“因为你也是魔物。
”时间静止了三秒。“什么?”“不是完整的魔物,是半身。”他语速很快,
像在背一段早就想好的话。“三百年前,你出生在一个被魔物摧毁的村庄。
你是唯一活下来的婴儿,体内却被魔气侵蚀。我师父本想杀了你,但我拦住了。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