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那日,我以为终于能见到传说中的仙界盛景。可他们只让我看守南天门,
每日对着云海发呆。直到那只石猴打上天庭,我才惊恐地发现——我们这些下界所谓的天才,
在这些真正的大能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同僚被一棍子打死时溅出的血,灼伤了我的脸。
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猴子踏碎南天门的牌匾,哈哈大笑离去。1飞升那日,霞光万丈。
我站在接引仙台上。脚下是翻涌如沸的金色云海。头顶是前所未见的仙穹。澄澈到令人心悸。
流光如实质的缎带,缠绕巍峨玉柱。仙禽清唳,衔着奇花异草掠过。
空气里弥漫着清冽又醇厚的灵气。每一次呼吸,都让经脉颤栗。我,凌云子,
下界十万年来最年轻的飞升者。终于成了。嘴角难以抑制地上翘。千年枯坐,万般劫难,
同门凋零,亲友化尘……所有的牺牲,似乎都有了答案。接引仙官的声音平稳传来。
“新晋飞升者凌云子,根基尚可。”“循例安置。”“南天门值守天兵有缺。
”“领甲胄、符牌,即刻赴任。”南天门?值守天兵?我怔住了。仙官袍袖一拂。
一套制式银色甲胄浮现在面前。灵力波动微弱。一面玉牌刻着“南天门巡守”。触手冰凉。
“仙界自有法度。”“一应飞升者,皆需从基层历练。”“南天门乃天庭门户,职责重大。
”仙官的声音不容置疑。我沉默地接过甲胄与玉牌。躬身。“谨遵仙谕。
”南天门矗立在无尽云海边缘。它是一处巨大的牌楼。高耸入云。材质非金非玉,
流转朦胧白光。“南天门”三个古老仙篆,气势巍然。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牌楼下,
云海铺就“地面”。我穿着银甲,握着长戟,站在指定方位。左右站着数十位同僚。
同样的甲胄。大多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翻腾的云海。
望着永恒明亮却照不到此处的天光。日复一日。工作简单到令人发指。站在这里。
不许随意走动。不许交头接耳。“彰显天庭威仪,震慑宵小。”仙官如是说。
可这里哪有宵小?只有偶尔掠过的华丽遁光。只有永不停歇的云海呜咽。只有凝固的时间。
新奇与激动很快被磨蚀殆尽。我开始观察同僚。离我最近的是个姓陈的老兵。
他站了**百年。脸上有一种被时光浸泡出的麻木。只有在交接班回到营房时。
眼中才会闪过一丝活气。很快湮灭在劣质仙酿的雾气里。“老陈,”我忍不住问他,
“我们就一直这么站着?”“仙界的修行……”老陈乜斜我一眼。嘴角扯了扯。“修行?
小子,醒醒吧。”“到了这儿,该是什么命,就是什么命了。”“站岗,就是修行。
”他灌了一口刺鼻的液体。用下巴点点远处飞过的仙女。“人家生来就在瑶池。
”“吃的是龙肝凤髓,听的是大道纶音。”“咱们?下界爬上来的。”“能有个编制,
混口长生饭吃,就知足吧。”编制。长生饭。这些词粗糙而现实。砸碎了我最后的幻想。
我感到冰冷的窒息。千年苦修,道心如石。难道就是为了当一根会呼吸的柱子?
我试图运转《玄元真诀》。吸纳仙界灵气。却发现灵气磅礴却性质迥异。
带着难以化解的“惰性”。功法运行滞涩无比。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
一旦引动稍大规模的灵气。立刻引来无形监察。和老陈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别费劲了。
”另一个同僚闷声说。他曾是下界一方霸主。“仙界的路子,早被定死了。”“咱们这身皮,
就是枷锁,也是饭碗。”“认命吧。”“至少……真的能活得挺久。”活得久。
我咀嚼着这三个字。看着云海奔腾幻化又消散。这就是我用一切换来的“成果”?
无限延长的、站岗的时光。我变得沉默。像其他老兵一样收敛神识。只留一丝警戒。
尽管并无必要。我开始学着分辨云海流动。借此计算时辰。观察进出仙人的衣袍纹饰。
猜测他们的品阶。在极度无聊时。回忆下界的山川河流。回忆宗门里模糊的师长面容。
回忆那个赠我烈酒、大笑陨落在天劫下的散修朋友。记忆鲜活而滚烫。
与眼前冰冷华丽的南天门形成残酷对比。我怀疑飞升本身就是一个温柔的陷阱。直到那一天。
毫无征兆。遥远天际传来闷雷般的轰鸣。连绵不绝。像庞大物体撕裂苍穹。
仙灵之气开始紊乱。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掀起无形惊涛。所有值守天兵都被惊动。
茫然抬头。老陈也握紧了长戟。浑浊眼里闪过一丝惊疑。“怎么回事?
”“莫非是哪位上仙演练大神通?”但那“东西”来得太快了。前一瞬还在天际。下一瞬,
一片巨大的、毛茸茸的阴影遮蔽了半个天穹。那是一只猴子。通体仿佛由灰褐色岩石构成。
却又充满骇人生命力。它脚踏虚空。每一步都震得仙云溃散。空间泛起涟漪。
它手中握着一根黑沉沉的铁棒。棍身粗糙,毫无光华。散发出令神魂刺痛的凶戾之气。
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燃烧着两团金色火焰。那是**裸的桀骜。是无法无天的愤怒。
是对一切秩序彻头彻尾的蔑视与毁灭欲。“妖……妖猴!”老陈喉咙里发出咯咯响声。
脸色惨白。“拦住它!”尖利的声音从南天门内响起。是今日当值的仙将。穿着华丽金甲。
声音发颤,色厉内荏。“结阵!挡住南天门!”我们被命令驱动。本能地、踉跄地挪动脚步。
试图组成防御仙阵。银甲碰撞发出凌乱哗啦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恐惧和茫然。
我们何曾想过真的需要用它对敌。猴子根本没看我们。它的目光锁定了“南天门”牌匾。
“玉帝老儿!俺老孙来也!”雷霆般的咆哮混杂着嘲弄与狂怒。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仙力翻江倒海。它动了。没有仙法,没有遁术。只是简简单单抡起黑铁棒。
划过一个充满野蛮力量美感的弧度。朝着南天门。朝着我们。砸了下来。
那一棍的轨迹在我眼中被无限拉长。时间仿佛凝固。
我能看到铁棒边缘空气压缩形成的苍白激波。能看到棒身纹路亮起暗红色的光。
能看到仙将面具后收缩的瞳孔和绝望。而我,动不了。不是被法术禁锢。
是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凶威面前僵死冻结。千年修行的反应、技巧、本能。
成了可笑的本能颤抖。老陈甚至没来得及做出防御动作。铁棒未至,恐怖罡风已经压下。
“噗——”一声沉闷的、熟透西瓜被砸碎的声响。老陈就在我眼前消失了。不,不是消失。
是爆开。制式银甲像纸糊一样变形碎裂。躯体在触及罡风的一刹那。
化作一团凄艳浓稠的血雾。混合破碎骨渣、内脏零碎。猛地炸开。
温热、粘腻、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液体。劈头盖脸溅了我一身。几滴重重砸在我的脸颊上。
不是水,不是汗。是血。是同僚的血。温度极高,像烧熔的铅汁。
瞬间烫穿我脸上僵硬的皮肤。留下灼痛的真实触感。我仍站在那里。
手中长戟不知何时已脱手坠落。没入云海,未激一丝涟漪。银甲染满红白污秽,滴滴答答。
脸颊灼痛鲜明。鼻端全是血腥气。眼睛瞪得极大。看着那根铁棒毫无阻滞地继续落下。
结结实实砸在“南天门”牌匾正中。“哐——!!!!”无法形容的巨响。
是法则崩断、空间哀鸣的恐怖声音。牌匾在那粗糙黑铁棒下如同琉璃般脆弱。
炸裂成无数璀璨却残破的光点。玉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崩开一道道巨大裂纹。
碎石与光屑如暴雨倾泻。尘土与仙光碎屑弥漫。那猴子站在原本牌匾所在的位置。
踩踏着南天门的残骸。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笑声穿云裂石。充满快意、狂放。
还有一种我们永远无法理解的、打破牢笼般的酣畅淋漓。
它甚至没有再看我们这些幸存天兵一眼。仿佛我们只是路边微不足道的尘埃。
是门楼上一抹可以随手抹去的污渍。它笑罢,扛着铁棒。身形一晃,化作暴烈金光。
冲入了南天门后方那层层仙光禁制的“天庭”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碎裂牌楼。弥漫烟尘。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像我这样呆立在原地。
脸上还沾着同僚温热血浆的……南天门守门员。仙将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或许逃了。
或许也化为了齑粉。云海依旧翻腾。仙界天光明亮。一切都好像没变。除了倒塌的牌楼。
除了空气中的味道。除了我脸上这灼热粘腻的触感。我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那片湿润、温热、正在慢慢冷却凝结的猩红。我低下头。看着甲胄上大片的污渍。
看着脚下云海上洒落的、正在被净化的点点红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干涩,腥甜。
我想起了飞升那日的霞光万丈。想起了接引仙官公式化的声音。想起了老陈说“站岗,
就是修行”时麻木的脸。想起了下界典籍中对“天兵天将”威严无边的描述。
呵……呵呵……原来,这就是仙界。原来,
我们这些下界仰望千万年、拼尽一切才得以抵达的“飞升者”。
在真正能撼动苍穹的存在眼里……真的,连蝼蚁都算不上。最多,算是门前的砖?一抹,
可以被随手溅上,又随手擦去的……污迹?脸上的血,冷了。但那灼痛,却顺着皮肤。
一路烫进了心里。烫进了那曾经坚不可摧、如今布满裂痕的……道心深处。我依旧站在原地。
站在南天门的废墟旁。站在这仙界的边缘。2我不知在南天门的残骸旁站了多久。
脸上的血早已干涸凝结,绷紧皮肤,像一层粗糙丑陋的面具。每一次细微的表情牵动,
都带来撕裂般的刺痛。可这痛,比起心里那片不断蔓延的冰寒与空洞,又算得了什么?
周围的嘈杂将我惊醒。破碎的玉块和光屑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归拢。
一队穿着不同样式、更精良银甲的天兵沉默地出现,开始清理现场。他们动作熟练,
神色漠然,对满地残留的暗红污迹视若无睹,仿佛只是在打扫一处寻常的落叶。
几个低阶仙吏手持玉册,记录着破损情况,低声交谈,语气里没有惊恐,
只有公事公办的计较。“正门牌匾完全损毁,
需请工部仙匠重铸……”“西侧第三、第七根盘龙玉柱根部开裂,
阵法纹路中断十七处……”“戍守天兵陈丙戌,神魂俱灭,名录勾销。”“巡守天兵凌云子,
甲胄污损,长戟遗失,记小过一次。”我的名字被平淡地念出,
如同评估一件略有瑕疵的器具。记过。我几乎要冷笑出声。老陈没了,魂飞魄散,
连点残渣都没剩下,而我,只是“甲胄污损,长戟遗失”。“凌云子。
”一个仙吏走到我面前,眼皮都没抬,“此处清理期间,你等暂归营房待命。甲胄自行清洁,
三日后点卯,发放新制长戟。”我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陈老兵……他……”仙吏终于抬了下眼,
目光掠过我脸上干涸的血痂,没有丝毫波澜:“名录已销,营房铺位会另行分配。
与你无关了。”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补充一句,“非常之时,各安天命。回去静修吧。
”各安天命。好一个各安天命。我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回那排低矮、简陋的营房。
一路上,遇到的其他天兵同僚,目光躲闪,匆匆而过。无人交谈,无人询问。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死寂的恐惧,以及更深重的、习以为常的麻木。老陈的床铺已经空了,
被褥叠放整齐——不知是哪个仙吏顺手整理的。
他那个总是擦得锃亮、却从不装什么好东西的旧酒壶,也不见了。我坐在自己的床铺上,
看着对面空荡荡的铺位。昨日此时,老陈还瘫在那里,眯着眼啜饮劣酒,
抱怨仙酿兑水越来越过分。那点微末的、属于活人的牢骚和温热,此刻回想起来,
竟显得奢侈无比。脸上的血痂在发痒,心里的那把火却在灼烧。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陈不能就这么没了。他站了三百年,就落得个“名录勾销”、无声无息的结局?
仙界不是有莫大威能吗?不是有起死回生的仙丹妙药吗?就算老陈神魂散了,
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一个念头,疯狂而又微弱地亮起:去求,去问!
总该有个说理的地方!我现在还是天庭的兵,
老陈也是为值守南天门而死——纵然死得轻如鸿毛,难道连个说法都不配拥有?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它像一根救命稻草,吊着我几乎要沉没下去的神智。
我不知道该找谁。仙将不知所踪,寻常仙吏只会推诿。脑海里掠过那些进出南天门时,
袍服最为华贵、遁光最为耀眼的几位。最终,我想起了“司戍仙君”。
名字是老陈某次酒后提过一嘴,说我们这些天门戍卒,理论上都归这位仙君管辖,
虽然仙君大人恐怕连我们具体有多少人都未必清楚。司戍殿在哪里?我不知道。
只能凭着感觉,朝着南天门后方,那片仙光更浓郁、殿宇更巍峨的方向走去。
身上的污损银甲未换,脸上血痂未洗,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走着,
穿过几道无人阻拦、却自然流转着隔绝气机的云雾回廊。越往深处,灵气越发粘稠精纯,
却也越发令人感到压迫。路边奇花瑶草吐纳的霞光,
都让我这身沾染血腥的银甲显得格格不入。偶尔有仙童、侍女路过,皆掩口侧目,远远避开。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座殿宇。规模不算最宏大,但自有一股肃杀严整之气。
殿门上方悬着玉匾,正是“司戍”二字。门口并无守卫,只有淡淡光幕流转。我站在殿前,
深吸一口气,那浓郁灵气涌入胸腔,却激得我一阵烦闷欲呕。我定了定神,朝着光幕,
按照下界宗门拜见尊长的礼节,躬身行礼,
凝聚一丝微弱的仙力传音:“南天门巡守天兵凌云子,有要事求见司戍仙君!
”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很快消散。光幕纹丝不动。我等待片刻,咬了咬牙,再次传音,
声音提高了一些:“戍卒凌云子,为同僚陈丙戌之事,恳请仙君垂怜一见!”依旧没有回应。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
一切硬闯光幕时——虽然我知道那无异于以卵击石——那层光幕忽然如同水波般向两侧分开,
露出殿内景象。没有想象中森严的仪仗,也没有侍立的仙官。殿内广阔,光线略显幽暗。
只在最深处,一张巨大的玉案之后,坐着一位身着暗金色仙袍的身影。
仙袍上绣着简单的山岳星辰纹路,却仿佛承载着真实的重量。
他正低头看着案上一卷展开的玉简,侧脸在幽光中显得有些模糊,看不真切年龄样貌。
“进来。”声音平淡,不高不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直接在我心神中响起。我踏入殿中。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无形的压力随着靠近而增加,并非刻意施压,
而是对方自然存在的“位格”所带来的天然压迫。我走到玉案前十步左右,便再难前进,
膝盖发软,几乎要跪倒。我强行撑住,再次深深躬身。“南天门巡守天兵凌云子,拜见仙君。
”玉案后的身影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玉简上,
仿佛那上面有远比一个狼狈天兵更重要的事。“讲。”“启禀仙君,”我努力让声音不颤抖,
“今日妖猴冲击南天门,戍卒陈丙戌……当场殉职,神魂……消散。卑职斗胆,敢问仙君,
天庭……可有法度,或仙家手段,能……能挽回一线生机?陈丙戌戍守天门三百载,
兢兢业业,未曾有失,今日罹难,实在……实在……”我哽住了,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是实在冤枉?实在不值?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仙君眼里,恐怕连“实在”两个字都是多余的。
司戍仙君终于将目光从玉简上移开,抬眼看我。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并非冰冷,
也并非威严,而是一种彻底的、亘古的平静。像是看尽了万古星辰生灭,天河倒转,
再大的波澜投入其中,也激不起一丝涟漪。我的狼狈,我的悲愤,我脸上干涸的血污,
在他眼中,似乎与玉案上一点微尘没有区别。“陈丙戌。”他复述了一遍这个名字,
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符码,“名录已销,因果已了。”“仙君!”我急道,
上前半步,那股压力骤然增强,让我胸口一闷,“难道……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天庭广大,神通无量……”“神魂消散,归于天地。”仙君打断了我,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此乃天道常理。纵有回天秘术,亦非为一戍卒可逆天而行。”“可他死于值守!
死于妖猴之手!”我不甘地低吼,血痂崩裂,有新的温热渗下,“这难道不算因公殉职?
天庭难道没有任何抚恤?任何……交代?”仙君静静地看着我,那平静的目光几乎让我疯狂。
片刻,他缓缓道:“天庭法度,自有规条。戍卒殉职,依例,其名下累积仙俸折算,
若有遗存之器,可交还其出身下界宗门或血脉后人。陈丙戌并无记名弟子,
亦无直系血亲在下界通道记录。故其身后之事,已由执事仙吏按规处置完毕。”仙俸折算?
遗存之器?老陈那点微薄的、勉强维持仙体不衰的俸禄?他那个空酒壶?
这就是他三百年的结局?我感到一阵刺骨的荒谬,比那铁棒临头时更甚。
“仙君……”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人命……仙命,在您眼中,
就……就只是这些‘规条’和‘折算’吗?陈丙戌他……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他在下界也曾苦修千年,也曾有亲朋故旧,他在这里站了三百年!三百年!
就换来一个‘名录勾销’,‘因果已了’?”我的质问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微弱而可笑。
司戍仙君再次垂下目光,看向玉简,似乎与我对话已经耗费了他不必要的耐心。“凌云子。
”他叫了我的名字,让我浑身一僵。“你飞升不久,下界习气未褪。此非坏事,亦非好事。
”他的声音如同从极远处传来,带着一种训诫的意味,“仙界有序,万物有格。戍卒守门,
是其职司,亦是其存在之理。死于职守,是尽其理,归其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仙道恒常,亦循此理。执着于一人之消逝,是惑于小情,障于小道。”他顿了顿,
最后说道:“念你初犯,又是激于同僚之义,此次擅离职守、冲撞殿前之过,暂不追究。
归营静思,恪尽职守。退下吧。”话音落下,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我包裹。
眼前景象模糊,殿宇、玉案、仙君的身影急速远离。下一瞬,我已站在营房门口,
踉跄一步才站稳。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仙君那平静到冷酷的话语。“归于天地……尽其理,
归其位……执着于一人之消逝,是惑于小情,障于小道……”**着冰冷的营房墙壁,
缓缓滑坐在地。脸上原本干涸的血迹,被新涌出的什么东西濡湿了。不是血。我抬头,
望向营房外那永远明亮、却永远照不进这角落的仙穹。老陈没了。不是死在下界仇杀,
不是死于天劫,甚至不是死于什么惊天动地的仙魔大战。他死得像一只被无意踩死的虫豸。
而掌控这一切的仙君告诉我,这是“尽其理,归其位”。告诉我,我的悲愤与不甘,
只是“下界习气”,是“惑于小情,障于小道”。脸上湿痕冰凉。心里那把烧了许久的火,
仿佛被这兜头的冰水彻底浇灭。只剩下灰烬。和无边无际的冷。3脸上干涸的血泪,
绷得皮肤生疼。心里却空得厉害,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营房里太闷了。
那股劣质仙酿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此刻让我作呕。我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方向,
没有目的。只是不想再待在那个充满老陈残余气息的角落。天庭很大。越往深处,
殿宇越恢弘,仙光越盛。奇花瑶草,灵泉飞瀑,移步换景。美得不似真实。也冷得不近人情。
我低着头,避开偶尔经过的仙侍,漫无目的地走。穿过一道垂满流光藤蔓的月洞门。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僻静的园圃。规模不大,却打理得极精心。没有过于炫目的仙葩,
多是些青翠的、开着细碎小花的植株。灵气柔和,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宁的草木清气。
一个穿着淡青色裙裾的身影,正背对着我,半蹲在一畦药草边。她手持一柄玉剪,
小心地修剪着多余的枝叶。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手中是易碎的珍宝。我停住脚步,
不想惊扰这份宁静。她却似有所觉,回过头来。那是一张清丽的脸。
眉眼间沉淀着岁月与修为带来的沉静,却并不显苍老。肤色是久不见烈日的白皙。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掠过我还未来得及清洗的脸,染血的银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是了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悲悯。“你是……新来的戍卒?
”她的声音温和,像园圃里流动的灵气。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不知该说什么。
她放下玉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泥土。“从南天门那边过来的?
”我又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干涸的血泪处停了停,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不太平。”“我听到些动静。”她走到一旁玉石雕琢的矮几边,
拿起一只素白的壶,倒了一盏什么。不是仙酿,是清透的、带着碧色的液体。她将盏递给我。
“喝点吧,定定神。这是清心草露。”我迟疑了一下,接过。入手微温。浅浅啜了一口,
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顺喉而下。并未直接抚平心绪,却让那翻腾的悲愤与冰冷,稍稍沉淀。
“多谢……仙子。”她微微摇头,示意我在一旁的石凳坐下。自己也在一旁坐了。
“不必称仙子。我如今也只是个侍弄花草,偶尔在凌霄殿听候差遣的侍女罢了。
”她的语气平和,没有自怜,也没有傲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凌霄殿?
我心中微震。那是玉帝朝会之所,天庭核心。能在那儿侍奉的,即便只是侍女,
也绝非寻常仙娥。我不由得再次仔细看她。沉静的眉眼,从容的气度。
即便身着简朴的淡青裙裾,也难掩那份曾经身居高位的余韵。
一个模糊的、几乎要被下界漫长时光尘封的影子,忽然闪过脑海。玄元大陆,约莫七百年前。
曾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女子,以雷霆手段统合北域诸派。被尊为“冰璃圣主”。她飞升之时,
据说万里玄冰为之开道,天地齐贺。那已是传说中的传奇。我呼吸一滞,
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您……可是北域……冰璃前辈?
”她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我,眸中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很快又归于平静。“很久没人提起这个名号了。
”她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些微倦意的弧度。“没想到,下界还有人记得。”“看来,
你也是从玄元大陆来的。”“晚辈凌云子,”我放下茶盏,欲起身行礼,“见过圣主前辈。
”她虚虚一按。“坐下吧。”“在这里,没有什么圣主了。”“叫我青霖就好。
这是我在天庭的名。”青霖。一个普通的名字。掩去了曾经震烁一界的尊号。我重新坐下,
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他乡遇故知的些微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连冰璃圣主这样的人物,飞升后也成了侍弄花草、听候差遣的侍女?
“前辈……”我一时不知从何问起。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与黯然。
目光投向园圃中那些生机勃勃却并不张扬的草木。“刚飞升时,我也和你一样。
”“觉得千年苦修,纵不敢说能逍遥天地,总该有些不同。”“后来发现,仙界的‘不同’,
往往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南天门的事,我听说了几句。
”“守门的戍卒……没了,是吗?”我心脏一紧,点了点头。“是我的同僚,老陈。
”“我……我去求了司戍仙君……”话未说完,喉头又哽住。青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也没有露出惊讶或同情的神色。只是那平静的目光,让我觉得可以说下去。断断续续地,
我将事情说了。老陈的死。那泼洒在脸上的温热与冰冷。仙君那番“尽其理,
归其位”、“惑于小情,障于小道”的言语。还有我心里那团烧尽后只剩灰烬的死寂。说完,
园圃里一片安静。只有细微的风穿过叶片的窸窣声。良久,青霖才缓缓开口。
“司戍仙君的话……从仙界的道理上讲,或许并没错。”我的心沉了沉。却听她继续道。
“但这道理,太冷,太高,太不近人情。”“尤其是对刚刚爬上来,
身上还带着烟火气的我们而言。”她转眸看我,眼中那丝悲悯更清晰了些。“你想救他,
是人之常情。”“你感到不公,感到愤怒,也是人之常情。”“这些‘情’,
在下界是修行的动力,是淬炼道心的火。”“在这里……却可能成为痛苦的根源。
”“因为仙界运行的规则,早已将这些‘人之常情’,剥离在外了。”“剥离?
”我喃喃重复。“嗯。”青霖点头,“你看这些仙草。
”她指了指身边一株叶片肥厚、泛着玉泽的植物。“它们吸收最纯粹的灵气,
按照固定的时序生长、开花、结果。”“没有喜怒,没有挣扎,没有无谓的损耗。
”“每一分灵力,都用在维系自身存在和完成其‘用途’上。”“仙界的许多存在,
包括很多仙人,其实也是类似的道理。”“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情感、眷恋、激烈的爱憎……都是不必要的消耗,甚至是不稳定的因素。”“所以,
慢慢就‘看开’了。”“不是真的豁达,而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而是知道有些东西,无法改变,只能接受。”“然后把心思,放在还能把握的事情上。
”“比如侍弄好这些花草,不出差错。”“比如在凌霄殿当值时,眼观鼻,鼻观心。
”“比如……让自己在这漫长的、可能没有尽头的时光里,
找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自己’的安稳。”她的话,像细细的流水,
淌过**涸皲裂的心田。没有滚烫的安慰,却有一种真实的冰凉与湿润。
“那……前辈您甘心吗?”我忍不住问。曾经叱咤风云的圣主,甘心于此吗?青霖笑了。
这次的笑容,带着一丝淡淡的倦,和一丝更淡的释然。“起初自然是不甘的。
”“甚至想过很多激烈的办法。”“后来发现,那除了让自己更痛苦,
更早被‘规条’磨去棱角,或者更糟……没有别的结果。”“你看那猴子。
”她忽然话锋一转。我心头一跳。“它今日打上天庭,看似痛快淋漓,打破了无数规条。
”“可结果呢?”“我出来前,听到殿内传出的只言片语。”“无非是‘剿灭’,‘镇压’,
‘擒拿’。”“天庭的体面,终究是要找回来的。”“而它打破的东西,
很快又会被新的‘规条’修补完好。”“南天门的牌匾会换新的,或许更气派。
”“戍卒的空缺会有人补上,或许就是你,或许另有新人。”“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除了……”她的目光落回我脸上。“……除了真正失去的,和记得的人。
”我摸上自己的脸颊。那粗糙的血痂。“所以……只能‘看开’?”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放任,也不是麻木。”青霖轻轻摇头,“是知道界限在哪里。”“是在界限之内,
尽可能护住自己心里那点还没完全冷掉的东西。”“比如,
还记得给新来的、狼狈的同乡倒一盏草露。”“比如,在打理这些花草时,
还能感觉到它们生命的喜悦。”她站起身,走到那畦药草边,俯身轻触一片嫩叶。
“仙界很大,时光很长。”“激烈的情感,无论爱恨,都容易烧尽。
”“反倒是这些细微的、不引人注意的‘习惯’,能让人慢慢走下去。”她回头看我。
“你的同僚,你记得他,为他难过,这是你的‘情’。”“这份情没有错。
”“但别让它变成毁了你的火。”“先活着。”“活得久一点。”“才能看到更多,
想明白更多。”“或许有一天,你会找到不同于我的答案。”园圃里的光线,
似乎柔和了一些。风里的草木清气,仿佛真的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坐在石凳上,
看着青霖前辈——不,青霖——重新拿起玉剪,专注地修剪枝叶。她的侧影宁静,
与这片小小的园圃浑然一体。没有圣主的威严,也没有飞升者的傲气。
只有一种经历过大起大落、看透许多之后,沉淀下来的、疲惫的温和。我低头,
看着手中那盏清心草露。碧色莹莹,映出我模糊扭曲的脸。脸上血污狼藉。眼底却似乎,
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不是希望。更像是在无边黑暗与寒冷中,
看到远处另一星同样微弱的、孤独的灯火。知道这路上,不只是我一个人在走。
知道那种冰冷,并非只针对我一人。我慢慢喝尽了盏中的草露。清凉的气息在四肢百骸化开。
那焚烧后的灰烬里,仿佛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开始重新沉淀。不是遗忘。不是原谅。
只是一种……暂时将伤痛包裹起来的力气。我站起身。“多谢青霖……姐。
”这个称呼有些陌生,却感觉比“前辈”更合适此刻。她剪枝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我该回去了。”“嗯。路上当心。”我转身,走出月洞门。
回头望去。淡青色的身影隐在葱茏草木后。静谧,安然。与这恢弘而冰冷的天庭,格格不入。
却又奇异地存在着。像石缝里,艰难长出的一茎细草。我摸了摸脸颊。血痂依旧粗糙。
但心里那块冰,似乎被那盏草露,和那番话,融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有细微的、冰冷的空气对流。痛依旧在。却不再只是死寂的闷痛。我朝着营房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沉重。却似乎,能踩得实一些了。凌霄殿的方向,隐约传来悠长的钟鸣。
不知又有什么法旨颁下。关于那只猴子。关于被打破的规矩。关于即将被修补的体面。
我抬起头。仙穹依旧高远莫测。但我知道。在那片华美冰冷的殿宇深处。
在某处不起眼的园圃里。有一盏清心的草露。有一个记得“冰璃圣主”名字的人。
有一种不同于仙君道理的、“看开”的活法。这或许,就是青霖姐说的。界限之内。
还能护住的。一点点东西。4回到营房没多久。新的制式长戟发了下来。冰凉,沉重,
毫无灵气。和之前那杆没什么不同。仿佛老陈那杆随着他一起消失的戟,从未存在过。
南天门废墟的清理速度很快。破碎的玉块被移走。残留的血迹被更浓郁的仙灵气冲刷、净化。
新的、更加巍峨光洁的盘龙玉柱被仙匠移来。严丝合缝地嵌入旧址。
刻画上更繁复的防御阵法纹路。一切都在沉默而高效地进行。
除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无法彻底驱散的血腥气。除了我们这些幸存戍卒脸上,
难以消退的惊悸与麻木。我每日依旧点卯,上岗。站在新的、光可鉴人的玉柱旁。
望着前方似乎永恒不变的翻腾云海。脸上的血痂在仙灵之气的滋养下,慢慢脱落。
留下几道浅粉色的新肉。摸上去,微微凹凸。像某种无声的烙印。我没有再去那片园圃。
怕打扰那份难得的宁静。也怕自己身上还未散尽的晦气,沾染了那片青翠。
但心里知道那里有个人。有盏清心的草露。这念头像一根细弱的蛛丝。
吊着我在日复一日的空洞站岗中,不至于彻底沉没。我学着青霖姐的话。尝试在界限之内,
找一点“自己的安稳”。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云海变幻的规律。看它如何在晨间泛起金鳞。
如何在正午蒸腾如沸鼎。如何在日暮时染上凄艳的紫红。看那些偶尔掠过的仙禽。
分辨它们的种类,揣测它们飞往何方。我甚至开始默诵下界早已烂熟于心的《玄元真诀》。
不是真的为了修炼。只是那熟悉的经文流转心间时。能让我恍惚片刻。
仿佛还在玄元大陆的某个洞府。师尊尚在,同门未散。这种自我麻痹,效果微弱。
但总好过彻底的空洞。直到那一天。毫无预兆。却又仿佛早有预兆。
起初是极遥远的天庭深处。传来沉闷的巨响。比上一次更密集,更暴烈。
仿佛无数雷霆在宫阙楼阁间炸开。紧接着。是混乱的仙力波动。如狂暴的海啸,
从核心区域向外疯狂扩散。南天门上空永恒明亮的仙光,骤然剧烈摇曳起来。云海疯狂翻卷,
掀起万丈浊浪。我们脚下的玉柱,发出不堪重负的**。新的防御阵纹明灭不定。
“又……又来了!”身边的戍卒发出绝望的**。脸色惨白如纸。握着长戟的手抖得厉害。
我抬头。看向巨响传来的方向。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是他。一定是。
那股熟悉的、蛮横霸道的凶戾气息。即便隔得极远。也已如实质的潮水般压迫过来。
比上一次更盛!“结阵!准备迎敌!”当值仙将的嘶吼传来。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甚至比上次更加失态。我们勉强挪动脚步。稀稀拉拉,阵型歪斜。每个人眼中都是死灰。
知道这阵型毫无意义。知道那根铁棒落下时,一切皆成齑粉。但仙律如山。不敢不动。
巨响以惊人的速度逼近。隐约能听到怒吼与兵刃交击的爆鸣。有华丽的仙光如烟花般炸碎。
有建筑的崩塌声连绵不绝。忽然。一道暴烈无比的金光。如同逆行的流星。
从层层殿宇深处悍然冲出。速度快到极致。方向却并非直指南天门。而是略微偏斜。
朝着天庭较为边缘的方位轰然坠去!那个方向……我心头猛地一揪。是那片园圃所在的区域!
几乎在我意识到的同时。另一道清冽的、带着冰寒气息的遁光。从那片区域仓促升起。
似乎想避开那金色流星的冲击轨迹。是青霖姐!淡青色的裙裾在狂暴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她的遁光很快。但那道金色流星更快!而且,那流星并非直射。在接近的刹那。猛地一顿。
显露出毛茸茸的、扛着铁棒的桀骜身影。猴子!它似乎是被什么追击,
顺手一棍扫向那片碍事的遁光!“滚开!”炸雷般的吼声。黑沉铁棒随意一挥。
带起的罡风如同灭世的风暴。卷向那道清冽的遁光!“不——!
”我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嘶吼。身体比意识更快。竟然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
虽然明知徒劳。青霖姐的遁光在最后一刻做出了反应。
一层晶莹剔透、仿佛玄冰凝结的护盾瞬间展开。盾面上流转着复杂古老的符文。
那是她“冰璃圣主”时期的本命神通!然而。铁棒落下。“咔嚓——!”清脆的碎裂声。
即使隔着这么远。也清晰地刺入耳膜。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玄冰护盾。如同脆弱的琉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