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泽提前十分钟到了。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眼下乌青明显。但眼睛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今天用什么片段?”他问。
“争吵和好那个。”我调出记录,“情绪波动比较大,你可能会有点不适。”
“没关系。”
他躺下,自己解开衣扣。动作比昨天流畅。
我把芯片递给他。他接过,贴在左胸位置。
指尖在颤抖。
轻微的“嘀”声响起,芯片启动。
我退到工作台后,假装整理资料,余光却一直看着他。
最初几秒,他身体紧绷。
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深长,胸口随着芯片模拟的心跳规律起伏。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在笑。
很淡,但确实在笑。
那一刻,我胸口也传来一阵悸动。比昨天更清晰。
像有根细线,从他那头连到我这里。线的那端在跳动,这端也跟着颤。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血管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搏动。
和芯片的频率一致。
整整一小时,我坐在那里,感受着胸腔里那个不属于我的心跳。
顾泽始终闭着眼。有几次,他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但没发出声音。
时间到。芯片自动停止。
他睁开眼,有片刻的茫然。然后坐起身,眼神慢慢聚焦。
“她原谅我了。”他轻声说。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也没等我回答,整理好衣服,站起身。
“明天见,林**。”
走到门口,他停住。
“明天……可以用最开心的那段吗?就是她知道病情是良性的那天。”
我点头。
门关上。
**在椅背上,手按着胸口。悸动慢慢平息,但残留的感觉还在。
像回声。
第三天,他带来了苏晚最喜欢的那款栀子花香薰。
“她说这个味道能让人心情好。”他点燃香薰,放在窗台。
青烟袅袅升起。
今天的体验比昨天更顺利。他很快就进入状态,甚至中途抬起手,像是想握住什么。
我胸口的那根线,拉得更紧了。
悸动持续了整整两小时才完全消失。
第四天,下雨。
他肩头湿了一块,但没在意。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胸口芯片旁。
“今天用哪段?”他问。
“还有三个锚点没用。”我调出列表,“其中一个强度很高,建议放在后面。”
“用那个。”他说。
我看了看屏幕。
那是第三个锚点。日记里没有记载,但波形显示情绪极其强烈。
“你确定?这种强度的体验可能会——”
“我确定。”他打断我,“用那个。”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调整了设置。
芯片启动。
几乎是瞬间,他整个人绷紧了。
手猛地抓住躺椅边缘,指节发白。呼吸变得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他在颤抖。
胸口起伏剧烈,芯片模拟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那是什么感觉?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自己的心脏就像被重锤击中。
砰!
剧痛。窒息感。
我抓住工作台边缘,才没跪下去。
视野模糊了几秒。
等我缓过来,顾泽已经蜷缩在躺椅上,肩膀在抖。他在哭。
无声地哭。
芯片还在工作,但心跳频率已经缓下来。从高峰跌落,变成平缓的、悲伤的节拍。
像一场盛大的崩溃后,只剩下余烬。
一小时到。
他没动。
我走过去,想叫他,却看见他手里紧握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苏晚在阳光下笑。
而他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
我胸口又开始疼。
这次不是剧痛,是一种绵长的、钝钝的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
第五天,他没来。
我等到四点,门口始终安静。
这是第一次。
我看了眼手机,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银行账户也没有新的入账。
他反悔了?
我竟然松了口气。
但晚上八点,门被敲响了。
顾泽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像是淋了很久的雨。
“抱歉,”他声音嘶哑,“医院有点事。”
他侧身让我看到他手臂上的住院腕带。
“你去医院了?”
“看她。”他简短地说,没多解释,“还能继续吗?”
我看了看时间。
“今天太晚了,建议明天——”
“现在。”他走进来,脱掉湿透的外套,“我想现在。”
他的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急切。
我没再劝。
他躺下时,我在他睫毛上看到细小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今天用了相对平缓的片段。
他很快就安静下来。
雨声里,只有芯片模拟的心跳声,和他的呼吸声。
我坐在黑暗里,手一直按着胸口。
那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第六天,下午三点。
他准时出现。
脸上有伤。颧骨处一块青紫,嘴角也破了。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别过脸,“今天用最后那段吧。”
我知道他指的是哪个。
车祸时的心跳。
“那个锚点太危险,”我说,“濒死体验可能会触发你的生理应激反应,甚至心脏骤停。”
“那就让它骤停。”他说。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看着他。他看着窗外。
“顾先生,”我慢慢说,“明天就是第七天了。植入手术,你真的要做吗?”
“要做。”
“苏晚已经醒了。”我试探地说,“新闻上说她恢复得很好。你不想……去见她吗?”
他转过头,眼睛黑得像深渊。
“林**,”他声音很轻,“你查过那场车祸的具体报告吗?”
我愣住。
“肇事司机酒驾,超速闯红灯。”他继续说,“苏晚坐的副驾驶位,首当其冲。我坐在后排,轻伤。”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拉下衣领。
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疤痕。
“这不是车祸留下的。”他说,“是抢救她时,我签了器官捐献同意书。如果她需要,我的心脏、我的肝、我的肾,随时可以给她。”
他笑了笑,很苦。
“但她没要。她什么都不要了。”
我喉咙发紧。
“那她为什么……”
“为什么醒了?”他帮我问完,“因为医学奇迹?因为爱能创造奇迹?”
他摇摇头。
“不。因为她从来就没真正醒过。”
窗外的光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新闻是假的。”他说,“她还在重症监护室。靠呼吸机维持生命。医生说她的大脑损伤是不可逆的。醒来的概率,不到百分之零点三。”
我手心里全是汗。
“可新闻上……”
“是我家人安排的。”他平静地说,“苏晚的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打击。他们需要希望,哪怕只是假象。”
“那你……”
“我需要结束。”他看着我,“七年了。从爱上她开始,我的人生就围着她转。现在她停在那里,我也跟着停了。我不想再等一个奇迹了。”
他重新扣好扣子。
“所以,明天。按计划进行。”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胸口的悸动又来了。
这次不是因为芯片。
是因为他说话时,那种彻底放弃的语气。
像一个人在深海下沉,不再挣扎。
“开始吧。”他说,“最后一段心跳。我想再感受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芯片设置。
进度条加载。
启动。
他闭上眼睛。
最初几秒,很平静。
然后,他的呼吸开始急促。
芯片模拟的心跳加速,越来越快。那是车辆失控时的恐惧,是撞击瞬间的剧痛,是生命从体内流失的绝望。
顾泽的手攥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
我自己的心脏也在狂跳。同步的,完全同步。
像我也在那辆车里。
像我也在经历那场车祸。
时间变得很慢。
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我看着他脸上的痛苦,看着他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看着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他买的不是一次体验。
是一场陪葬。
他要带着苏晚最后的心跳,去她所在的地方。
不管那是哪里。
一小时后,芯片停止。
顾泽很久没动。
躺椅上,他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我走过去,轻声说:“时间到了。”
他缓缓睁开眼。
眼神空得吓人。
“明天,”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下午三点,手术。”
他坐起身,整理衣服。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在疼。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
“林**。”
“嗯?”
“谢谢你。”他说,“这六天,是我这几个月来,唯一睡得着的时候。”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
我站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手按着胸口。
那里的心跳,还在以苏晚最后时刻的频率跳动着。
快得让人心慌。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顾泽的身影出现在街角,融入人流,消失不见。
明天。
一切都将在明天结束。
可为什么,我胸口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像是预感到什么。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忽略了。
夜色彻底降临。
我打开电脑,搜索顾泽说的那场车祸。
新闻报道很少。
但有一张现场照片。
模糊的画面上,变形的车,闪烁的警灯。
和地上的一摊深色痕迹。
我放大照片,看那个角落。
然后,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在那个角落,被很多人忽略的地方——
有一只女式高跟鞋。
而在那只鞋旁边,散落着几片碎玻璃。
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的姿势……
不像在车里。
像在车外。
像在奔跑。
我的手开始抖。
忽然想起顾泽今天说的话:
“肇事司机酒驾,超速闯红灯。”
“苏晚坐的副驾驶位,首当其冲。”
“我坐在后排,轻伤。”
但照片上这只鞋的位置……
不在副驾驶那边。
在驾驶座那边。
我猛地关掉电脑。
房间里一片漆黑。
只有我的心跳声,在寂静中回响。
一下,又一下。
带着苏晚最后的恐惧。
也带着一个我不敢细想的疑问。
如果苏晚不在副驾驶位。
那她在哪里?
而顾泽,又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