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跳协奏》by巧力豆豆小说完结版在线阅读
急诊大厅的消毒水气味，混着风雨天的湿漉漉潮气，一股脑涌进肺里。苏棠刚结束门诊最后一组手法松解，白大褂袖子还没拉下来，就听到调度台那边传来刺耳的广播：“车祸多发伤，一分钟后到！准备接车！”
大厅瞬间像被投入巨石的湖水，短暂的凝滞后，人潮与声浪哗地涌向急诊通道入口。平车车轮碾过地砖的尖锐摩擦声，混杂着护士急促的呼喊和家属失控的哭叫，劈头盖脸砸过来。苏棠被裹挟在人群边缘，下意识也往前挪了几步。
担架床几乎是冲进来的，上面的人影被血污浸透，肢体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角度。鲜血顺着床单边缘滴落，在浅色地砖上砸开触目惊心的红点。
“左下肢毁损，骨盆疑似骨折，血压掉得厉害！”
“开放气道！静脉通路两条！”
“通知血库！叫骨科和普外急会诊！快！”
空气紧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心肺。苏棠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担架床惨不忍睹的左腿上。皮开肉绽，隐约可见断裂骨茬，血还在往外涌。康复治疗士的职业本能让她心脏一揪，这样的损伤，就算命捡回来，那条腿……未来的路也艰难无比。
抢救团队迅速围拢。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分开人群，快步走到担架床前。
很年轻。这是苏棠的第一印象。身量很高，即使在慌乱的人群里也显得挺拔。墨蓝色的手术服外匆忙套了件白大褂，胸前名牌晃了一下，看不清。他没戴帽子，头发微乱，几缕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脸上是惯见的冷静，甚至有些过于冷硬，但那双眼睛……隔着一段距离，苏棠竟觉得那目光像手术刀锋，精准地切割开混乱与嘈杂，直抵核心。
他迅速扫视伤员，伸手探了一下颈动脉，又翻看眼皮，动作快而稳。“血压？”
“70/40，还在降！”
“升压药加一支多巴胺。开放第二条中心静脉。准备直接送手术室，通知麻醉准备。”他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声音偏低，穿透周围的嘈杂，有种奇异的、冰棱般的质感。
旁边有护士低声快速介绍伤情，提到下肢毁损和可能的盆腔出血。他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视线再次落在那条腿上。没有多余的犹豫或叹息，只有评估。
“保肢希望不大，”他开口，依旧是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先保命。准备截肢探查，同时处理腹腔。联系血管外科和泌尿外科备台。”
命令下达，抢救流程像被无形的手推动，骤然提速。担架床再次移动，轰隆隆推向手术专用梯。人群随之分流。
那年轻医生转身，似乎要跟着一起上去。白大褂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旁边一个挂着住院总牌子的医生紧赶两步，语气带着不自觉的讨好：“顾医生，您刚下飞机就赶过来，要不要先歇……”
“不用。”两个字，截断了所有后续。他没回头，径直走向电梯。
顾医生？空降的那位？苏棠脑海里闪过这几天院内沸沸扬扬的传闻——海外顶尖医学院毕业，手上捏着几篇顶刊论文，专攻高难度创伤修复与显微外科，是被院长三顾茅庐请回来的“大牛”，一来就直接给了副主任待遇。原来是他。
电梯门合拢，金属表面模糊地映出外面依旧喧嚣的大厅。那抹冷硬的背影消失了。
苏棠站在原地，鼻腔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些，混合着淡淡的、尚未散去的血腥气。她低头，看见自己白大褂袖口不知何时蹭上了一小点暗红，已经半干。
她扯了扯嘴角。履历闪瞎眼的外科天才，和她们这些搞慢腾腾康复的，本来就是两个世界。刚才他那句“保肢希望不大”，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大概就是这类天之骄子的常态吧。高效，精准，也冰冷。
回到康复治疗区，下午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窗外雨声渐沥，湿气贴着玻璃窗蜿蜒下滑。苏棠处理完几份病历，倒了杯热水，刚坐下，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生理期提前了，毫无预兆。
她暗骂一声，翻找抽屉，止痛药盒却空了。下午还有两个新病人要做评估，一堆治疗记录要写。她忍着不适，起身去治疗室准备器材。
电动起立床、平衡杠、悬吊训练架……她逐一检查，动作比平时慢了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路过走廊时，隐约听到两个小护士靠在护士站边闲聊，声音压着兴奋。
“……真的超帅！今天急诊那个车祸，他一来，整个场子都稳住了。”
“听说在国外是跟着诺兰教授做的，那双手上了天价保险！”
“不过好像特别不好接近？张医生想请教个问题，被他看了一眼，话都说不利索了。”
“天才嘛，总有点怪癖。听说最讨厌别人没事往他身边凑，尤其是女的……”
苏棠没停下脚步，径直走了过去。胃里空落落地抽搐，小腹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她拐进自己的小办公室，想找块巧克力或者饼干垫一下，翻遍抽屉也只找到半包受潮的苏打饼干。烦躁感涌上来。
瘫坐在椅子上，她目光无意识扫过桌面。病历本摊开着，是上午那个脑卒中后肩手综合征患者的记录。她正要合上，指尖忽然触到一点突兀的硬度。
挪开最上面几张评估表，下面压着一板东西。
纯黑色的包装，边缘锋利，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或文字。是一板进口黑巧，浓度很高，她认得这个牌子，贵得让人牙疼。掰下来一小块，静静躺在深色锡纸上，像某种沉默的馈赠。
“谁放的？”
治疗区人来人往，但她的办公桌还算僻静。她捏起那块巧克力，冰冷的触感。脑海里莫名闪过急诊大厅里，那个年轻医生冷硬的侧脸，和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
“怎么可能。”她立刻否定，“估计是哪个病人或家属答谢，顺手放的吧。康复科有时会收到些小东西，水果、饼干，偶尔也有糖。虽然这么高级的巧克力有点奇怪。”
她没再多想，剥开锡纸，把那一小块苦涩浓醇的东西塞进嘴里。陌生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强劲的、近乎暴烈的可可香气，迅速压下了胃里的空虚感，连带着小腹的绞痛似乎也缓了一瞬。
窗外雨势转大，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她看向自己沾了血点又已洗净的袖口，又看看指尖残留的一丝锡纸亮光，心里那点关于两个世界的疏离感，悄然模糊了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