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三年时间恨她,余生所有时间恨自己。直到她的心跳在旧手机里响起,
我才听懂——那场我认定的背叛,是她为我唱的最后无声告白。”我叫陆沉舟,
是个外科医生。同事们在背后说我像台精密的机器——准时、冷静、零失误。我知道,
但我不在乎。三年前林晚声离开后,我就成了这副模样。挺好。
今天是公益项目“心桥计划”的周年庆,我本不想来。但作为负责人,躲不掉。
会场里觥筹交错,我站在角落,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白大褂换成了西装,
但里面的那个人,还是那个空壳。“陆医生!恭喜恭喜!
”一个微醺的女人端着酒杯晃到我面前。我认出她,许薇,一个资助方代表,
也是...林晚声曾经的闺蜜。我机械地举杯:“谢谢支持。”许薇没走。她盯着我,
眼神有点飘,眼眶泛红。“你知道吗,晚声如果看到今天...她一定会很开心。
”空气凝固了。“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许薇似乎意识到失言,
慌乱地摆手:“没、没什么。我喝多了。”我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可能大了点,
因为她皱了眉。“许薇,把话说清楚。”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怜悯。我讨厌怜悯。
“那个匿名捐赠人,‘无声’...”她咬着嘴唇,挣扎了三秒,“就是晚声。她所有的钱,
都在这了。从三年前你们分手后,每个月固定打款,一直到...直到她去世前一个月。
”杯子从我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片溅开。周围安静了一瞬,又恢复了喧闹。“这不可能。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许薇苦笑着摇头:“你自己去查吧,陆医生。
捐赠记录是公开的,虽然是匿名,但真要查...以你的能力,不难。”她转身走了,
留下我站在原地,脚边是玻璃渣和洒了一地的香槟。荒谬。林晚声,
那个嫌我忙、嫌我顾不上她、转身就投入别人怀抱的女人,会匿名捐钱给我的项目?
而且还是“所有”的钱?我走出会场,夜风很冷。我点燃一支烟——三年来第一次破戒。
烟雾模糊了路灯的光晕。我拿出手机,登录项目后台。搜索关键词“无声”,
捐赠记录跳出来。第一条:三年前十月十五日,五万元。备注:愿更多人听见心跳。
十月十五。那正是我们分手后的第二周。我的手开始抖。继续翻。每个月都有,金额不等,
有时两万,有时三万,最少的一次只有八千。最近一笔是十个月前,三万。然后就停了。
总计:六十七万四千。我了解林晚声。她只是个普通的大提琴手,
这些钱...除非她卖了琴,除非她动用了保险,除非她...我掐灭烟,
打给了财务部的小王,
用了我这辈子最不像我的、几乎算得上恳求的语气:“帮我查‘无声’的实名信息,现在。
”半小时后,邮箱响了。开户名:林晚声。身份证号是她的。我盯着屏幕,
胃里像被人塞了冰块。这不合理。如果她真的移情别恋,何必这么做?如果她不爱我,
何必做到这种地步?除非。一个我不敢想的除非,开始在脑海中扎根。那晚我没回家,
直接去了办公室。打开电脑,搜索“林晚声演出记录”。分手后她就从乐团离职了,
这我知道。但我从来没查过,她之后去了哪里。搜索结果寥寥无几。
只有几条社区新闻:“志愿者林老师为听障儿童开设音乐感知课”。时间是两年前,
地点在城南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小区。我放大照片。虽然模糊,但确实是她。
她蹲在一个坐轮椅的孩子面前,双手握着孩子的手,触碰着一架电子琴的琴键。她在笑。
但她的眼神...我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某种我熟悉的东西。那是她在重要演出前,
拼命掩饰紧张时的表情——温柔的、克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凌晨三点,
我查到那家社区中心的电话。没人接。我坐不住,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城南,
那个社区中心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一层。卷帘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纸:“音乐感知课暂停,
林老师因病离世,深表哀悼。课程恢复时间另行通知。”离世。
这两个字我看过无数次——在病历上,在死亡证明上。但从没像现在这样刺眼。我用力敲门,
直到隔壁便利店老板探出头:“别敲了!林老师走了快一年了!”“她住哪?
”我的声音沙哑。老板打量我,可能是看我穿着还算体面,才指指楼上:“302。
不过房子已经退了,东西都清空了。”“谁处理的?”“好像是她一个朋友,
姓许...”老板顿了顿,“你是她什么人?”我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回答。我是她什么人?
前男友?一个她临终前都不愿联系的人?“亲戚。”我最后说,“远房表哥。”老板信了,
多说了几句:“林老师人真好,可惜了。耳朵不好,还坚持教孩子们。那些孩子听不见,
她就让他们摸琴,感受振动。她说,音乐不只用耳朵听。”耳朵不好。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太阳穴。“她耳朵...怎么了?”“好像是什么病,
越来越听不见。后来完全聋了。交流都得靠写字或者看嘴型。”老板叹气,
“但她从来不说自己苦。总是笑眯眯的。”我扶着墙,觉得呼吸困难。失聪。
进行性听力丧失。我在医学期刊上看过相关论文。患者在几年内会逐渐失去听力,无法逆转。
会伴随着耳鸣、幻听,最终陷入完全的寂静。为什么我从来没发现?不,我发现了。
只是我误读了所有信号。我想起分手前半年,她开始频繁地“听错”我的话。
我说“七点见”,她会问“你刚才说起点?”我以为她在走神。我想起她不再喜欢打电话,
总是发信息。我以为是她有了新欢,不愿跟我多聊。我想起有一次我们在餐厅,
背景音乐稍大,她就显得焦躁不安,一直揉太阳穴。我问她怎么了,
她笑着说“可能有点累”。全是线索。而我,一个以观察和分析为生的外科医生,
完美地错过了所有。手机响了,是小王。“陆医生,
你要我查的林晚声的医疗记录...我托人在医疗系统里查到了。
她最后一次就诊是三年前八月,确诊为‘双侧感音神经性耳聋(进行性)’。
诊断医院是市耳鼻喉专科医院。”三年前八月。我们分手前两个月。她确诊后,
选择独自承受,然后...策划离开我。而我,在她最需要支持和理解的时候,
用骄傲和愤怒,将她彻底推开。我挂掉电话,蹲在楼道里,用手捂住脸。不能在这里崩溃。
我告诉自己。还有事情要搞清楚。我联系了许薇。这次她很平静,约我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你查到了,对吧?”她看着我的黑眼圈。“为什么不说?”我问,“为什么等到现在?
”“晚声的遗愿。”许薇搅动着咖啡,“她让我隐瞒她生病的消息,她说,
你需要时间专注你的事业。她不想你分心。”“分心?”我几乎要笑出来,
“她认为我知道真相会‘分心’?”“她认为你会放弃一切去照顾她。”许薇直视我,
“而她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她说你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该浪费在她身上。”负担。
原来在她心里,爱我是成为我的负担。“那个男人呢?”我问,“分手那天,
我看到的那个送她回家的男人。”许薇叹了口气:“那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已婚,妻子知情。
那天是晚声请求他帮忙演一出戏。她需要你恨她,这样才能干净利落地放手。
”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刀。我宁愿她真的背叛了我,至少那样,我的恨是正当的,
我的痛苦是有对象的。而现在,我发现我恨错了人。
我恨了一个为了不拖累我而把自己放逐到无声地狱的女人。“她最后,痛苦吗?
”我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在抖。许薇的眼眶红了。“生理上,可能不。走得很快。
但心理上...”她顿了顿,“陆沉舟,你知道她最后一年是怎么过的吗?完全听不见,
但她的手机里存着你以前发给她的所有语音。她看着波形图,想象你的声音。她学会读唇,
却再也没有人可以对话。她教孩子们感受音乐振动,自己却再也听不见琴声。”够了。
我起身,扔下钞票,离开了咖啡馆。我需要看到她生活过的地方。我需要...某种实感。
通过关系,我找到了林晚声最后租住的房子。新房客已经入住,
但房东说地下室里还有一点没处理完的遗留物品。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
我找到了她的遗物。几本音乐理论书。一本《手语与读唇训练指南》,书页卷边,
空白处写满了字。我翻开,呼吸停滞。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是我的名字。“陆沉舟”,
一遍又一遍,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在练习书写,又像是在呼唤。最后一页,
有一行小字:“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你的人,差点喊出你的名字。然后想起,
我发不出声音,你也听不见。但最难过的是,即使我能喊,你也不会回头了。”纸箱底部,
是一个旧手机,型号很老,是我们还在一起时她用的那部。我按了按电源键,没反应。
找到充电器,插上电源。屏幕亮了。需要密码。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
解锁了。主屏幕上只有寥寥几个应用。相册里几乎没有照片。录音应用里,只有一个文件,
文件名是:“他的晚安”。我戴上耳机,点开。先是一阵沙沙的噪音,然后是我的声音,
年轻一些,柔和一些——是很多年前,我某次加班后给她发的语音:“晚声,先睡吧,晚安。
”就这一句。时长显示还有三分钟,后面是漫长的空白。我正准备关掉,
突然注意到音频波形。在几乎平坦的线条中,有极其微弱的、规律的起伏。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把耳朵紧紧贴在听筒上。在背景噪声中,我捕捉到了。砰。砰。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