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穿着借来的婚纱,站在了本该属于她妹妹的婚礼上。
水晶灯的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宾客们压抑的议论声像蚊子般钻进耳朵:
「听说原本的新娘是苏晴,怎么换成这个了?」
「私生女吧?苏家正牌**昨天突然出国进修,临时抓来顶包的。」
「顾总也真够狠的,妹妹不要就要姐姐?」
苏晚攥紧了手中的捧花,指甲陷进掌心。三天前,继母李美娟把婚纱扔在她床上:「苏晴心脏病发作,去瑞士疗养了。你和顾沉的婚期不能改,你去嫁。」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不——」苏晚的拒绝被截断。
「你植物人妈妈下个月的医疗费,五十万。」李美娟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敲着病历本,「或者,你现在就去医院签字拔管?」
苏晚闭上了嘴。
此刻,婚礼进行曲响起。红毯尽头,顾沉站在那里。黑色高定西装,身形挺拔,面容英俊得近乎锋利。只是那双眼睛——苏晚隔着二十米都能感受到寒意。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替代品。
音乐走到该父亲挽女儿入场的环节,但苏晚的父亲苏振国坐在第一排,动都没动。司仪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直接跳到下一环节。
苏晚一个人走完了这条漫长的红毯。
走到顾沉面前时,他伸出手。苏晚将手搭上去,指尖冰凉。顾沉的掌心却意外地温热,只是那温度转瞬即逝——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微笑。」顾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现在,你是顾太太。」
司仪念着千篇一律的誓词。轮到顾沉说「我愿意」时,他声音平静无波。轮到苏晚,她顿了顿,感受到顾沉警告的眼神,才轻声说:「我愿意。」
交换戒指的环节,顾沉拿起那枚显然尺寸过大的钻石戒指,套上她无名指时,戒指空荡荡地晃了晃。
「先戴着。」他语气淡漠,「明天让人改小。」
最后一项,新郎亲吻新娘。
顾沉抬起手,却没有碰她的唇,而是用拇指重重擦过她的嘴角——那里因为紧张有些干裂。动作粗鲁得像在擦拭物品。
「礼成——」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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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在顾氏旗下的五星酒店举行。苏晚像个人形立牌,被顾沉带着敬酒。他揽着她的腰,动作看似亲密,实则手指只是虚搭在她礼服上,连布料都不愿多碰。
「顾总,恭喜恭喜!」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举杯,「这位是……?」
「我太太,苏晚。」顾沉的介绍简短得像在报菜名。
「哦哦,和苏晴**是姐妹吧?长得真像!」
顾沉的手微微收紧。苏晚感到腰间一痛。
「不像。」顾沉的声音冷了几分,「苏晚就是苏晚。」
那客人讪讪地走了。
敬到苏家那桌时,苏晚的父亲苏振国终于站起来。他看了苏晚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说:「好好过日子。」
继母李美娟倒是笑靥如花:「小晚啊,嫁进顾家可要懂事,别给你爸丢人。」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妈妈那边,我会‘好好照顾’的。」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酒杯。
「岳母放心。」顾沉突然开口,手臂实实在在地环住了苏晚的肩膀,「我的妻子,我自然会教。」
李美娟表情僵了僵。
一轮酒敬完,苏晚已经脚疼得站不稳。顾沉瞥了她一眼:「去休息室。」
不是询问,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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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在宴会厅二楼。苏晚推门进去,终于能脱下折磨人的高跟鞋。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门开了又关。顾沉走了进来。
他反手锁上门,刚才在众人面前那点虚假的温和荡然无存。他走到苏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站起来。」
苏晚扶着沙发起身。顾沉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苏晚疼得蹙眉。
「听着,苏晚。」顾沉的声音像浸了冰,「从今天起,你是顾太太,但只是名义上的。你住在顾家,但我们分房睡。你在外人面前扮演好你的角色,别给我惹麻烦。每个月,我会给你二十万零花钱——这是你当好替身的报酬。」
苏晚的下巴被他捏着,只能艰难开口:「替身?」
「不然呢?」顾沉嗤笑,「你真以为我会娶你?苏晴临时出走,婚礼请柬都发出去了,顾家丢不起这个人。而你——」他打量她的目光像在评估商品,「长得和她有七分像,是最合适的替补。」
苏晚感觉心口被刺了一下,但更多的是麻木。她早该猜到的。
「我明白了。」她说。
顾沉似乎对她的顺从有些意外,松开了手。苏晚白皙的下巴上已经留下了红痕。
「很好。」他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住,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这是婚后协议,签了。」
苏晚拿起文件。厚厚十几页,条款密密麻麻:未经允许不得公开露面、不得对外透露婚姻实情、不得干预顾沉私生活、若单方面违约需赔偿五千万……
她翻到最后一页,顾沉已经签了名。字迹凌厉,像他本人。
「有笔吗?」
顾沉从胸袋抽出钢笔递过去。苏晚接笔时,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顾沉猛地缩回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苏晚垂下眼睛,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刚写完最后一笔,一阵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呃——」她捂住太阳穴,眼前发黑。
「又装?」顾沉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不是装的。针扎般的疼痛从颅骨深处炸开,伴随着破碎的画面——火焰,浓烟,有人在大喊,玻璃碎裂的声音,坠落的感觉……
「火……」苏晚无意识地呢喃。
顾沉正要离开的脚步顿住了。他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苏晚已经听不清他的话。她蜷缩在沙发上,冷汗浸湿了额发。混乱的视觉碎片里,她看见一只伸向她的手,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啊!」她痛呼出声。
头痛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十几秒后,疼痛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虚脱般的无力感。
苏晚喘息着睁开眼,发现顾沉正死死盯着她。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冷漠,而是混杂着震惊、怀疑,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浓烈情绪。
「你刚才说什么火?」顾沉追问,声音绷得很紧。
「我……头痛,胡言乱语而已。」苏晚撑起身体,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顾沉盯着她看了良久,久到苏晚以为他要说什么时,他却转身走了。
「换件衣服,半小时后离场。」门关上前,他丢下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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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里只剩下苏晚一人。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走向更衣室。衣柜里挂着一件红色敬酒服,同样不合身。
换衣服时,苏晚注意到自己颈后有一块胎记。淡红色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她平时头发遮着,很少留意。
手指抚过胎记时,又是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奇怪。
换好衣服,她准备补妆。手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喂?」
对方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请问是哪位?」
电话挂断了。
苏晚皱眉,正要收起手机,一条短信弹了出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你颈后的蝴蝶胎记,还记得是怎么来的吗?」
苏晚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
她猛地抬头看向镜子,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人。休息室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倒影,面色苍白,眼神惊恐。
颤抖着手指,她点开了短信附带的图片。
那是一张老旧新闻的截图,来自七年前的《江城晚报》。标题醒目:「苏氏别墅深夜大火,一死三伤」。报道正文模糊,但配图能看清一栋燃烧的豪宅,消防车在救火。
苏晚放大图片,在伤亡名单里看到了一个名字:
「苏婉(女,16岁),确认遇难。」
苏婉。
和她同音,不同字。
但那个「婉」字,让她心脏狂跳。
她继续往下翻,第二张图片是一份手写记录的翻拍,字迹潦草:「幸存者:保镖一名,女佣之女苏晚(10岁),轻伤;另有一名身份不明的少年获救,现已离院。」
第三张图片,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火灾现场外围,一个浑身是灰的少年被抬上救护车,他手腕上缠着绷带,但苏晚还是看到了——绷带边缘,露出一道狰狞的疤痕。
和她刚才头痛时闪过的画面,一模一样。
手机再次震动,新的短信:
「他们都说你死了,苏婉。」
「欢迎回来。」
苏晚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镜子里的女人睁大眼睛,红色礼服像血,衬得她脸色惨白如纸。
门外传来敲门声,顾沉的声音响起:「该走了。」
苏晚猛地收起手机,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颈后的胎记在发烫。
她拉下头发盖住它,推开了门。
顾沉站在门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蹙眉:「哭什么?」
「没哭。」苏晚扬起一个标准的微笑,「只是有点累。」
顾沉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伸出手。苏晚下意识想躲,但他只是用指腹擦过她眼角——那里其实没有泪。
「别在别人面前这副样子。」他收回手,「顾太太不该软弱。」
「是,顾先生。」
他们一前一后走向电梯。顾沉走在前面,苏晚落后半步。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穿着红色礼服的她和黑色西装的他,看似一对璧人。
但苏晚看着镜子,看到的却是两道戴着面具的影子。
电梯下行时,顾沉忽然开口:「苏晚。」
「嗯?」
「你小时候……」他顿了顿,「有没有经历过火灾?」
苏晚的心脏几乎停跳。她握紧手包,里面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像烙铁般烫人。
「为什么这么问?」
「随口问问。」顾沉不再看她,盯着电梯数字跳动,「听说你十岁才被苏家接回来,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我妈妈说是车祸失忆。」苏晚谨慎地回答。
「是吗。」顾沉语气听不出情绪。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开时,顾沉的助理已经等在车前。
「顾总,太太。」助理拉开车门。
上车前,顾沉忽然转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什么,塞进苏晚手心。
「拿着。」
苏晚低头,愣住了。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一个穿着白裙的少女站在花园里,背对着镜头,只留下一个纤细的背影。她颈后的衣领微微下滑,露出小半块淡红色的胎记——
蝴蝶形状的胎记。
和苏晚颈后的那块,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有一行已经褪色的钢笔字:
「给七年前的你。等我找到你。」
字迹凌厉,和顾沉签在婚后协议上的一模一样。
苏晚猛地抬头,顾沉却已经坐进车里,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掠过,在苏晚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她握紧那张照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手机在包里再次震动。她没有去看。
但不用看也知道,这场替身游戏,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变了味道。
而她颈后的蝴蝶胎记,正无声地发烫,仿佛在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