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废墟上的初遇七月正午的太阳像熔化的钢水倾泻在滨海市新区的工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灰和热浪混合的焦灼气味。陈墨扯了扯安全帽的系带,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深蓝色工装衬衫的后背。“陈工,市建委和安监局的人都到了。
”助手小李小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那边’的人也来了。”陈工。
三十二岁的陈墨是华东建筑设计院最年轻的高级工程师,
也是这次“滨海新区体育中心坍塌事故”调查组的核心专家。一周前,
这座尚未竣工的地标性建筑在凌晨发生局部垮塌,幸无人员伤亡,
但造成的经济损失和社会影响难以估量。“知道了。”陈墨简短应道,
目光没有离开手中平板电脑上的结构图。他的眉头紧锁——从初步数据看,
这不是简单的施工失误。临时搭建的调查指挥部里挤满了人。市建委领导正在讲话,
空调的冷气完全压不住房间里的燥热。陈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打开笔记本,
就听见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穿着白色修身衬衫、黑色西裤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大概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耳朵。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杏仁形状,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偏浅,像某种名贵琥珀,
看人时有种穿透性的冷静。陈墨认识这张脸。或者说,在这个行业里,没人不认识这张脸。
林晚,蓝海建筑事务所的创始人兼首席结构师。业界传奇,二十五岁独立执业,
三年内将蓝海做到全国前十,专攻大型公共建筑和超高难度结构设计。
同行私下称她“铁娘子”——不仅因为她对工程质量的要求严苛到变态,
更因为她在项目竞标中从未失手,手段凌厉,不留情面。“她怎么会来?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次事故跟蓝海有关系?”“听说体育中心的竞标,
蓝海输给了华建院。”另一人意味深长地说,“现在出事了……”陈墨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是的,滨海体育中心是他主持设计的项目。而半年前的竞标中,
他的方案以一票优势击败了林晚带领的蓝海团队。
那是他职业生涯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场胜利,
也是他第一次与这位传说中的“铁娘子”正面交锋。“林工是应安监局特别邀请,
作为独立第三方专家加入调查组的。”主持会议的建委副主任介绍道,
“林工在复杂结构分析和事故鉴定方面有丰富经验。希望大家能通力合作,
尽快查明事故原因。”林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会议室。当她的视线与陈墨相遇时,
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他只是墙上的一幅挂图。她在陈墨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多余。会议开始了。施工方代表先发言,将责任推给材料供应商,
声称是“批次钢筋强度不达标”。监理单位则反驳说所有进场材料都经过检验合格。
各方扯皮推诿,会议室很快弥漫起火药味。“能不能看一下原始结构计算书?
”一个清冷的女声打断了争执。所有人都看向林晚。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那枚戴在右手中指的简约银色戒指反射着冷光。“特别是,”她补充道,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清晰,“关于穹顶桁架与主体结构连接节点的受力分析。”陈墨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部分计算由设计院负责。”安监局的人看向陈墨,“陈工?”陈墨站起身,
打开准备好的资料:“节点设计采用了新型的铰接-刚性混合连接方式,
计算模型经过三次复核,安全系数远高于国家标准。
这是详细的有限元分析报告……”他走到投影仪前,开始讲解。专业,详尽,无懈可击。
他能感觉到林晚的目光始终落在屏幕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审视着每一个数据、每一张图表。二十分钟后,他讲完了。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讲完了?”林晚问。“是的。”“那么,”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有些慵懒,但眼神却更加锐利,“陈工能否解释一下,
为什么你的计算模型中,完全没有考虑温度荷载对异种材料连接界面的长期蠕变效应?
”空气凝固了。温度荷载。异种材料。蠕变效应。这三个词像三把精准的手术刀,
剖开了陈墨引以为傲的设计中最隐蔽的软肋。他的喉咙有些发干。
不是疏忽——他考虑过温度应力,但在最终模型中,为了简化计算和确保施工可行性,
他做了一些……合理的简化。“体育中心穹顶采用了钢桁架与混凝土核心筒的连接。
”林晚站起身,走到屏幕前,用激光笔圈出几个关键位置,
“钢材和混凝土的线膨胀系数不同,在滨海市这种昼夜温差大、季节温差显著的环境下,
连接界面会产生持续的微幅相对位移。一次两次没问题,但两年、三年呢?
”她转身面对陈墨,眼神平静无波:“陈工的计算假设连接界面处于理想粘结状态,
忽略了这种长期微动导致的材料疲劳和粘结力衰减。而事故发生的区域,
恰恰就是这几个关键连接点。”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陈墨。
冷汗顺着陈墨的脊柱滑下。他想反驳,想指出她的分析过于理论化,
想强调实际工程中不可能做到百分百完美模拟——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因为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她是对的。至少,她指出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这只是理论推测。”他最终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僵硬,“需要现场取样和实验验证。
”“当然。”林晚重新坐下,“所以我申请了明天上午对坍塌区域进行详细勘查。
希望陈工能一同前往,实地指认节点位置。”她的语气公事公办,
但陈墨听出了其中的意味:她要亲眼看看,他设计中的缺陷是如何在现实中酿成灾难的。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人们陆续离场,陈墨收拾东西时,
听见两个施工方的人在门口低声交谈。“看见没?华建院这次麻烦大了。”“活该。
当初竞标时那么嚣张,现在出事了吧?还得靠人家蓝海来擦**。
”“听说林晚和华建院有旧怨?三年前那个大桥项目……”“嘘——小声点。
”陈墨的手指捏紧了笔记本边缘。旧怨?他从未听说过。但此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林晚在众人面前,精准地击中了他最脆弱的环节。而明天,她还要去事故现场,
用那双X光般的眼睛,一寸寸审视他的“失败”。他抬起头,
看见林晚正独自站在窗边打电话。午后的阳光勾勒出她侧脸清晰的轮廓,她的表情很淡,
偶尔点头。不知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她忽然极轻微地笑了一下——不是温暖的笑,
而是某种带着冷意的、胜券在握的弧度。那一瞬间,
陈墨感到一股久违的、混合着愤怒和不甘的战意涌了上来。他拎起公文包,大步走到她面前,
等她挂断电话。林晚收起手机,看向他,挑了挑眉。“林工。”陈墨的声音很平静,
“明天勘查,我会全程陪同。也希望林工能抛开成见,客观分析。”“成见?
”林晚重复这个词,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陈工多虑了。
我只对结构和数据有成见——如果它们不符合力学规律的话。”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从他身边走过时,停顿了半秒,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顺便说,陈工,
半年前竞标会上你那个关于‘流动空间’的阐述,很有感染力。可惜,建筑不只是诗。
”她走了,留下淡淡的、冷冽的香水尾调,像雨后的雪松。陈墨站在原地,
掌心刺痛——刚才不知不觉中,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流动空间。
那是他竞标方案的核心理念,他想打破传统体育场馆封闭呆板的印象,
创造一种内外交融、观众与城市互动的体验。评审会上,他讲了整整二十分钟,
从建筑哲学讲到市民生活,**澎湃。而现在,林晚用一句话,
将他珍视的理念轻飘飘地归结为“诗”。与“诗”相对的,
自然是她所代表的“工程”、“理性”、“冷酷的数字”。手机震动,是院长打来的。
“小陈,情况怎么样?我听说林晚也进组了?”“刚开完会。”陈墨走到走廊尽头,
压低声音,“她提出了新的疑点,指向设计缺陷。”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压力会很大。
但你要记住,华建院的声誉,还有你的职业生涯,都系在这件事上。
必要的时候……”院长没有说完,但陈墨明白未尽之言:必要的时候,要懂得推卸责任,
保护自己。挂断电话,陈墨望向窗外。远处,事故现场的塔吊像巨大的十字架矗立在天空下,
坍塌的穹顶部分覆盖着防尘布,像一块丑陋的伤疤。他的设计。他的理念。
他为之奋斗了整整两年的项目。而现在,一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用几句专业术语,
就可能在废墟上给他定性。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调查组的正式通知:明早八点,
事故现场**,进行专家组联合勘查。名单里,他的名字紧挨着林晚。陈墨深吸一口气,
回复:“收到。”战书已经接下。无论林晚是出于专业、旧怨,还是单纯想看他笑话,
他都只能应战。而这场对决的战场,就在那片钢筋水泥的废墟之上。
2第二章废墟下的暗流事故现场比照片上更加触目惊心。
巨大的穹顶原本应该像一片轻盈的云朵悬浮在体育场上空,此刻却像被巨兽啃噬过的贝壳,
三分之一的部分扭曲着塌陷下来,断裂的钢桁架狰狞地刺向天空,
混凝土碎块和保温材料散落一地。防尘布只覆盖了部分区域,更多的残骸暴露在烈日下,
泛着灰白惨淡的光。陈墨到得早,穿着反光背心和安全帽,独自站在警戒线外。
晨风裹挟着粉尘和铁锈味扑面而来,他闭上眼睛,
仿佛还能听见两个月前这里机器轰鸣、焊花飞溅的热闹景象。那是他的蓝图变为现实的过程,
每一个节点、每一根梁柱,都凝结着他的心血。“陈工这么早就来怀旧了?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墨转身,看见林晚从一辆黑色的SUV上下来。
她换了一身轻便的工装——卡其色多口袋长裤,黑色紧身T恤外套着一件敞开的浅灰色衬衫,
脚上是专业的防滑靴。马尾依旧利落,鼻梁上多了一副银边护目镜,
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一个工具箱。“林工。”陈墨点头致意,没有接她话里的刺。
调查组的其他成员陆续到达。安监局的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资深专家,头发花白,
说话慢条斯理;施工方的赵总一脸愁容,
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厚重的黑眼圈;监理单位的代表则显得小心翼翼,生怕多说一句。
“按照计划,我们先勘查主坍塌区。”老王摊开图纸,“重点是桁架与核心筒的连接部位。
林工,陈工,你们两位是结构专家,主要靠你们了。”林晚已经戴好安全帽和手套,
率先跨过警戒线。陈墨跟上。踏上废墟的感觉很奇异。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地面,
而是倾斜的、布满裂纹的混凝土板,以及**的、扭曲变形的钢筋。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避开锋利的边缘和可能松动的碎块。坍塌的中心区域是一个直径约十五米的凹陷。
林晚停在边缘,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开表面的灰尘和碎屑,露出下面断裂的混凝土截面。
她拿出强光手电照进去,仔细查看。“断裂面很新鲜,没有旧裂缝。”她喃喃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