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市,正值酷暑。
整座城市像个巨大的蒸笼,连路旁的梧桐叶都蔫蔫地打着卷。
午后阳光暖洋洋地照进三楼的窗户,正好打在卜乐荞的书桌上。
她手里捏着京大寄来的通知书,深红封皮在光下泛着柔光。
指腹轻轻抚过烫金的“京市大学”四个字,一遍,又一遍。
媒体与传播学专业。
录取通知书的右下角,日期清晰:20xx年7月27日。
卜乐荞的嘴角,终于很慢很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很浅,像初春湖面上第一道化开的冰纹,几乎看不见,却在眼底漾开了一片柔软的光。
这是她来到柯家的第三年。
也是离开苦竹村的第三年。
书桌的一角,安静地躺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
这是她从老家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几件东西之一。
她松开通知书,指尖转而触碰到那个日记本的封面。
粗糙的质感,带着旧物的体温。
翻开扉页,里面没有日期,只有一行行沉默的数字。
今天,她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轻轻地写下:
第1037天。
笔尖顿了顿,墨迹在纸张上微微晕开。她望着那个数字,目光有些失焦。
1037天前,是高一开学后的第七天。
一个被汗水、阳光和少年张扬笑声填满的午后。
可如果真要追根溯源,故事的开端,还要再往前推三个月。
卜乐荞还记得那个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腐烂气息的春天。
苦竹村的村支部,一间漏雨的旧瓦房里,挤满了穿着体面、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人。
空气里飘着廉价的茶叶味、雨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有些呛人。
那是“京市企业家联合会”与某基金会合办的“偏远乡村教育公益研讨会”。
一群来自京市、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坐在吱呀作响的长条凳上,面前摆着一次性纸杯,听着村支书刘伯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讲述村里的困境。
卜乐荞被刘伯叫来时,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她没打伞,从舅舅家一路小跑过来,头发和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外套都沾湿了。
站在门口,看着一屋子陌生的面孔,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进来,乐荞,快进来。”
刘伯朝她招手,声音里有种她不太熟悉的急切和希冀。
她低着头走进去,脚步很轻,像一只怕惊扰到猎人的小兽。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长而密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探究的,好奇的,或许还有怜悯的。
那种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刘伯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肩,力道有些重。
“各位领导,老板,这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孩子。她叫卜乐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爹娘去年开三轮车去镇上卖山货,雨天路滑,翻到山沟里,都没了。现在寄养在她舅舅家…唉,她舅妈身体也不好,家里也难。”
卜乐荞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抬头。
这些话,她已经听过太多次。
每一次被提及,都像是在已经结痂的伤口上重新撕开一道口子,无声地流血。
她不是不痛,只是学会了把痛藏得更深。
“但这孩子,争气!”
刘伯的声音又高昂起来,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和骄傲,“**考试都是第一!县里联考都能排上前几!咱们这苦竹村,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读书种子了。可咱们这儿,高中都得到县里去念,住宿、吃饭、学费…她舅舅家实在是…”
刘伯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无奈和恳求。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
然后,卜乐荞听到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孩子,抬头。”
她下意识地遵从了那个声音。
视线缓缓上移,首先看到的是锃亮的黑色皮鞋,笔挺的西装裤腿,然后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
最后,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个三四十多岁的男人,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此刻却意外地带着一丝审视和…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自然而然地成为这个简陋房间的中心。
后来她才知道,他就是柯启洲,柯氏集团的掌舵人,也是柯京栩的父亲。
柯启洲打量着她。
女孩很瘦,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是营养不良的苍白,但那双眼睛抬起来时,却让他微微一顿。
清澈,黑白分明,像被山泉水洗过的黑曜石。
里面有惶恐,有不安,有属于这个年纪的怯懦,但在最深处,却有一簇极其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那是一种与这片贫瘠土地、与她此刻狼狈模样都格格不入的东西,一种未被磨灭的棱角,一种沉默的倔强。
他忽然想起了自家那个臭小子。
十六岁的柯京栩,正处在最叛逆张狂的年纪,挥霍着与生俱来的一切,像一团不受控制的野火,烧得全家上下头疼不已。
成绩一塌糊涂,整天就知道赛车、打球、和一帮兄弟胡闹,跟他讲责任、讲未来,换来的永远是漫不经心的嗤笑和一句“烦不烦”。
两个极端的孩子。
一个拥有太多,不知珍惜;一个一无所有,却紧抓着一点点微光不肯放手。
一个念头,在那个雨天的午后,在这个弥漫着尘土和希望气息的破旧村支部里,悄然成型。
“带回去吧。”
柯启洲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是对身边的助理,也是对刘伯说,“给京栩做个伴。”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卜乐荞脸上,那句“兴许能让他收收心”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淡淡道:“孩子成绩好,别耽误了。在京市,能接受更好的教育。”
卜乐荞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带回去?去哪里?京市?那个只在电视和书本里见过的、遥不可及的大都市?
给…京栩?做伴?
她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全部含义,命运的车轮已经轰然转动,不容抗拒地将她拖离了这片生长了十六年的山林。
三个月后,中考结束的夏天,她带着一个小小的、半旧的行李包,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这个深蓝色日记本,坐上了开往京市的火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离了层叠的青山,驶过广阔的平原,将苦竹村远远抛在身后,也驶向了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