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珣亲自往郡守府去的事,当天晚上就传到了谢弥耳朵里。
白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点担忧,连惯常挂在嘴角的笑都收起来了。
“女郎,谢珣这回是动真格的了。他带的那个礼盒,我让人打听过,里头装的是地契。”
谢弥的眉梢动了动。
“地契?”
白芷点头:“是。城东的两处铺子,还有城外的一百亩良田。都是谢珣自己名下的产业。”
青棠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他疯了?那是他大半家底。”
谢弥没说话,瘦白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灯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什么表情,可那敲击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谢珣这人她了解。贪,但不傻。能让他拿家底去换的,肯定不是小事。
“郡守那边收了?”
白芷摇头:“还不知道。送礼的人进去半个时辰就出来了,谢珣没出来。”
谢弥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青棠。”
“在。”
“周虎那边,粮草分下去了吗?”
青棠点头:“分了。牛二亲自带人搬的,一粒都没漏。”
谢弥嘴角弯了弯:“哼,他倒是积极。”
青棠也笑了:“可不是。听说现在先锋营那些人,一口一个‘咱姑娘’,叫得比谁都亲。牛二逢人就说,跟着姑娘有饭吃,有前程。”
谢弥没说话,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白芷还站在那儿,等着她发话。
谢弥想了想:“谢珣那边继续盯着。郡守府要是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白芷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青棠站在旁边,看着谢弥那张脸。灯下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青棠跟着她这几年,隐约觉得她在想什么事。
过了好一会儿,谢弥忽然开口。
“青棠。”
“在。”
“那个程渊,这几日在做什么?”
青棠愣了一下:“程渊?就是辎重营那个账房?”
谢弥点头。
青棠想了想:“听说每日就是记账、对账、盘库。牛二那边的人去找过他几回,想套近乎,他没理。牛二说他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谢弥笑了笑:“知道了。”
青棠看着她,忍不住问:“女郎,那人有什么特别的?”
谢弥没回答。
……
第二日一早,谢弥又去了军营。
这回没带谢瑁,一个人去的。马车走在官道上,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路尘土。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周虎迎上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姑娘,您来了。先锋营今日操练,牛二带着人在跑圈,您要不要去看看?”
谢弥摇头:“程渊在哪儿?”
周虎愣了一下:“程渊?在辎重营那边,还管账呢。”
谢弥抬脚往辎重营走。周虎跟在后面,想问又不敢问,脸上的疤都皱起来了。
辎重营的粮垛旁边,程渊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个本子,低头写着什么。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的毛边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衣裳虽然旧,却洗得干干净净,浆得板板正正。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谢弥,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
谢弥走到他面前。
“程先生。”
程渊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平淡得很,像一潭死水,可谢弥看见里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惊讶,是别的什么。
“女郎折煞了,草民当不起‘先生’二字。”
谢弥看着他。
“你在裴家待过?”
程渊的手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又稳住。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是。”
“为什么离开?”
程渊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虎在旁边都着急了,往前迈了一步要开口,谢弥抬手拦住了他。
程渊抬起头,看着谢弥。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怨,不是恨,更像是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似乎还有什么在动。
“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
谢弥点点头。
“什么话?”
程渊嘴角扯了扯,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女郎想知道?”
谢弥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程渊把本子合上。
“去年秋天,那边想打徐州东边一个县城。草民看过粮草地形兵力,说打了必败。没人听,打了败了,死了八千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谢弥注意到,他的手指攥了一下,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又慢慢松开。
谢弥没说话。
程渊继续说:“草民说话不中听,也不会看人脸色。在那边三年,人称‘程瞎子’。”
他嘴角扯了扯,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女郎问这些做什么?”
谢弥看着他。
“我缺个管账的。”
程渊愣了一下。
谢弥继续说:“你账管得好。辎重营的账,你来之前乱得很,你来之后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周虎说你每日对账到半夜,库里少一粒米都能查出来。”
程渊看着她,那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女郎,草民在那边三年,最后被赶出来。您不怕?”
谢弥嘴角弯了弯。
“怕什么?”
程渊没说话。
谢弥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停下。
“程先生,我明天还来。你想好了,就告诉我。”
她走了。
程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素白的背影越走越远。日光落在她身上,把那身孝服照得有些刺眼,可她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踩在泥地里,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周虎凑过来,小声说:“程瞎子,女郎看得起你,你别不识抬举。她那人我算是看明白了,看着不声不响,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她要是看不上你,多一句话都不会跟你说。”
程渊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谢弥刚走出军营,白芷就迎上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惯常的笑。但谢弥注意到,那笑意没到眼底,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女郎,谢珣那边有消息了。”
谢弥脚步没停。
“说。”
白芷压低声音:“郡守收了那份礼。谢珣昨晚没出府,今早才回来。”
谢弥的眉梢动了动。
“收了?”
白芷点头:“是。而且郡守那边的人,今早往三老爷府上去了。”
谢弥点点头,径直上了马车。白芷跟在旁边,把车帘放下。
马车往前走,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青棠在旁边忍不住问:“女郎,郡守那边……”
谢弥闭着眼睛:“不急。”
青棠不敢再问。
马车走了一会儿,谢弥忽然开口。
“白芷。”
“在。”
“程渊这个人,你查过没有?”
白芷愣了一下:“查过。汝南人,寒门出身。在裴家待了三年,去年冬天被赶出来的。之后四处漂泊,今年春天才到陈郡。”
谢弥点点头。
“还有什么?”
白芷想了想:“听说他在裴家的时候,得罪了不少人。不是因为做错了事,是因为说话太直。有人想拉拢他,他不接茬;有人想收买他,他不理睬。裴家那些幕僚背后叫他‘程瞎子’,说他眼睛瞎了,看不清楚风向。”
谢弥嘴角弯了弯。
“知道了。”
回到府里,谢弥刚进后院,谢瑁就跑过来了。
“阿姊!阿姊!碧桃做了新点心!”
他拉着谢弥的手往里拽,小短腿跑得飞快。谢弥由着他拽,走进屋里。
碧桃正端着盘子往桌上放,看见谢弥进来,笑眯眯的:“女郎,枣泥糕,刚出锅的。奴婢试过了,不甜不腻,正好。”
谢弥坐下,拿起一块尝了尝。枣泥细腻,糕体松软,确实不错。
“嗯。”
碧桃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她夸。
谢弥看了她一眼:“好吃。”
碧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小梨涡。
谢瑁已经抓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只小仓鼠。谢弥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青棠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女郎,王富那边送来的。”
谢弥接过来,拆开看了。信上写得很简单,就是几句客套话。但最后一句,王富特意提了提。
“谢娘子若有空闲,草民想当面请教几件事。”
谢弥看完,把信折好。
“知道了。”
青棠等了一会儿:“女郎,要回吗?”
谢弥想了想:“不急。先晾着。”
青棠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谢瑁在旁边问:“阿姊,那个王掌柜又写信了?”
谢弥点头。
谢瑁眨眨眼:“他怎么老写信?”
谢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因为他想知道,阿姊值不值得他卖好。”生意人嘛,总是喜欢赌一把的。
谢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吃他的枣泥糕。
…………
第二天一早,谢弥又去了军营。
程渊还站在那个位置,还拿着那个本子。看见她过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谢弥走到他面前。
“程先生,想好了吗?”
程渊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昨天不一样了。那潭死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涌动。
他把本子放下。
“女郎,草民有几句话想问。”
谢弥点点头。
“问。”
程渊看着她。
“女郎想要什么?”
谢弥没回答。
程渊继续说:“女郎是谢家嫡女,父兄没了,撑着门户,压着族老,管着军营。草民想知道,女郎要什么?”
谢弥看着他。
“你觉得呢?”
程渊想了想:“草民在那边三年,见过不少人。有的要权,有的要钱,有的要名声。女郎要什么?”
谢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我要谢家活着。”
程渊愣住了。
谢弥继续说:“我爹死了,我大哥死了。谢家嫡支,只剩我和我弟。那些族老盯着家产,那些世家盯着笑话,那些诸侯盯着地盘。我要谢家活着,以我谢弥的名义活着。”
程渊看着她,那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女郎知道这有多难吗?”
谢弥点头。
“知道。”
程渊又问:“女郎知道会死多少人吗?”
谢弥点头。
“知道。”
程渊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弥。
“女郎,草民在那边三年,他们吩咐我做事,从来没人问过草民愿不愿意。”
他看着谢弥,笑了一下。
“女郎问了两遍。”
谢弥没说话。
程渊把本子放下。
“草民跟女郎走。”
谢弥看着他。
“想好了?”
程渊点头。
“想好了。”
谢弥嘴角勾了勾,那笑容很淡,程渊却觉得她很开心。
这想法来得突兀,程渊又忍不住自嘲,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寒门士子投效罢了,谁会放在心上呢。
回府的路上,青棠忍不住问。
“女郎,那个程渊,您就这么信他?”
谢弥看着窗外。
“不信。”
青棠愣住了:“那您还……”
谢弥转过头来,看着她:“用人之前,先信。信了之后,再看。看对了就留着,看错了就换。”
青棠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谢弥拉起布帘看着窗外,忽然想起程渊说的那句话。
“女郎知道会死多少人吗?”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但她没得选,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不进则退,退一步就会被吞的渣都不剩。
穿越过来当了十多年的米虫,但她没有忘记了历史有多残酷,这个历史上并不存在的大越朝,同五代十国乱的一般无二。
马车停下,谢弥下了车。青棠跟在后面。
走到院门口,白芷迎上来。
“女郎,谢珣那边有动静了。他今晚又往三老爷府上去了,带了个匣子,看着像是账本之类的东西。”
谢弥的眉梢动了动。
“账本?”
白芷点头。
谢弥没说话,走进屋里。
她坐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程渊刚收下,谢珣就动了。
这时间点,巧得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青棠。”
“在。”
“让程渊明日来一趟。就说,我有事问他。”
青棠应了一声。
不过没多久,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白芷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女郎,程渊来了。说有话要当面跟女郎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