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很小,进门是个荒草蔓生的小院,正面是三清殿,左右各一间厢房。平日里,陈道长不是在殿前打坐,就是在右厢房起居。然而此刻,道观里空无一人。
不是简单的“不在”,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空”。右厢房内,木板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粗陶碗筷洗净倒扣在窗台,墙角小炉里的柴灰早已冷透。左厢房本是杂物间,如今里面除了积尘,别无他物。三清殿内,那三尊斑驳脱彩的神像默默俯视,供桌上没有香烛,只有一层薄灰。
陈道长仿佛人间蒸发,连同他简单的行李——那个总是放在床头的青布包袱,那根磨得光润的竹杖,甚至他种菜用的小锄头——全都消失不见。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有人喃喃。
“不像临时出门,”九叔公走进右厢房,摸了摸冰冷的炉灶,“至少两三天没生火了。”
“难道昨晚之后……”赵木匠想起那个雨夜的敲门人,打了个寒颤。
众人正惊疑不定,忽听殿内有人惊呼:“看!墙上……有字!”
大家涌进三清殿。只见正对大门、原本悬挂三清画像的墙壁上,画像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用某种暗红色液体书写的几行大字。那液体早已干涸发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触目惊心。
字迹狂放潦草,力透墙皮,仿佛书写者用了极大的力气,又或者是在极度的情绪下挥就:
“债,五十年未消。
人,十八载难寻。
今以吾血为引,以魂为祭,
开幽冥路,唤故人归。
——陈玄真绝笔”
“血……是血字!”一个年轻后生声音发抖。
确实是血。凑近了,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腥气。看颜色和干涸程度,写了有些时日了,绝非昨晚或今早所为。
“陈玄真……真是陈道长本名。”九叔公脸色凝重,“‘债,五十年未消’……五十年的债?他看起来不过六十许,这债从何而来?‘人,十八载难寻’……他在找什么人?找了十八年?”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开幽冥路,唤故人归……”赵木匠念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这像是……邪法啊!陈道长他……到底要召唤什么‘故人’?昨晚来的那个,难道就是……”
“别瞎说!”九叔公喝止,但自己也是手心冒汗。他活了大七十年,经历过战乱、饥荒,见过不少怪事,但眼前这空荡的道观、墙上的**、昨夜诡异的访客,还有陈道长那深不可测的过往,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现在怎么办?”有人问。
“报官吧。”九叔公叹口气,“这事儿,不是我们能管的了。”
众人正要退出,赵木匠眼尖,瞥见供桌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他弯腰捡起,是一小块叠成三角形的黄纸,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纸上用朱砂画着极其复杂的符纹,中间写着一个生辰八字,但被血污浸染,难以辨认。
“这……”
“放下!”九叔公厉声道,“这东西邪性,别乱碰!”
赵木匠赶紧把纸片放回原处。一群人如同逃难般离开了道观,下山时腿都是软的。
消息传到山下,整个西南坡炸开了锅。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说陈道长是修炼邪法走火入魔,自己化了;有人说他欠了阴债,被鬼差抓走了;更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人,是山里的精怪,如今时辰到了,回归山林了。
只有九叔公,回到家里,翻箱倒柜,找出一本纸张泛黄、虫蛀严重的线装册子。那是他爷爷留下的手札,记录了一些本地旧闻。他颤抖着手,就着油灯,一页页仔细翻看。终于,在某一页的角落,他看到一行褪色的小字:
“民国三十七年,秋,有游方道人号‘玄真子’,携幼童过境,言寻仇踪,后不知所踪。疑与‘七星岭惨案’有涉。官府曾行文查访,无果。”
民国三十七年,就是1948年。五十多年前。
玄真子……陈玄真?
“携幼童”?“寻仇踪”?“七星岭惨案”?
九叔公合上册子,闭上眼睛,只觉得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正在西南坡上空缓缓成形。而漩涡的中心,就是那座空了的道观,和墙上那几行用血写就的绝命书。
陈玄真,你到底是谁?五十年前的债是什么?你找了十八年的人又是谁?你以血魂为祭,要“唤”回的,究竟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只有山风呜咽,吹过空荡的西南坡道观,仿佛在重复着那夜的叩门声:
笃、笃、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