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鞭炮声炸得我耳膜生疼,眼前一片刺目的红。浓烈的火药味混合着劣质香水的味道,
让人头晕目眩。我低头看着身上那件绣着繁复金线的龙凤褂,
手指碰到冰凉的金镯子——这是三天前母亲亲自给我戴上的,她说这是祖传的,
每个林家女儿出嫁都要戴。可我知道,这镯子其实是上周才从金店买的,标签都没撕。
“林秋言,发什么呆呢!快给你三姑敬茶!”母亲的声音尖锐地刺进耳朵。我抬起头,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比记忆中年轻几岁,眼角皱纹还没那么深,头发染成了板栗色,
但眼神里的急切和控制欲一如既往。我重生了。重生在二十八岁,我的婚礼当天。环顾四周,
这间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客厅被红色覆盖。墙上贴着俗气的“囍”字,
沙发上堆满了亲戚们送来的廉价被子,电视柜上摆着我不认识的人送的红包。
“妈……”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别磨蹭!客人都等着呢!
”父亲也凑过来。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写满警告,
“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别给家里丢人。”我盯着墙上那个电子钟:上午十点零八分。
十全十美,发财发家。前世,我就是在这个时间点,端着那杯滚烫的茶水,跪在了三姑面前。
三个小时后,我会坐在婚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心想这就是我一生的终点。
五个小时后,我会站在酒店七楼的窗前,最后一次呼吸这个世界的空气。而现在,我重生了。
“秋言,你听见没有?”母亲推了我一把,力道不小。我踉跄一步,
龙凤褂的裙摆扫过满是瓜子壳的地板。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争吵的夜晚,
母亲以死相逼的场景,父亲砸碎我手机的那天,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的“劝说”,
还有王志刚那张永远带着讥讽的脸。“我不嫁。”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喧闹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嘈杂声戛然而止。正在嗑瓜子的大姨停住了动作,
端着相机准备拍照的表哥放下了手机,正在点烟的二叔愣住了。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你说什么?”母亲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变白再变青。“我说,我不嫁。
”这次声音更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父亲一步上前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林秋言,你疯了?今天什么日子,由得你胡闹!”“我没疯。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那力道大得让周围人都吃了一惊,“疯的是你们,为了彩礼,
为了所谓的面子,逼自己女儿嫁给她不爱的人!”“你——”母亲扬起手,
那巴掌带着风声落下。但我没有躲,只是抬头直视她:“打啊,就像以前一样,打完我,
我还是得嫁,对吗?打完我,你们就能心安理得地收下那三十万,对吗?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颤抖着。客厅里鸦雀无声。三姑端着那杯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茶水从杯沿溢出来,烫得她龇牙咧嘴。“怎么回事?”新郎王志刚走过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抹了太多发胶,在灯光下亮得反光,“林秋言,
你又闹什么脾气?”前世,我就是被这句“又闹脾气”堵得说不出话。每次我表达不满,
每次我试图反抗,都被归结为“闹脾气”“不懂事”“被惯坏了”。但这一次,我笑了。
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王志刚,我记得你上个月在‘老地方’烧烤摊,
跟你哥们说,娶我就是为了改改你们家的基因,对吧?”我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还说,等结了婚,就让我在家生孩子,‘女人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从红到白再到铁青:“你胡说什么!谁告诉你的?”“需要人告诉吗?
”我转向满屋子的亲戚,“你们不是都觉得这婚事好吗?三姑,
您不是到处跟人说‘秋言都二十八了,再不嫁就没人要了,王志刚虽然年纪大了点,
但人家不嫌弃她’吗?二舅,您儿子欠的那八万赌债,是不是等着借我的彩礼去还?
”“你血口喷人!”二舅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客厅里炸开了锅。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父亲想把我拖进房间,但我提前一步退到墙边,
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我前世跳楼时握着的手机。“各位亲戚朋友,
很抱歉让大家白跑一趟。”我提高声音,压过嘈杂的议论,“今天这场婚礼办不成了。
不是我要悔婚,是我不想把自己的人生,卖给一个不爱我、只爱我家那点钱的男人。
”“林秋言!你给我闭嘴!”父亲怒吼,额头上青筋暴起。王志刚冲上来要抢手机,
但我已经点开了直播软件。前世,我无数次想揭露这一切,
却总在最后关头退缩——怕父母没面子,怕亲戚说闲话,怕自己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一次,我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开始直播”。镜头对准了满屋子的人。红色装饰下,
每一张脸都那么扭曲可笑。“大家好,我叫林秋言,今天本来是我的婚礼。”我对着镜头说,
声音平稳得出奇,“但就在刚才,我决定不嫁了。我想告诉所有人,
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场交易。我父母收了三十万彩礼,这笔钱也不会落到我的手里。
”直播间人数从个位数飞速上涨到几百,再到几千。“你在干什么!关掉!
”王志刚的母亲尖叫着扑过来,她今天穿着一身绛紫色旗袍,因为动作太大,
腋下的线崩开了。我侧身躲开,继续对着镜头:“我从二十四岁开始就被逼相亲,七年里,
我试过沟通、争吵、甚至离家出走,但每次都被‘孝顺’‘责任’这些词压得喘不过气。
今天,在这个本该是我人生‘最重要’的日子,我选择说不。”母亲瘫坐在地上,
开始哭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个这么不孝的女儿!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学,
你就这么报答我们!”这招前世用过无数次,每次都能让我心软妥协。但现在,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妈,你总说爱我,可你的爱就是把我推进火坑吗?
你明知道王志刚去年因为打前女友被拘留过,明知道他酗酒,明知道我嫁过去不会幸福,
为什么还要逼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父亲吼道,“人都会改!
”“那为什么非要我用自己的婚姻去赌他会改?”我反问,“如果今天要嫁的是林秋阳,
你们也会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人都会改’吗?”父亲噎住了。
直播间的评论疯狂滚动:“支持**姐!”“这种父母太可怕了!”“三十万彩礼?
卖女儿吗?”也有人骂:“不孝女!”“父母白养你了!”王志刚面色铁青:“林秋言,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回来!彩礼一分不退!那可是三十万!”父亲突然插话,
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亲家,这钱……这钱我们已经用了,退不了啊!”母亲也急忙补充,
一边哭一边说:“是啊,钱都花在儿子身上了,秋阳结婚也要用钱的!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刺穿了我最后一丝幻想。我缓缓转向父母,
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所以,你们收的彩礼,是要留给弟弟结婚用的?用我的婚姻,
换他的婚姻?”父亲避开我的目光:“你弟弟是男孩,他结婚更要花钱……你是姐姐,
帮衬一下怎么了?咱们家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帮衬?”我笑了,
笑声里全是悲凉,“所以我的整个人生,就是你们给弟弟准备的彩礼基金?我的幸福不重要,
我的人生不重要,重要的是林秋阳能不能娶上媳妇?”弟弟林秋阳不知何时站在了客厅角落,
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休闲装,头发特意做了造型。前世,他全程像个局外人,
甚至在婚礼上喝多了,跟朋友吹嘘“我姐嫁得不错,以后我能沾光了”。
“姐……”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看着这个从小被宠到大的弟弟,
一字一句地问:“秋阳,你也觉得,用姐姐的婚姻换你的婚姻,是应该的?你心安理得吗?
”他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王志刚趁机施压:“听见没?
钱已经花了!你今天要么老老实实结婚,要么立刻还钱!三十万,一分不能少!少一分,
咱们法庭见!”客厅里的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三十万啊,可不是小数目。
”“秋言这孩子太不懂事了。”“闹成这样,以后谁还敢娶她?”我深吸一口气,
对着直播镜头清晰地说:“大家都听清楚了。我父母收了三十万彩礼,
明确表示这笔钱要留给儿子结婚用。现在他们拿不出钱退,就要逼我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
”直播间人数突破了一万。评论刷得飞快:“报警吧!”“这是诈骗!”“弟弟呢?
弟弟说句话啊!”我关掉直播,转向王志刚:“钱我会还,但不是现在。给我时间,
我挣到钱一分不少还你。”“时间?多久?十年?二十年?”王志刚冷笑,“你以为我会信?
你一个大学毕业后就没正经工作过的人,拿什么还?”这话刺痛了我。是啊,
前世我为什么不敢反抗?除了情感绑架,不就是因为经济不独立吗?父母掌控着我的银行卡,
不让我外出工作,说“女孩子赚那点钱不如找个好人家”。我偷偷写的小说,
被他们说是“不务正业”“浪费时间”。“那你想怎样?”我直视他,“逼我嫁,
然后我一辈子恨你,在新婚夜从七楼跳下去,这样的婚姻你要吗?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王志刚愣住了,他母亲尖声说:“你威胁谁呢!
有本事你跳啊!”“我会的。”我平静地说,“如果今天你们逼我穿上这身嫁衣走出这个门,
明天你们就会在新闻上看到我。我说到做到。”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客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母亲停止了哭嚎,父亲张着嘴,弟弟抬头震惊地看着我。
我转向父母:“爸,妈,彩礼钱我会还。但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欠你们的,
而是我不想再和这个家有半点金钱纠葛。从今天起,我和你们,两清了。”母亲哭得更凶,
这次是真的眼泪:“秋言,你不能这样……我们是你的父母啊!
我们养你这么大……”“正因为你们是我的父母,”我声音哽咽,但强迫自己说下去,
“你们的所作所为才更让我心寒。你们不是不知道王志刚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只是不在乎。
”我开始解身上繁琐的婚服。龙凤褂的盘扣很复杂,我手指颤抖,但动作坚决。一层,两层,
三层……当那身象征着“喜庆”和“吉祥”的红色外衣滑落在地时,
我露出里面早就准备好的简单白T恤和牛仔裤。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我走到梳妆台前——那上面还摆着今天早上化妆师用的廉价化妆品。
我从抽屉最里层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和那张已经有些磨损的农业银行卡。“秋言,
你别走……”母亲突然软下声音,爬过来抱住我的腿,力气大得惊人,“妈错了,
妈以后不逼你了,你别走……妈给你跪下……”她真的跪下了。前世,
这一幕会发生在我跳楼前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她也跪下了,说“妈求你了,你就嫁了吧,
妈给你磕头了”。然后我妥协了。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心软。
记忆里那些温暖的片段闪现:小时候发烧,她整夜不睡照顾我;高中晚自习,
她总是等在校门口;大学开学,她偷偷往我行李箱里塞钱……但下一秒,
前世跳下窗户前那一刻的绝望,像冰水一样浇醒了我。那些温暖是真的,但伤害也是真的。
爱不是伤害的借口。“妈,太迟了。”我轻轻拨开她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粗糙不堪,
“如果你真的知错,就让我走。真正的改变,是让我自己选择人生。”我走出家门时,
身后是一片混乱的哭声、骂声和亲戚们的议论声。直播已经中断,但我知道,
这段视频一定会传开,会被讨论,会成为这个小城未来一个月的谈资。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淡淡的桂花香——邻居家种的桂花开了。这个季节,
这个味道,前世我错过了很多年。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余额30,072.33元。三万块,不多,
但足够我在这个城市租个小房间,活上几个月。
我拨通了一个几乎要遗忘的号码——大学时最好的朋友苏晴。前世因为我不听劝执意结婚,
我们大吵一架后断了联系。后来听说她去了上海,成了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喂?
”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疑惑。这个号码她已经不记得了吧。“晴晴,是我,林秋言。
”我声音哽咽,“我……我能去你那儿住几天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毫不犹豫的回答:“地址发你微信,现在过来。需要我去接你吗?”“不用,
我打车。”“好,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楼接你。”挂断电话,我蹲在路边,终于放声大哭。
不是后悔,而是解脱。像是被困在暗室里二十八年,终于推开了一扇窗。
02苏晴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我提着一个小背包爬上楼时,
她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快进来。”她接过我的包,什么都没问。房间很小,一室一厅,
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塞满了书,墙上贴着她旅行时拍的照片,窗台上养着几盆多肉植物。
“吃饭了吗?”她问。我摇摇头。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苏晴进了厨房,
十分钟后端出两碗泡面,加了鸡蛋和青菜:“先将就一下,晚上带你吃好的。
”我们坐在小餐桌前,安静地吃着泡面。热气模糊了视线,我鼻子一酸,眼泪掉进碗里。
“慢点吃。”苏晴递过纸巾,“说说,怎么回事?我在朋友圈看到你家的婚礼请柬了,
日期就是今天吧。”我放下筷子,把今天发生的事,以及过去七年的抗争,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父母要把彩礼留给弟弟结婚时,苏晴猛地拍了下桌子。“他们怎么能这样!
”“他们一直这样,”我苦笑,“只是我以前总给自己找借口,觉得他们也不容易,
觉得他们还是爱我的。”“爱不是这样的。”苏晴认真地看着我,“秋言,你做得对。
就算今天你妥协了,以后也不会幸福。那种婚姻,要么忍一辈子,要么以悲剧收场。
”那天晚上,我睡在苏晴的沙发上。沙发很短,我的脚悬在外面,但这一觉,
我睡得比过去七年都要踏实。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找工作。
苏晴所在的出版社确实在招校对,但要求有相关经验。我没有,
但我把我大学时在校报发表的文章、还有这些年偷偷写的小说整理成册,直接去了出版社。
“我没有经验,但我会学。”我对面试我的编辑部主任说,“我可以试用一个月,不要工资,
如果合格再谈薪资。”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戴着一副细边眼镜。
她翻看着我的作品集,许久才抬头:“为什么想来做校对?这工作很枯燥。
”“因为我需要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我如实回答,“而且我喜欢文字。校对虽然枯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