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弥跟着青棠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跪在椅子上的谢瑁。那小孩儿还睡着,歪着脑袋,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留个人守着。”
青棠点头。
“青黛在呢。”
谢弥没再说话,抬脚进了倒座房。
周虎站在屋里,穿着一身旧甲,甲片已经黯淡无光,边角磨损得厉害。他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看着狰狞。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见谢弥,明显愣了一下。
就这么个十四岁的女郎?白白净净的,瘦得跟根葱似的,风一吹就要倒。
他眼里那点失望几乎藏不住,但好歹没敢怠慢,单膝跪下行礼。
“末将周虎,见过姑娘。”
谢弥在他对面坐下。
“周叔起来说话。”
周虎愣住了。这丫头叫他周叔?
他站起来,站在原地不知手往哪儿放。谢弥让青棠倒茶,青棠端着茶壶进来,稳稳地倒了两杯,然后退到一边站着。周虎看着那丫鬟,心里头有点发毛——这府里的下人怎么看着跟别处不一样?端个茶都端得这么稳当。
“周叔,说吧。”
周虎回过神来,把来意说了。他是谢玄当年的亲兵,后来受了伤不能上阵,谢玄让他去管后勤。这次谢玄谢琰出事,他侥幸没跟着去,捡了条命。
这几天他把残部拢了拢,五万精兵,还剩三万多人。但群龙无首,军心不稳,有几个刺头天天闹事说要分家散伙。
“末将来问问姑娘,这事怎么办?”
谢弥听完没说话。
周虎等了半天,忍不住抬头看她。那丫头端着茶杯,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灯下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小些。
“姑娘?”
谢弥放下茶杯。
“周叔,那几个刺头叫什么?”
周虎一愣。
“一个叫牛二,一个叫刘大,还有几个……”
“牛二,刘大。”谢弥点点头,“他们为什么闹?”
周虎苦笑。
“嫌饷银发不下来,嫌日子难过。末将跟他们说再等等,等姑娘拿主意。他们说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主意,还不如分了拉倒。”
谢弥又没说话。
周虎心里直打鼓。这丫头到底行不行?大将军一世英名,怎么就留下这么个……
“周叔,明天我去一趟。”
周虎愣住了。
“姑娘亲自去?”
“亲自去。”
“可是军营里乱得很,那几个刺头——”
“乱才好。”谢弥站起来,“乱的时候,才能看出谁是刺头。”
周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谢弥带着谢瑁出城。
周虎陪着,一路都在担心。他骑在马上,不时回头看一眼马车,脸上的疤都皱起来了。
“姑娘,那几个刺头真不好惹。牛二那人,当年跟着大将军杀过十几个人,是个狠角色。刘大也不差,从前是山匪,被大将军招安的。您待会儿别跟他们硬顶,有什么事先让末将去说——”
谢弥没说话。
谢瑁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忽然问了一句。
“周爷爷,那个牛二有我姐高吗?”
周虎愣了一下。
“比姑娘高一头吧。”
谢瑁点点头。
“那他打不过我姐。”
周虎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小孩儿哪来的自信?
军营在城外三十里,背靠着山,前面是一条河。
马车停下时,谢弥掀开帘子往外看。营门是木头搭的,歪歪斜斜,门框都快散架了。门口站着两个兵卒,甲也没穿齐整,靠在一边晒太阳。其中一个正抠着脚趾头,看见马车来了,连动都没动一下。
周虎走过去说了几句什么,那两个兵卒才慢吞吞站起来往里面跑。
谢弥下了马车。
她站在那儿,素白的衣裳在风里轻轻飘动,与周围的荒山野地格格不入。那张脸白净,眉眼温婉,看着就是深闺里娇养出来的女郎——跟这满地的泥泞、破旧的营帐、乌压压的兵卒,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谢瑁跟在她旁边,拉着她的衣角。
周虎走过来。
“姑娘,末将先进去传话。”
谢弥点头。
不多时,里头响起号角声。呜呜的,听着沉闷,像是破锣嗓子在嚎。
然后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骂什么,还有人在起哄。
营门大开。
谢弥走进去。
里头是一片平坦的山谷,乌压压站满了人。三万余人勉强列成队伍,但站得歪歪扭扭,跟赶集似的。有的穿甲,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拿着刀枪,有的空着手。有人靠在同伴身上打哈欠,有人蹲在地上划拉什么,有人正往这边探头探脑。
谢弥从他们中间走过,目光扫过那些兵卒。有的甲胄已经破了,用麻绳勉强捆着;有的刀口卷了刃,也没人磨;有的站没站相,歪着身子靠着旁边的人,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这黄毛丫头谁啊?
她走上点将台。
台下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看这个传说中的谢家女郎,看这个据说要当家做主的十四岁丫头。
“这便是谢家那个女郎?生得倒好看,就是太瘦了些。”
“生得好有何用?能打仗么?”
“周虎这是做什么,请个黄毛丫头来当家?老子不干了!”
“嘘,小声点,先看看再说。”
谢弥站在台上,听着底下那些窃窃私语,面上没什么表情。谢瑁站在她旁边,也听着。
片刻后,谢弥开口了。
“谁不服?”
无人应答。
她又问了一遍。
“谁不服,站出来。”
台下安静了几息。
一个黑脸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此人生得五大三粗,黑得像炭,脸上横肉一抖一抖的。身上穿着一件旧皮甲,甲片七零八落,胸前还留着几道刀痕,看着像是被人劈过没死成。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身宽厚,刀刃上有几个豁口,那是真砍过人的痕迹。
他往那儿一站,旁边的人自动往后退了退。
“俺不服。”
谢弥看着他。
“你叫什么?”
“俺叫牛二。”
“你为何不服?”
牛二把刀往地上一杵,杵得地上一个坑。
“俺们跟着大将军打仗,杀过人流过血。如今大将军没了,让个黄毛丫头当家,俺不服!”
谢弥点点头。
“还有谁?”
人群里又走出七八个。一个比一个壮,一个比一个横。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个瘦子,干瘦干瘦的,穿着一身黑衣,腰间别着两把短刀。他眼神阴狠,走出来时旁边的人都躲着他——这人看着就像那种背后捅刀子的货色。
谢弥数了数,九人。
她回头问周虎。
“周叔,他们几个打仗如何?”
周虎一愣,老实答道。
“都是好手。牛二是先锋营的,每回打仗都冲在最前头。刘大是斥候,探路把风是一把好手。那几个也是老人,跟着大将军打过好几仗。”
谢弥点点头。
“好。那便杀了吧。”
牛二愣住了。
周虎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弥看着周虎。
“周叔,愣着做什么?”
周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一挥手,亲兵冲上去把那九个人按住了。牛二拼命挣扎,几个亲兵按不住他,又上来两个才勉强按住。
“俺不服!你凭甚杀俺?俺犯了哪条军法?”
谢弥走下点将台。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素白的衣摆在地上轻轻扫过。那衣裳单薄,衬得她整个人瘦弱不堪,风吹吹就要倒似的。可她走得很稳,靴子踩在泥地里,一步一个脚印。
走到牛二面前,她蹲下,看着他。
牛二这才看清这女郎的脸。白白净净的,眉眼温柔,看着就是个没吃过苦的深闺小娘子。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盯着他,像两把刀子,剜得他心里发毛。
“你杀过人?”
牛二梗着脖子。
“杀过。”
“见过血?”
“见过。”
“那你可知我这半个月在做什么?”
牛二不说话了。
谢弥看着他。
“我阿父死了,我阿兄死了。我一个人,带着四岁的幼弟,守着一屋子想分家产的族人。你可知晓?”
牛二张了张嘴。
“你杀过人,见过血,却不知何谓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谢弥站起来,轻笑,“打仗只能有一个目的就是保家卫国,战士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内斗中。今日你仅仅因为我是女郎而看轻我,却不知我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因此送命,如果今日你死在了这里,你的牺牲也毫无意义。”
“放了吧。”
周虎愣住了。
“姑娘?”
“放了。”
亲兵松开手。
牛二站在那儿,不知该做什么。他揉了揉被按疼的胳膊,看着谢弥,眼神复杂。
谢弥没有看他,从袖中取出兵符,高举号令。
“诸位将军,当今皇纲如缕,天子蒙尘。这兵符虽是朝廷所赐,然国祚将倾,庙堂远隔。谢家数代人,抛头颅、洒热血,前赴后继,方守住这一方水土,护得百姓免遭战火流离。今日,我谢弥在此,以血为誓,承继先祖遗志!誓死护境!愿留者,与我谢弥同生共死,护我大越黎民;愿走者,我备下盘缠资送,谢弥绝不强留。但今日把话挑明——”
她转身看着台上台下所有人。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扫过去,三万余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没人敢出声,连喘气都放轻了。
“从今日起,我谢弥便是谢家军主帅,谢家军,听我号令,违令者,军法从事!”
无人应答,但是底下骚动起来。
牛二忽然跪下了。
“姑娘,俺不走了。”
后面那八个人也跪下了。
三万余人立在那儿,看着台上那个十四岁的女郎。她站在日光下,素白的衣裳一尘不染,那张脸白净,看着与寻常深闺女郎无异。但她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黑沉沉的扫过来扫过去,愣是无人敢与她对视。
旁边站着四岁的谢瑁,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那匕首不长,巴掌大小,刀鞘是黑色的。他握着刀柄,刀刃已经出鞘半寸,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
牛二看见了,眼皮跳了跳。
谢弥转身往台下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目光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站着的兵卒,扫过那些破烂的甲胄和卷刃的刀枪。
“牛二。”
“末将在!”
“从今日起,你当先锋营营正。”
牛二愣住了。
“姑娘?”
“怎么,不愿?”
牛二赶紧磕头。
“愿当!愿当!谢姑娘!”
谢弥没回头,走出军营上了马车。
谢瑁跟上来把匕首藏回袖子里。
“阿姊,你刚才真厉害。”
谢弥没说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谢瑁看见她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但只是一瞬,就被她握成拳压住了。
谢瑁想了想又问。
“那个牛二,往后真能听阿姊的?”
谢弥睁开眼睛,看着车顶。
“他会听的。”
“为何?”
“因为他想活命。”
马车往前走,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路尘土。
谢弥刚带着谢瑁回到府里,青棠就迎了上来。
“姑娘,白芷那边传话来,说城东王家送了礼来。”
谢弥脚步没停。
“什么礼?”
青棠跟在旁边。
“素绢一匹,点心两盒,还有一封帖子。帖子上落款用的是晚辈礼。”
谢弥的眉梢动了动。
“晚辈礼?”
青棠点头。
“是。王富亲自写的。”
谢弥嘴角弯了弯,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谢瑁拉着她的衣角,仰着头问。
“阿姊,那个王掌柜为什么送礼?”
谢弥低头看他。
“你觉得呢?”
谢瑁歪着脑袋想了想。
“因为他知道阿姊厉害了?”
谢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差不多。”
她拉着谢瑁的手走进屋里。青黛已经备好了热水,那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谢弥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在窗边坐下。
碧桃端着一盅汤进来,放在她手边。
“姑娘,安神汤。”
谢弥端起来喝了一口。
“今儿的苦味压得好。”
碧桃眼睛亮了。
“奴婢多放了一颗蜜枣!”
谢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青棠还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姑娘,周虎那边又派人来了。说牛二回去之后,把先锋营的人拉出去跑圈,跑吐了七八个。还说明日想请姑娘再去一趟,他让底下那些人列队给姑娘看看。”
谢弥把汤盅放下。
“知道了。”
青棠等了一会儿。
“姑娘去吗?”
谢弥想了想。
“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今天在军营里站了那么久,腿有点酸。但她脸上看不出什么。
谢瑁爬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晃着两条小腿。
“阿姊,明天我也去。”
谢弥低头看他。
“你去干什么?”
谢瑁眨眨眼。
“去看看那个牛二有没有好好跑圈。”
谢弥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青棠站在门口,看着那姐弟俩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姑娘,三叔公那边今日也派人来了。”
谢弥转过头来。
“说什么?”
青棠压低了声音。
“说姑娘今日辛苦了,让姑娘好好歇着。还说过几日族里要议事,请姑娘务必到场。”
谢弥没说话。
谢瑁在旁边问。
“阿姊,三叔公又要干什么?”
谢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没什么。”
她看着窗外,想起谢徽那张脸,想起他领着一群族老站在灵堂里的样子,想起他说“过继”那两个字时的表情。
没什么才怪。
但她没说。
碧桃把汤盅收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谢瑁打了个哈欠。
“阿姊,困了。”
谢弥把他抱起来,往里间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青棠。”
“在。”
“明日让白芷盯着点谢珣那边。他今日没来,不像是能忍住的。”
青棠应了一声。
谢弥抱着谢瑁进了里间。青枝嬷嬷已经等在那儿了,接过谢瑁,轻轻放到床上。
谢弥站在床边,看着那小孩儿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她转身走出去。
青棠还站在外间。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谢弥想了想。
“王富那份礼,收着。帖子也收着。”
青棠点头。
谢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想起牛二跪下去时那张脸上的表情。怕死?不全是。那是看见了更狠的人之后,本能的服气。
这个牛二,粗中有细,倒是个天生的悍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白芷。
“姑娘,谢珣那边有动静了。他今晚往三叔公府上去了,带了个人,看着像是账房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