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鬼,还有一场三百年的仗要打
我是个民俗学者,常搜集民间传闻。
直到听说,有位红衣女子每月初七,会踩着月光从海市蜃楼的蜃气中走下来。
我好奇潜伏了整夜,竟看到她在一个破败的土地庙前,点燃了一支古怪的军队。
而那些人形蜃影,都身着古时盔甲,口吐人言,向她下跪请安。
他们叫她——将军。
我失手踩碎瓦片,惊动了他们。
红衣女子回头,月光下她的脸明明美得惊心动魄,却毫无血色。
“既然看到了,”她声音冰凉,“就随我一同出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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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初七夜,月亮像是被海水洗过,清凌凌地悬在天鹅绒似的深蓝天幕上,洒下一片水银似的、凉沁沁的光。风从开阔的海面上来,带着咸腥和潮湿,穿过废弃渔村那些只剩下骨架的屋舍,在空洞的门窗间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许多人在低声絮语,又像是海水在远处礁石上无休止的叹息。
这地方叫蜃浦,据说早年繁荣过,渔获丰饶,后来不知怎的就败落了,青壮年都搬去了几十里外的镇子或更远的城市,只剩下几户恋旧的老人和一些坍塌过半的土坯墙、朽烂的木头梁柱。败落的原因,老辈人语焉不详,只说是“惹了海里的东西”,“时辰不对”,再追问,便摆摆手,眼神里带着点讳莫如深的恐惧,闭口不谈了。
我是陈远,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民俗学者,或者说,是个靠四处搜集奇闻异事、地方传说,给一些杂志报刊写点边角料文章糊口的闲散人。蜃浦的传闻,是我在邻镇一个老茶馆里,从一个掉了好几颗牙、说话漏风的老渔民嘴里听来的。他说得含糊,酒气混着劣质烟草味喷在我脸上:“……每月初七,要是月亮好,海上有‘蜃气’起来的时候……就能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从那些虚晃晃的楼阁影子中间……走下来,脚踩着月光,一点声音都没有……”
当时茶馆里嘈杂,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地方戏,旁人听了只当醉汉胡吣,哄笑几句。我却上了心。海市蜃楼是光学现象,古人不懂,附会出许多精怪传说,“蜃”能吐气成楼台,这我清楚。但从蜃楼里走出具体的人形?还是个红衣女子?这要么是集体幻觉,要么就是极其独特、尚未被记录的地方性民俗“幽灵”,值得一看。
于是,这个初七,我来了。背着装了相机、录音笔、笔记本和一点干粮的旧背包,穿着一身便于隐匿的深灰色衣裤,提前半天摸进了蜃浦。我选了离海边那片传说中的“显影”沙滩不远的一处高坡,坡上有座完全坍塌、只剩下半截土墙和几根焦黑梁木的旧屋框架,藏身其中,视野正好。
等待漫长而枯燥。海风越来越冷,穿透衣服。月亮越升越高,海面从暗沉沉的墨蓝,渐渐被月光镀上一层流动的碎银。远处的浪线起起伏伏,永不知疲倦。我裹紧了外套,忍住哈欠,靠反复检查相机参数和回想那个老渔民颠三倒四的叙述来保持清醒。
子时前后,海上的空气似乎起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清透,而是隐约泛起一层极淡的、雾蒙蒙的青白色,像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薄纱,从海天相接处缓缓弥漫开来。这就是所谓的“蜃气”了。我精神一振,举起相机,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逐渐变得迷离的海域。
蜃气氤氲流转,如同有生命的活物。渐渐地,一些模糊的轮廓开始在其中浮现、凝聚。不是现代高楼,而是些飞檐斗拱、亭台楼阁的剪影,朦朦胧胧,似有还无,随着蜃气的流动微微扭曲变形,确如古书中所描绘的“仙境”或“鬼市”。这景象虽然奇特,但还在我理解的“海市蜃楼”范畴之内。我调整焦距,连续按动快门,记录着这难得一见的自然奇观。
就在我专注于取景框里那些虚幻楼阁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一片朦胧青白的蜃气深处,靠近“楼阁”下方的“海面”位置,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红点,正在移动。
我心脏猛地一跳,立刻移开相机,用肉眼望去。
没错,是一个红点。正从蜃气最浓处,沿着一条倾斜向下的、无形的路径,缓缓移动。随着它越来越近,轮廓也逐渐清晰——那是一个人影,一个穿着红衣的人影。她走得极稳,步伐有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虚空,而是坚实的阶梯。月光似乎格外眷顾她,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珍珠似的光晕,让那身红衣红得并不刺眼,反而有种沉静的、宛如凝固血液般的暗红。
真的是她。那个传闻中的红衣女子。
我屏住呼吸,连快门都忘了按,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超出常识理解的一幕。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红衣是古式的衣裙,宽袖长摆,随着她的步幅微微拂动,却诡异地不发出任何声响。她的脸还隐在蜃气的薄纱和月光的背影里,看不真切。
终于,她的双足,轻轻踏上了真实的沙滩。是的,就是我所藏高坡下方不远处,那片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的沙滩。蜃气在她身后缓缓流动,那些虚幻的楼阁依旧漂浮在空中,而她,一个从幻象中走出的实体,已然置身于真实世界。
她站在那里,微微侧头,似乎在聆听海风带来的什么信息。然后,她迈步,不是走向尚有人烟的村落方向,而是向着离海边更近的一片黑黢黢的矮林走去。我记得那里似乎有座早已荒废、不起眼的小庙,当地老人好像提过一嘴,是什么“瓦将军庙”还是“土地祠”,早就没了香火。
强烈的好奇心瞬间压倒了最初那一丝寒意和恐惧。我小心地挪动身体,从废弃屋架的阴影里钻出来,利用坡地上丛生的灌木和礁石作为掩护,猫着腰,尽可能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沙地柔软,掩盖了我的脚步声,只有海风和浪声永恒地喧哗着。
她走得不快,但步伐坚定,目标明确。绕过几块巨大的、爬满藤壶的礁石,穿过那片稀疏的、枝干扭曲的矮林,果然,林间空地上,矗立着一座极其低矮破败的建筑。说建筑都勉强,更像是一个用不规则石块和灰泥勉强垒砌起来的小小神龛,顶上的瓦片残破不堪,长满了枯草,正面一个黑洞洞的豁口,里面似乎有一尊模糊的塑像,但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庙前有一小片空地,杂草丛生,散落着一些碎砖烂瓦。
红衣女子在庙前空地中央站定。她背对着我,面朝那黑洞洞的庙门(如果那还能算门的话)。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她身上,那身古式红衣在银辉下流转着一种沉黯的光泽。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了双臂,宽大的袖口垂落。
她没有吟唱,没有舞蹈,没有任何我预想中民间巫祝仪式常见的动作。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双臂平伸,仿佛在拥抱眼前的破庙,又像是在承接从天而降的月光。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浑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
以她所站的位置为中心,空气中开始浮现出更多的“蜃气”。但这蜃气并非来自海上,而是凭空从她周身,从她面前的破庙,从地面的杂草碎石间,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依旧是那种青白淡薄的色泽,却比海上的更加凝实,更加……具有指向性。
这些新生的蜃气开始盘旋、汇聚,渐渐勾勒出一个个人形的轮廓。轮廓越来越清晰,显现出盔甲的样式、兵器的形状、战马的姿态……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任何博物馆或影视作品中见过的古甲胄制式,非明非清,带着一种粗犷、实用甚至有些简陋的气息,上面仿佛还沾染着陈年的泥污与暗褐色的、疑似血迹的斑痕。他们沉默地站立着,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数量并不多,大约三五十人的样子,却排成了一个错落而肃穆的阵型。他们并非实体,而是由不断流动的蜃气构成,在月光下显得透明而飘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奇异地凝立不动。
这不是海市蜃楼。这是……召唤?还是某种集体记忆的显形?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几乎无法处理眼前这完全违背科学认知的景象。就在这时,更让我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蜃气凝成的士兵,忽然齐刷刷地动了起来。并非进攻或行走,而是单膝跪地,朝着那红衣女子的背影,低下了由雾气构成的头颅。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历经锤炼的、刻入骨髓的纪律性。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或者说不完全是。那声音像是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的,低沉、沙哑、模糊,带着金铁摩擦般的质感,又混杂着海浪冲刷的杂音,但奇妙地,我能听懂其中的含义。
他们在说话。
“……将军……”
“……末将等……候命……”
“……时辰将至……”
将军?他们在叫她将军?
红衣女子终于放下了手臂。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些跪拜的蜃影士兵,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她再次抬起右手,这一次,食指指尖,竟凭空凝聚起一点幽蓝色的、宛如鬼火般的光芒。那光芒微弱,却异常稳定,映照着她垂落的袖口和一小片地面。
她指尖那点幽蓝光芒,轻轻向前一送,飘向了破败的庙门。
就在蓝光触及庙门上方一块歪斜石匾的刹那——我发誓我之前根本没注意到那上面还有字——石匾上模糊的刻痕骤然亮了一下,同样是那种幽蓝色,一闪即逝。紧接着,庙前空地,那些蜃影士兵阵列的中心,一点小小的、苍白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窜了起来。
没有燃料,没有引火物,那火苗就凭空在沙地上燃烧着,苍白、冰冷,丝毫不动摇,也丝毫没有寻常火焰的热度散发出来。它静静燃烧,反而让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
红衣女子凝视着那朵苍白火焰,一动不动。蜃影士兵们依旧跪伏,如同最忠诚的雕塑。月光,蜃气,古庙,鬼将,阴兵,冷火……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极端诡异、静谧,却又仿佛蕴含着极大张力的画面。我躲在一块半人高的礁石后面,连呼吸都几乎停止,心跳如擂鼓,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衣。
我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民间怪谈,不是幻觉。我撞破了某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持续着的“什么东西”。那个老渔民没说完的恐惧,蜃浦败落的秘密,或许都与此相关。
极度的震惊和一种研究者本能般的贪婪,让我在恐惧中挣扎。我的手颤抖着,摸向挂在胸前的相机。哪怕只拍到一张模糊的照片,也是前所未有的证据……我的指尖刚触及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一段完全腐烂、隐蔽在沙土和枯草下的破船木板,或者是一截脆朽的树枝。
“咔嚓。”
声音其实很轻微,但在眼下这片只有海浪呜咽、风声低徊的绝对寂静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倒流。
空地中央,那朵苍白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
所有跪伏的蜃影士兵,那由青白蜃气构成的、模糊不清的头颅,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转向了我所藏身的方向。虽然没有清晰的面目,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数十道冰冷、死寂、不含任何人类情感的“视线”,穿透了礁石的遮挡,钉在了我的身上。
红衣女子,也终于转过了身。
月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她的脸。
我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堪称绝色的脸。肌肤是久不见天日的、玉石般的冷白,几乎透明,不见一丝血色。眉毛细长如远山黛,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没有生气的粉。但最摄人心魄的是她的眼睛。并非想象中的血红或漆黑,而是一种极其深邃的、仿佛吸纳了所有月华的幽暗,瞳孔深处,似乎有两簇极其微小的、与地上苍白火焰同色的光点在静静燃烧。美,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冷得透彻骨髓,不像活人,更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偶然被注入了某种古老的、非人的灵魂。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惊怒,没有诧异,甚至没有什么探究的意味,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狰狞的表情更令人胆寒。
时间仿佛凝固了。海风似乎也停了。只有那朵苍白火焰在无声跳动,映着那些转过来的蜃影头颅,勾勒出一幅噩梦般的图景。
她看着我,片刻后,那毫无血色的、花瓣般的嘴唇,微微开合。
声音响起了,并非直接在我脑海,而是真切地传入我的耳中。音色清冷,如玉磬轻击,又如冰泉流淌,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却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疏离与淡漠。
“既然看到了,”
她顿了顿,幽深的眸子里的那两点苍白火光,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就随我一同出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