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霓虹巷,是这座钢铁森林卸下所有伪装的模样。
烤串摊滋滋作响的油烟混着便利店关东煮浓郁的香气,在湿冷的空气里拧成一团黏腻的雾,
路灯的光晕被绵绵密密的雨水泡得发昏,在坑洼的柏油路上晕开一片片破碎的光斑,
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盛满星光的盘子。巷子深处的排水沟里,积水哗啦啦地淌着,
偶尔卷走几片被秋霜打蔫的梧桐叶,叶尖上的水珠坠落在地,溅起细碎的水花,
惊得墙角的几只流浪猫窜进了黑暗里。老周的修表铺就缩在霓虹巷最里头的拐角,
和旁边灯火通明的烧烤店、便利店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铺面不大,也就十来平米,
深棕色的木门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用烫金的字体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慢走,
不送”。木牌的边缘已经被岁月啃噬得有些发白,门楣上还挂着一串风干的艾草,
是端午时留下的,如今只剩下枯槁的茎秆,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
老周是这条巷子里出了名的怪人。他约莫六十岁的年纪,头发花白得像是撒了一把雪,
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子刻过似的,
尤其是眼角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会拧成一团,像两朵盛开的菊花。他不爱说话,
平日里总是坐在铺子里那张掉了漆的红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镊子,
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些布满铜锈的钟表零件。他的左手缺了根小指,
指尖总是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烟盒是最便宜的软白沙,皱巴巴地揣在怀里,
像是揣着什么宝贝。巷子里的人都爱嚼舌根,关于老周的传闻从来没断过。有人说,
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手艺精湛的钟表匠,在市中心开了家大铺子,后来因为一场意外,
不仅丢了手指,还赔光了所有的积蓄;也有人说,他的表能修时间,只要你付得出代价,
他就能帮你把时光倒回你最想留住的那一刻。至于这代价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只知道那些找老周修过特殊钟表的人,走出铺子的时候,要么眼含泪光,要么一脸释然,
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修表铺的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钟表,
有老式的座钟、小巧的怀表、还有带着链条的挂钟,大多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橱窗的玻璃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只修有缘人,
不修无情物”。路过的人大多只当是噱头,匆匆瞥一眼就走开了,
只有那些真正被时光困住的人,才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这天凌晨,
雨下得比往常更密了些,敲打着修表铺的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老周正低着头,
给一只民国时期的座钟上发条,那只座钟的外壳是红木的,上面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
指针早就停了,摆锤也掉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镊子夹着细小的齿轮,
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微微晃动。就在这时,“吱呀”一声,修表铺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带进来一阵刺骨的冷风和细碎的雨丝。老周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
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哼声。他以为是哪个喝醉酒的路人,走错了地方,
这种事情在凌晨的霓虹巷并不少见。“请问……你这里能修表吗?”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
像羽毛拂过水面,又像是山涧的清泉流淌过鹅卵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周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鼻梁上那副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望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白色连衣裙,裙摆被雨水打湿了大半,
紧紧地贴在腿上。她的头发很长,乌黑的发丝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几缕碎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脸上没有化妆,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很大,
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愁。女孩的怀里抱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
那猫蜷在她的臂弯里,闭着眼睛,看起来睡得很香。它的毛发顺滑得像是绸缎,
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只有尾巴尖上有一撮雪白的毛,像缀了一颗小小的珍珠。
老周的目光在女孩和猫的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指了指柜台对面的那张木凳。
那木凳和柜台一样,也是红木的,上面铺着一块磨破了边的棉垫,看起来有些陈旧。
女孩说了声谢谢,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生怕踩脏了铺子里那块同样老旧的木地板。
她怀里的猫似乎被脚步声惊扰了,缓缓睁开了眼睛,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像两颗浸在油里的杏子,澄澈又深邃。猫的目光扫过老周,然后轻轻“喵”了一声,
声音软糯得像是撒娇。女孩在木凳上坐下,怀里的猫警惕地竖了竖耳朵,
尾巴尖轻轻扫过女孩的手腕,像是在安慰她。她把猫放在腿上,
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用蓝色丝绒布包裹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解开丝绒布,
露出了一只银色的怀表。那只怀表的款式很复古,表壳是纯银的,上面刻着一朵枯萎的玫瑰,
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露出了里面暗沉的底色。怀表的链子是黑色的皮绳,
上面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银质吊坠,吊坠的形状是一颗星星,也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最奇怪的是,这只怀表的指针停在了三点十七分,无论怎么摇晃,都纹丝不动。“它不走了。
”女孩轻轻抚摸着怀表上的玫瑰,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三年前的今天,
它停在这个时间的。”老周伸出手,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怀表递了过去。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老周的手指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
那是常年和钟表零件打交道留下的痕迹。他打开表盖,里面的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
没有一丝松动,也没有生锈,看起来像是全新的一样。可就是这样一只完好无损的怀表,
却像被施了魔咒般,无论如何都无法转动。这是老周见过最奇怪的表,它没有发条,
没有电池,甚至没有任何可以驱动它运转的装置,仿佛靠的不是机械,
而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老周捏着怀表,沉默了许久,
铺子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钟表零件轻微的碰撞声。女孩坐在对面,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腿上的黑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
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修表的代价,从来不是钱。”老周突然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的指尖夹着那支没点燃的烟,烟蒂在指间转了个圈,
“是你最舍不得的一段记忆。”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她抬起头,
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浓浓的悲伤淹没。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却又咽了回去,只是眼眶慢慢红了,像两颗快要溢出汁水的樱桃。
巷子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台灯的光晕晃了晃,也吹起了女孩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老周手里的怀表,那上面的玫瑰像是在无声地哭泣,三年前的那场雨夜,
突然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无尽的悔恨。三年前的今天,
也是这样一个阴雨连绵的夜晚。那时的霓虹巷,比现在还要热闹几分。
烤串摊的老板大声吆喝着,油烟弥漫在整条巷子里,便利店的门口摆着几张桌椅,
坐满了喝啤酒的年轻人。女孩和阿哲就坐在其中一张桌子旁,
面前摆着几串烤得焦香的羊肉串和两瓶冰镇的啤酒。女孩叫林晚,阿哲是她的男朋友,
他们是在大学的迎新晚会上认识的。阿哲是美术系的学长,长得很帅气,
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很阳光。林晚是中文系的学妹,安静又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