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墨尘渊就牵着个孩子踏进了清鸢殿。结契三百年,他第一次主动为我斟茶。
那孩子眉眼清秀,唯眉间一点朱砂痣,与墨尘渊眉心的仙印分毫不差。“故友遭劫,
这孩子孤苦无依,往后便记在你我名下吧。”我执杯的手丝毫没抖:“故友?
五年前你闭关昆仑墟,是在闭关修炼,还是在蛮荒秘境筑了洞府?
”他捏着玉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发白,顾左右而言他。“他母亲性子恬淡,不求名分,
就住在偏殿,帮着照拂孩子……”“偏院?”我轻笑一声,茶盏轻磕在玉案上,
“是我耗费千年修为,亲手布下聚灵阵的那间吧?”他沉下脸,“你稳坐宗主夫人之位,
还白得个懂事孩儿,何等划算,何必咄咄逼人!”我目光扫过他周身——那身惊世修为,
是我母亲以洗髓凤羽为引重塑的灵根;这凌霄宗的百年基业,
是以凤族精血催动护山大阵才保住的根基。“墨尘渊,解契文书我已请长老会拟好。
”“你名下所有修为功法,皆源自我凤族,本该归我。”01“本该归你?
”墨尘渊低笑一声,尾音里满是漫不经心。他抬手将念安扶坐在玉凳上,转过身负手而立,
周身宗主的威压沉沉漫开:“凤清鸢,这三百年,凌霄宗的护山大阵是为谁而铸?”“你。
”“宗门至宝九转琉璃盏,归谁所有?”“你。”“不止如此,”他居高临下站在我面前,
拿起一枚鲜果捏在指尖把玩,“你母亲当年炼化阵眼、赠我洗髓凤羽,皆是她见我天赋异禀,
故自愿相赠,既入了我凌霄宗的门,便是我的东西。那点恩惠,
早抵了这三百年你在宗门的衣食住行。”他咬下一口鲜果,清甜的果香漫开,
吐出话却愈发刻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解契?”念安坐在玉凳上,
指尖一下下抠弄着案上的四叶菡萏灵纹。那是三百年前我住进这间院子时,
满心欢喜地亲手所绘。“你觉得我会坐以待毙?”我抬眼看向他,声音平静无波。“准备?
”墨尘渊嗤笑出声,随手将果核掷于玉盘,“想请长老们为你做主?
掌律长老昨日刚收了我送的淬体丹,整个凌霄宗的长老,
谁会站在你这个灵脉被封的废人这边?”“还是说,
你想去地府唤回你那早已殒落三百年的母亲?”他转身走向殿门,
玄色衣袍在云雾中划过残影:“下午怜月会过来,她身子娇弱,
你别忘了加固偏殿中的聚灵阵。”跨出殿门前,他回头看了念安一眼,
语气是从未对我有过的温和:“念安乖,等爹爹处理完宗门事务,便来陪你。”爹爹。
不是宗主,不是叔伯,是爹爹。连半分掩饰都懒得做了。殿门闭合的第十二息,
我的传信符突然发烫,一道微弱的声音传入耳中。“姐姐,我是怜月。”嗓音甜糯,
“渊哥哥说让我下午三时过去,姐姐收拾好寝殿了吗?”她唤他渊哥哥,
仿佛他们才是恩爱道侣。“他还跟你说什么了?”“他说……姐姐会好好照顾我的。
”“我何时说要照顾你?”她的声音滞了滞,又若无其事地开口“姐姐,
我真的不想扰你清修的。”她的声音放得更低,像受了委屈,
“可渊哥哥说……不忍看我们母子分离……”“但我不会和您争宠的,
您当多了个免费的侍婢便是……”“谁家侍婢,能用得起凤族之物?”她骤然没了声音。
“你那‘怜渊小筑’,殿内挂着玄凤尾羽制成的绣屏,案上摆着鎏金灯盏,
连窗棂都是万年梧桐木所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凤族何时多了位公主。
”那头彻底没了声响。“‘怜渊’二字,倒是起得巧妙。若非墨尘渊还担着我夫君的名头,
我都想祝你们永结同心了。”我语气淡淡,“现在,你还敢来吗?”长久的沉默后,
她轻轻开口:“姐姐,是渊哥哥让我来的。”未时刚过,殿外便传来破空之声,
是苏怜月到了。她身着浅粉罗裙,肌肤莹白,笑起来时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一派纯良无害。
“给姐姐请安。”她屈膝行礼,身后的侍婢拖着两口雕花木箱,显然是要长住。
念安偏殿跑出来,扑进她怀里,脆生生地喊:“娘亲!”她抱起孩子,
在他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没有半分心虚,
反倒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她的眼神在殿内扫了一圈,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姐姐,
我的寝殿在何处?”“你左腕上的是玄金凤羽镯。”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玄金凤羽镯,
是三百年前母亲为贺我与墨尘渊结契,亲自取来流火玄金为我和墨尘渊铸造的,
能破一切灾厄。两年前墨尘渊说它沾染了邪煞,要送去南疆净化,此后便再无音信。
她指尖摩挲着镯子,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这是渊哥哥赠予我的……”“我自然知道是谁给你的。
”我转身踏上白玉阶梯,径直向内殿走去,不再看她一眼。
身后传来她刻意惊惶的声音:“姐姐,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02刚走入内殿,
婆母柳氏的传讯符便破空而至,刻薄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清鸢,你也太没有容人之量了!
”“念安是渊儿故友的遗孤,身世可怜。你身为宗主夫人,本应对他视如己出,
又有什么可闹的?”我指尖摩挲着袖中凤印,声音平静无波:“母亲,那孩子喊苏怜月娘亲。
”“小孩子懂什么?”她似乎要将一肚子准备好的词一股脑吐出来,“谁疼他,
他自然亲近谁。你连个笑脸都没有,难道还希望孩子亲近你?
”我突然问了句毫不相干的问题:“婆母,您可知我为何三百年未能凝聚凤焰?
”“还不是你仗着凤族神女的身份,疏于修炼!”柳氏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耐烦,
“如今修真界是凌霄宗的天下,你如此不知长进,又没能给渊儿生个一儿半女,
还能坐稳宗主夫人之位,已是天大的福分!”“三百年前,墨尘渊说我凤族之血过于炽烈,
需用清心散调和。”我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可我查探典籍,发现那所谓的清心散,
掺了十味极寒草药,长期服用,不仅会毁去凤族灵脉,更会断绝子嗣。
”传讯符那头骤然陷入死寂,两息后才传来柳氏强装镇定的反驳:“你休要胡说八道!
渊儿对你一片真心,怎会害你?”“典籍还在,那药我也留着,婆母若不信,
可请丹阁长老查验。”“查什么查!”她恼羞成怒,“渊儿身份何等尊贵,
你要因一己之私毁了他的名声吗?”传讯符骤然碎裂,断了联系。戌时,
念安在院中耍完一套剑法,苏怜月拿着锦帕细细擦拭他额间的汗水,满目慈爱。
看到我站在殿门口,她笑着起身:“姐姐,渊哥哥说念安资质很好,
让您指点他修习凤族功法。”念安手中拿的,是我曾常用的佩剑。
那剑身淬炼着凤族独有的炙阳之力,非本族血脉者擅用必遭反噬。我悄然运转凤族秘术探查,
果然见一缕浓烈的炙阳之气正顺着剑柄钻入念安体内,
丝丝缕缕侵蚀着他本就破败的灵根——按常理,即便非本族血脉,反噬也该循序渐进,
怎会这般迅猛?我心中一动,这孩子的灵根低劣得异于常人,竟连寻常修士的根基都不如,
倒隐隐透着几分魔族灵根的驳杂特质。一个念头骤然浮现:苏怜月莫非是魔族?
若念安是人魔混血,身负魔族血脉,却要强行动用上古神族功法,这般逆天而行,
迟早会爆体而亡。我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孩子终究是无辜的。“我凤族功法,
岂能传于外人?”“姐姐,是要违逆渊哥哥的意思吗?”我转身向院外走去,
将苏怜月暗含威胁的嗔怒之语抛在身后。隔日,我去藏宝阁查看嫁入凌霄宗时封存的嫁妆,
可管事接过令牌查验后,
脸色却染上为难:“夫人恕罪……您这令牌对应的储物秘境早在三日前就被宗主下令封存了,
没有宗主手谕,任何人不得察看。”我指尖猛地攥紧令牌,冰凉的触感刺得掌心发疼。
那是我的嫁妆,是母亲留给我最后的保障,墨尘渊竟私自封存,连一句告知都没有。
离开藏宝阁时,恰逢两名侍女端着食盒从旁边路过,声音压得极低,
却还是顺着风飘进我耳中:“你听说了吗?宗主昨晚亲自将夫人的嫁妆秘境解封,
把里面的宝物全运去太夫人的寝殿了!”“嘘!小声点!宗主特意吩咐了不准外传,
说怕夫人知道了闹脾气……”“闹脾气又能怎样?夫人孤身无依,连嫁妆都被宗主攥在手里,
哪还有反抗的余地?”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却僵在原地。他不仅封存了我的嫁妆,
还早已偷偷转移给了柳氏。傍晚时分,柳氏亲自驾临清鸢殿。她高扬着脖颈踏入殿门,
目光掠过苏怜月时,瞬间堆满笑意:“好孩子,真是辛苦你了,把念安照顾得这般好。
”她快步走到念安面前,将孩子搂进怀里,不住口地夸:“这眉眼,这气度,
跟渊儿小时候一模一样。”她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她就什么都知道。
柳氏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的瞬间,流光溢彩——是一对凤纹玉簪,
簪头镶嵌着细小的流火晶石,是我母亲的陪嫁,也是我陪嫁中最珍贵的宝物。
她拿起玉簪径直往苏怜月发间插去:“这支簪子你戴着,算是母亲的一点心意。
”苏怜月假意推辞了两下,便顺势接受,抬手抚摸着玉簪,
抬眼冲我笑得得意:“谢母亲厚爱。”柳氏坐在主位上,端起苏怜月泡的灵茶,
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清鸢,凤族早已没落,连你母亲这个族长都陨落了,
你也别再摆什么神女架子了。念安这孩子聪慧,你先养着,日后也算有个依靠。”“婆母,
那对凤簪是我凤族至宝。”“什么你的我的?”柳氏放下茶杯,语气陡然冷硬,
“你嫁入墨家,便是墨家的人,你的东西,自然也是墨家的。”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
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渊儿跟我说了,你想与他解契,还赌气不肯教念安功法?
”“你如此小肚鸡肠,我这做婆母的,自然要好好管教一二,正因这凤簪珍贵,
才能让你记住教训。”“你无依无靠,离开了墨家,离开了凌霄宗,
不过是个任人欺凌的孤女,能去哪里?”苏怜月抱着念安站在殿角,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柳氏抬手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带着刻意的压迫:“你好好反省,像渊儿这样的仙门翘楚,
多少女修挤破头想嫁,你该偷着乐才是。”03“三日后宗门设宴,
邀了各派长老与世家亲眷,别忘了出席。”墨尘渊的传讯符深夜送达,语气不容置喙。
赴宴那日,凌霄宗的聚仙殿内人声鼎沸。各派掌门、世家宗老围坐殿中,
平日里鲜有往来的墨家旁支也齐齐到场,
目光频频往主位旁的位子上瞟——那是宗主夫人该坐的地方。而苏怜月,正坐在那里。
她身着绯红锦裙,头戴柳氏赠予的凤纹玉簪,念安依偎在她膝头,两人低头说着什么,
模样亲昵。我的座位被安排在殿尾最偏的角落,连案上的灵茶都早已凉透。
“这位便是墨宗主的道侣?看着倒是清冷。”隔壁桌的蓬莱宗长老低声议论。
“听说灵脉受损,三百年无所成,哪及得上苏姑娘天资聪颖,还为宗主诞下麟儿。
”墨尘渊的姑母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人听清。苏怜月闻言,羞涩地低下头,
手却悄悄拉住了墨尘渊的衣摆:“渊哥哥,大家都在议论我……”“有我在,怕什么。
”墨尘渊拍了拍她的手背,抬眼看向我,语气带着刻意的温和,“清鸢,过来见过各位长老。
”我未动,只平淡问了一句:“墨尘渊,解契文书你何时签?”聚仙殿内骤然安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凤清鸢!”柳氏猛地拍响案几,“大喜之日,你非要在此闹事?
”“闹事?”我抬眼扫过满殿之人,“我的嫁妆被私自转移,族中心法被你的外室觊觎,
连贴身佩剑都被拿去给你的私生子练手,这叫闹事?”“一派胡言!”墨家大长老站起身,
须发皆张,“宗主待你不薄,给你清鸢殿安身,供你千年灵材修炼,你竟这般污蔑宗主名声!
”“千年灵材?”我冷笑一声,取出那枚被封锁的令牌,灵力注入间,
令牌上浮现出庄重古朴的纹路,“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令牌,如今被墨尘渊封存,
里面的千年雪莲、凤羽晶石,全被运去了柳氏的殿中,诸位若不信,可随我去查验!
”满殿哗然,墨尘渊却依旧镇定,端起酒杯浅啜一口,语气温和得近乎诡异:“清鸢,
你是不是修行时不慎反噬,被伤了神智?”他放下茶杯,
目光扫过众人:“清鸢近日心性大变,我已请了丹阁长老为她诊治,说是心魔滋生,
需好生休养。”心魔滋生。他说是我入了魔。苏怜月适时红了眼眶,
拉着墨尘渊的衣袖哽咽道:“渊哥哥,都怪我,若不是我带着念安来,
姐姐也不会这般……我还是带着念安离开吧。”“胡说什么!”墨尘渊将她护在身后,
看向我的目光满是失望,“清鸢,你若再胡言乱语,我便只能将你送入静心阁,
待心魔尽除再出来。”我看着他演戏,忽然瞥见苏怜月腕间闪过魔族特有的噬魂纹,
被她用灵力巧妙遮掩,却逃不过凤族秘术的探查。她果然是魔族。而墨尘渊,还懵然不知。
也是,他原本不过是平庸至极的杂灵根修士,即使母亲费心为他重塑灵根,
只怕也难以分辨枕边人的真身。席间有人窃窃私语,大多是指责我不知好歹、疯癫乱语。
各派长老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头——凌霄宗如今势大,
谁愿为一个“失了靠山、入了心魔”的弃妇得罪墨尘渊?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了。嫁妆被夺,
名声被污,整个修真界都无人肯信我。我攥紧袖中母亲留下的火羽梧桐佩,
指尖悬在符文之上。终究没有催动。转身走出聚仙殿,
身后传来柳氏故作慈爱的声音:“怜月啊,你放心住下来,谁要是敢欺负你,母亲饶不了她!
”苏怜月的声音带着羞涩的笑意:“婆母,姐姐对我很好……”“别提那个妒妇!
”柳氏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故意说给我听,“整天疯疯癫癫的,若不是渊儿心善,
早把她撵出宗门了!”04“如你所愿。”第二日清晨,
墨尘渊将一卷兽皮卷轴拍在清鸢殿的案几上,卷轴下方印着凌霄宗的宗徽。
《道侣解契文书》,以灵墨书写,共十二页,字字泛着微弱的禁制灵光。
我抬手翻阅——第一条:凤清鸢自愿奉上凤族一切功法,以抵宗主墨尘渊收容之恩。
第二条:凤清鸢三百年内所用凌霄宗灵材、丹药、宝物,需以凤族精血补偿,
直至宗门确认补足。……第十一条:凤清鸢自愿将凤族传承之责让与凌霄宗,
不得再以凤族神女或宗主夫人身份行事。翻至末页,落款处已签好墨尘渊的名字,
旁侧盖着凌霄宗的宗主大印,印纹中蕴含着他的灵力印记,无法篡改。“既然你执意解契,
我也不欲为难你,这些条款就算作你对凌霄宗的补偿。”他姿态慵懒地坐在我对面的主位,
言语间不容置疑。“清鸢殿你可住至年末,每月我让丹阁给你送三枚低阶淬体丹,
够你勉强维持残脉生机,重新寻个安身之处。”三枚低阶淬体丹。我母亲赠予他的洗髓凤羽,
价值堪比十座仙山;我凤族嫁妆中的千年灵材,足以支撑一个宗门千年运转。
他给我的报答就是敲骨吸髓,再随手丢些残羹冷炙。“我要是不签呢?
”他嗤笑一声:“不签也无妨,你尽可离开。
但你什么都带不走——你的嫁妆早已烙上墨家私印。你想请仙盟做主?可以,
仙盟每年受凌霄宗无数供奉,只怕无人肯放弃送到嘴边的肥肉。”他倾身,
轻佻地捻起我一缕发丝:“清鸢,你太高估自己了。”“你以为你有什么?你母亲的余威?
可她早已殒落。这修真界,如今是凌霄宗的天下,连你这‘神女’,也不过是我的掌中玩物。
”苏怜月端着食盘从殿外走来,把食盘放在墨尘渊面前,连一丝眼风都没漏给我,
仿佛我只是殿中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渊哥哥,我炖了你最爱的雪莲羹,趁热吃吧。
”她挨着墨尘渊坐下,娇弱地靠进他怀中。柳氏从殿外踏入,目光扫过案上的契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