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队的第一次正式合练,场面堪称灾难。
旧音乐教室里,各种乐器发出的声音杂乱地交织在一起,完全谈不上和谐。苏晓的鼓点时快时慢,像个兴奋过度的孩子在不规则地敲打铁皮桶;陈默的贝斯音准扎实但过于谨慎,几乎要被淹没;夏晚晴努力跟着旋律哼唱,但声音在混乱中显得微弱;江灼的吉他技巧依旧炫目,但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音量开得过大,几乎盖过了一切。
而最核心的问题,出在楚枫年身上。
她坐在键盘前,手指僵硬地按着**,本该由她引领的主旋律部分却迟迟没有响起。轮到她的唱段时,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冷汗渐渐浸湿了她的后背。那些熟悉的歌词和旋律在脑海中盘旋,却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无法挣脱。
“停!”江灼猛地拨出一个刺耳的噪音,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他放下吉他,面无表情地看向楚枫年,眼神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冰冷的审视,这比直接的指责更让楚枫年感到难堪。
“主唱,你在等什么?等我们给你配乐诗朗诵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苏晓立刻跳出来打圆场:“哎呀,第一次嘛,不熟练很正常!年年只是需要点时间找感觉!对吧,年年?”
楚枫年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无法解释那种窒息感,那种一旦试图发声,耳边就会回荡起刺耳的刹车声和林序最后模糊笑容的恐惧。
夏晚晴担忧地看着她,轻声说:“枫年学姐,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陈默则默默地调整着贝斯的音量和均衡,试图让自己的部分更稳定,为可能的主旋律提供更好的支撑。
“慢慢来?”江灼嗤笑一声,“‘十佳歌手’海选下个月就开始了。如果连基本的合奏都做不到,不如现在就解散,省得浪费时间。”
他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破了刚刚组建团队时那层脆弱的温情。楚枫年猛地抬起头,看向江灼。她想反驳,想告诉他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但话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更深的沉默。
“江灼!你少说两句会死啊!”苏晓气得跺脚。
“我说的是事实。”江灼不为所动,目光依旧锁定楚枫年,“楚枫年,如果你没有准备好,或者根本不想回来,就不要勉强自己,也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音乐不是过家家。”
说完,他拿起吉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音乐教室。
合练不欢而散。
教室里只剩下楚枫年、苏晓、夏晚晴和陈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晓抓了抓头发,试图活跃气氛:“那个……江灼他就那德行!嘴臭得要死!年年你别往心里去!我们慢慢练,肯定行的!”
夏晚晴也柔声安慰:“是啊,枫年学姐,江灼学长可能只是要求比较高。你的基础那么好,只要放松下来,一定没问题的。”
陈默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充满了支持和信任。
队友的宽容和理解让楚枫年更加愧疚。她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江灼的话虽然难听,却一针见血。她真的准备好了吗?还是只是一时冲动,或者被苏晓半推半就地拉进了这个漩涡?
她看着眼前三张年轻而真诚的脸庞,苏晓的热情,夏晚晴的温柔,陈默的踏实。他们因为相信她(或者相信苏晓描绘的蓝图)而聚集在这里。如果她一直这样沉默下去,辜负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他们的期待。
可是,那道坎,她真的能迈过去吗?
那天晚上,楚枫年失眠了。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封存已久的加密文件夹,里面全是“回声”乐队时期的照片、视频和音频文件。她点开了唯一一段完整的《逆光》排练录像。
画面里,林序抱着贝斯,站在她身边,对着她微笑,眼神明亮。她坐在键盘前,自信地弹奏,歌声清亮有力,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那时的他们,仿佛拥有整个世界。
泪水无声地滑落。痛苦依旧尖锐,但这一次,在泪水的冲刷下,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丝。
第二天,楚枫年没有去音乐教室,而是去了学校图书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她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尝试写点什么。不是完整的歌,只是一些零碎的词句,一些旋律的片段。她写堵塞的喉咙,写失重的音符,写逆光中模糊的背影,写想要冲破沉默的渴望。这是一种笨拙的自我疗愈,一种试图将内心的淤堵用文字疏导出来的努力。
同时,她给江灼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给我一周时间。我会尽力。”
江灼没有回复。但第二天合练时,他准时出现了,并且带来了一份重新编曲的《逆光》草案。新的编曲削弱了原版中过于激昂的部分,在前奏和间奏部分加入了更多吉他solo,为主唱进入留出了更长的缓冲和铺垫,整体氛围从明亮的憧憬,转向了一种带着伤感和力量的坚韧。
“试试这个版本。”江灼把谱子递给每个人,依旧言简意赅,但没再提昨天的不快。
楚枫年看着谱子,心中微动。江灼的编曲,似乎微妙地贴合了她此刻的心境。他没有强迫她立刻回到过去,而是为她的“现在”量身打造了一个入口。
合练再次开始。有了更清晰的编曲指导,苏晓的鼓点稳了一些,陈默的贝斯更好地融入了节奏骨架,夏晚晴的和声也与吉他旋律找到了契合点。轮到楚枫年时,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新的编曲,手指在琴键上落下。她没有试图立刻唱歌,而是专注于弹奏,让音乐先从指尖流淌出来。
江灼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他的吉他部分。
几次合练下来,虽然楚枫年依旧无法开口唱歌,但乐器的配合明显顺畅了许多。一种微妙的默契开始在成员间滋生。苏晓咋咋呼呼地调节气氛,夏晚晴细心周到地照顾每个人的情绪(甚至给每个人带了润喉糖和水),陈默默默地把所有杂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而江灼,用他近乎严苛的专业要求,逼迫着每个人进步。
楚枫年依然是沉默的,但她开始更认真地观察她的队友。她发现苏晓练习打鼓时手臂上被鼓棒磨出的红痕;发现夏晚晴在无人处反复练习和声段落的认真侧脸;发现陈默除了贝斯,竟然还能熟练地维修教室里那台老旧的音响设备;也发现江灼在弹奏某些深情段落时,眼中会闪过一瞬即逝的、与平时冷漠截然不同的情绪。
这个由“怪才”和“问题儿童”组成的临时团体,正在磕磕绊绊中,慢慢形成一个独特的磁场。
一周期限将至的前一晚,楚枫年独自一人来到了音乐教室。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她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
她先弹奏了一遍《逆光》的钢琴部分。然后,她闭上眼睛,尝试跟着旋律,极轻极轻地哼唱。声音细若游丝,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但这一次,那致命的阻塞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她反复练习着,不追求音量,不追求完美,只是试图重新建立声音与旋律之间的联系。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
第二天,是约定好的“验收”日。乐队成员全部到齐,连江灼也抱臂靠在墙边,一副等待评判的姿态。
楚枫年走到麦克风前,深吸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看向她的队友们,苏晓朝她用力挥拳鼓劲,夏晚晴投来鼓励的微笑,陈默默默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连江灼,也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开始。
前奏响起,是江灼改编后的版本,吉他清冽的音色引领着旋律。楚枫年的手指在键盘上流畅地移动。轮到进唱的部分,她停顿了一秒,然后,一个轻微却清晰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了出来。
那不是她曾经清亮有力的嗓音,而是带着一丝沙哑和颤抖,如同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脆弱,却蕴含着不屈的生命力。
她唱出了《逆光》的第一句歌词。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走音,但在寂静的音乐教室里,却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
苏晓惊讶地捂住了嘴,夏晚晴眼中泛起了欣慰的泪光,陈默弹奏贝斯的手更加稳定。江灼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抱着手臂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楚枫年没有停下。她继续唱着,声音逐渐稳定,虽然远未达到从前的水平,但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字句,都像是她用尽全身力气从沉默的深渊中打捞上来的珍宝。
她唱的是修改后的歌词,关于失去,关于迷茫,但也关于在废墟中寻找希望,关于逆着光也要前行的微弱勇气。
一曲终了,音乐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然后,苏晓第一个跳起来,疯狂地鼓掌:“啊啊啊!年年!你唱出来了!你太棒了!”
夏晚晴也激动地点头:“学姐,唱得真好!”
陈默腼腆地笑着,用力点头。
楚枫年喘着气,感觉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浑身虚脱,但心底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仿佛移开了一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她看向江灼。
江灼与她对视了几秒,然后走上前,从谱架上拿起一份乐谱,淡淡道:“嗯,算你过关。不过,音准和气息还有很大问题。接下来,重点练习发声和节奏感。另外,这是下一首要排练的歌,我根据你们的特点重新编了一下,都看看。”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挑剔,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没有赞扬,但他的行动表明,他认可了楚枫年的努力,并且开始真正将这支乐队视为一个需要共同打磨的作品。
逆光乐队,终于发出了属于他们的、虽然微弱却真实的第一声鸣响。前方的路依然漫长,海选在即,磨合继续,但至少,他们终于一起,跌跌撞撞地启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