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乐压着嗓子,厅里红绸挽得紧。酒盏一排排摆开,铜盘里堆着喜饼,热气往上冒。
阮照影站在主位旁,袖口压着一枚小小的铜印。她把印从绣囊里取出,放进袖中更深处。
掌心汗把铜面弄得滑,她把袖口往里一收,像收回一根线。
堂外有人高声唱礼:“军需总督到——”门槛一跨,裴峤进来,靴底带着雪泥。
众人起身作揖,笑声压低。裴峤的目光越过人群,停在另一个姑娘身上。那姑娘穿一身嫩青,
鬓边一支珠花,眼尾泛红,像一夜没睡好。她被人扶着,步子轻,像怕踩坏地上的红毡。
“阿阮。”裴峤开口,声音短,叫得顺。阮照影没动。她的喉口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把袖里的铜印按得更稳。喜娘端着谱牒上来,笑着要开席。外头忽有一阵喧哗,
几名族老抬着一只漆箱进厅,箱盖掀开,里头是旧谱、旧札、旧衣。“今日喜宴,
正好开个公断。”族老把谱牒往案上一拍,“当年抱错一事,该还清了。
”厅里一瞬静到只剩酒沸的声。那身嫩青的姑娘抬头,嗓子发抖:“我才是阮家血脉。
她——她顶了我的名。”几名婢子跪下,
把一张旧襁褓上的结扣、一道旧胎记的证人词递上来。纸角被揉皱,像在手里翻了许多遍。
阮照影抬眼,目光落在裴峤脸上。裴峤把手按在案沿,指背青筋起了一下,
话却说得快:“既然认亲错了,就改。她退位。”四个字落地,像把红毡从脚下抽走。
厅里有人吸气,有人低头看酒盏。族老点头:“退位好。总督府也要个清名。
”嫩青姑娘往前一步,眼泪滚下来:“我不想抢,可我娘……我娘哭了一夜。
”裴峤伸手扶她,扶得稳:“她更需要我。”阮照影的胃一拧,牙关发酸。她没哭,也没吵。
她从袖中把那枚铜印取出,放到案上,铜印撞木,发出一声闷响。“既然要改,”她开口,
“这府里的印,我先收回。”厅里哗了一下。裴峤眉一沉:“你一直懂事。
”“懂事到把我的名给她?”阮照影把铜印推到自己这边,
又把袖里另一物放下——一串钥匙,铁环一响,清脆得像断线。她转身要走,
喜娘拦住:“夫人,礼还未成——”“礼成不成,今日都得算账。”阮照影抬手,
把喜案上一叠契书抽出来,塞进怀里。纸边刮过手背,刺得她背汗一层。裴峤上前一步,
压低声:“别给我丢脸。”阮照影停住。她抬起下巴,目光扫过满厅亲眷:“丢脸的不是我。
”族老咳了一声:“总督,既退位,便当众立个章程。她要给新**敬茶赔罪。
”嫩青姑娘往后缩,像怕担不起:“不必……”裴峤把话截断:“该有的都有。
”茶盏端上来,白瓷光亮。阮照影接过盏,盏底热意透出来,烫得掌心麻。她转身,
把盏沿往案角一磕——“咔。”盏口缺了一道。白瓷碎屑落在红毡上,像落了一点雪。
烫意沿着骨节窜上来,疼得她喉口发紧。她不缩手,把缺口那边对着自己,端稳了,
走到嫩青姑娘面前。“喝。”她把盏递出。嫩青姑娘怯怯接过,嘴唇一碰又放下,
眼泪掉进茶里。裴峤看也没看阮照影的手,只伸手替嫩青姑娘擦泪:“别怕。
”阮照影把空出来的那只手收回袖里,袖口被茶水溅湿,贴在腕上,冷得她一哆嗦。
厅里重新热闹起来,笑声比方才更响。有人故意高声恭喜真千金归位,有人劝酒劝得急。
阮照影往后退,退到柱影里。她把怀里的契书摸出来一角,折好,再塞回去。
她的眼前发花一瞬,又稳住。裴峤转身去敬酒,肩头掠过她身侧,像掠过一面墙。
—夜里雪下得厚。总督府内院灯火亮着,外院却冷。阮照影的生辰在腊月,
往年裴峤会来院里坐一坐,哪怕只一盏茶,也算他记得。今年,烛火烧到半截,
她的门帘没响。门外有人跑过,脚步急。婢子回来,脸白:“夫人,总督在西厢。
真……新**发热,他守着。”阮照影把案上那只小糕点推开。糕点是她自做的,
刻了一个“寿”字。刀口落得直,字也直。她把糕点切成两半,递给婢子:“你吃。
”婢子不敢接。阮照影把刀放下,抬眼看窗纸。窗外雪光把纸映得发亮,她的喉口紧,
咽不下去。院门忽响一下,裴峤踏进来,身上带着酒气。他没坐,站在门口,
语气像在交代公事:“明日族宴,你替府里把那笔亏空兜住。库里银子不够,你去想。
”阮照影盯着他:“你答应陪我过生辰。”裴峤把手一挥:“她更需要我。”他转身就走,
门帘甩得重,铜环撞门,连撞三下。阮照影把案上的寿糕推到地上。糕点碎开,
白糖撒了一地。婢子扑过去要捡,她抬手拦住:“别捡。”她把怀里的钥匙拿出来,
往灯下放。钥匙映着火光,一串影子落在桌面。她把其中两把挑出来,塞进袖里。动作干净,
像在分割一段旧账。—族宴那日,厅里坐满了人。账房先生汗淌到下巴,把一卷卷银票铺开,
手发抖。亏空是前任管事挪用的,账面一窟窿,填不满就要牵连裴峤。
阮照影把自己的嫁妆铺子契纸取出,压在案上。纸一落,账房先生先抬头看裴峤,再看她。
“拿去。”她对账房说。账房咽口水,伸手去取。裴峤开口:“写成新**的名。她才回府,
要个体面。”阮照影的耳里嗡一下,像有人敲钟。她看着那身嫩青坐在主位旁,手捧热汤,
指尖泛红,像受尽委屈。她把契纸抽回半寸。账房的手停在半空,僵住。
裴峤盯她:“名分而已。”厅里一阵窃笑,有人说总督明理,有人说夫人识趣。
阮照影把契纸又压下去,却压在自己那边,直接推给族老:“这笔钱我填。写我名。
”裴峤脸色沉:“你让一让。”阮照影抬眼:“我让得还不够?”她站起,
把一只酒盏端起来,喝了一口。酒辣得喉口发疼,她把盏放回,盏底磕案,发出一声脆响。
族老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为家和。”阮照影坐下,不再说话。她的背汗凉透,
衣领贴着脊骨。—元宵前,街上挂了灯。裴峤说要带她看灯会,
她把一条新缝的灯穗握在袖里,一路握着,线头磨得发毛。到门口,裴峤披着斗篷出来,
身后跟着嫩青姑娘。“改日。”裴峤一句话断得干脆,“她夜里怕火光。
”阮照影手里的灯穗被她握得更紧。线头在掌心磨断,断口扎进皮里,疼得她咽下一口气。
她把灯穗放到门槛上:“那你们去。”裴峤看她一眼:“你一直懂事。”阮照影没动。
她转身回院,门从里头关上,门闩一扣,声音沉。—大雪更大那晚,西厢烧的是银霜炭,
火色白净。她这边送来的却是湿烟柴,点不着,冒黑烟。婢子咳得直弯腰,眼眶红。
阮照影把一捆湿柴抱起,走到院门口,抬手一扔。柴砸在雪上,溅起一片碎雪。
她把第二捆也扔出去,第三捆,第四捆。满屋冷得硬。她对着烛火呵出一口气,
白雾在唇边结住,她没咳。外头有人喊:“夫人,库房那边——新**说炭不够,要再拨些。
”阮照影把门一关,门闩一扣,声音更沉:“不拨。”婢子发怔:“总督会……”“让他来。
”阮照影把衣带系紧,系结打得死。—酒宴后裴峤醉得厉害,被人扶进她院里。
婢子要去喊太医,她拦住,端来温水,拿帕子给他擦脸。裴峤忽伸手抱住她,力气大,
勒得她肋骨疼。“阿阮。”他在她颈侧说,声音含糊,“幸好是你。”帕子停在半空。
阮照影把帕子扔进水盆。水溅了一地,盆沿震得嗡响。裴峤的手还抱着她,她抬膝顶开,
站起。他倒回榻上,呼吸重,嘴里还喊那两个字。阮照影把水盆端出去,水泼在廊下雪里,
雪被砸出一坑。她回屋,把榻边的锦被扯下来,盖在他身上,手不抖。她转身,打开柜子,
取出一个小匣。匣里是她多年攒下的银票,还有几张药方。她把药方抽出,放进袖里,
银票一张张点清,塞进匣底暗格,再把匣盖扣死。她把匣子递给婢子:“明日送去东街。
”婢子嘴唇发白:“夫人要走?”阮照影抬眼:“倒计时了。”—三日后,府里忽来禁军,
贴封条。药材库房的门上,黄纸一贴,朱印鲜红。门口围了一圈人,议论声一片。
阮照影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串旧钥匙。钥匙碰撞,响得刺耳。管事跑来,脸灰:“夫人,
钱路断了。药材库房被封,铺子那边也有人来查。”话音未落,那身嫩青带着人进来,
披着狐裘,眼眶红得更真:“我也不想,可我娘身子弱,要用药。
”她抬手一指:“把库里珍稀药材先搬去西厢。”几名仆妇冲过去,抬箱的抬箱,
抱罐的抱罐。罐口一掀,里头是她亲手晒干的雪参、龙骨、血竭。一个罐子被撞翻,
药材撒了一地,被脚踩得碎。阮照影没喊停。她走到库房门口,抬手把封条摸了一下,
摸到朱印凸起的边。她的胃绞得厉害,喉口发紧。裴峤从外头回来,斗篷上都是雪。
他扫一眼封条,眉皱:“怎么回事?”嫩青扑过去抓他袖子:“总督,我怕……药不够。
”裴峤把她护到身后,冲阮照影一句:“你让一让。”阮照影把钥匙举起,
轻轻一晃:“库房封了,你们搬空得倒快。”裴峤冷声:“先保住孩子再说。
”那句话像一块冷铁砸在地上。院外有人端着血水桶走过,桶里红得发黑,沿路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