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皇城的夜空被椒房殿方向的笙歌与暖黄灯火晕染得模糊暧昧,像一块浸了蜜糖的脏污绸布。而皇宫最北端的栖梧宫,却沉在连月光都不愿停留的漆黑里,只有穿堂风呜咽着刮过破败窗棂,卷起地上薄薄一层脏雪。
沈惊鸿裹紧身上那件褪色发硬的旧宫装,将怀中滚烫的小身体搂得更紧些。
“阿姐……”六岁的沈安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呼吸急促而灼热,每一口气都像破风箱在拉扯,“我……我想看烟花……”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像钝刀子,在沈惊鸿早已麻木的心头缓慢地割。
“明天就看。”她低头,用干裂的嘴唇碰了碰弟弟汗湿的额头,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阿姐答应你,等安儿退热了,就带你去看最亮的烟花。”
这句话她说了三天。而沈安的体温,一日高过一日。
窗外遥遥传来隐约的乐声,是《贺新岁》的调子,从她曾经的居所、如今沈婉如的椒房殿飘来。酒肉香气若有似无,混着冷宫里腐朽阴湿的气味,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嘲讽。
曾几何时,她才是那个在椒房殿接受命妇朝贺、与太子萧煜并肩接受万民祈福的太子妃。而如今,她是家族谋逆大罪牵连的废妃,是这比冷宫更冷的“栖梧宫”里,一息尚存的囚徒。
“吱呀——”
破旧的殿门被推开一道缝,哑婆佝偻的身影闪进来,迅速反手掩门,隔绝了外间更刺骨的寒风。她提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破旧食盒,脚步蹒跚却急切地走到沈惊鸿身边。
食盒打开,依旧是半碗看不到米粒的稀汤,和两个黑硬如石的窝头。
哑婆比划着手势,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灼。她先指了指窝头,又用力指了指沈惊鸿,最后指向沈安,做出一个“吃”的动作。
沈惊鸿知道她的意思。弟弟病重,更需要食物。可她低头看着怀里小脸烧得通红的沈安,他连吞咽都困难,如何啃得动这石头般的窝头?
哑婆急了,直接抓起一个窝头,塞进沈惊鸿手里,又用力掰开沈安紧抿的嘴唇,试图将稀汤灌进去些许。
就在窝头入手的一瞬,沈惊鸿指尖触到一丝异样。
那硬壳之下,有一小块,似乎特别坚硬冰冷。
她心脏猛地一跳,不动声色地将窝头捏在掌心。哑婆似乎松了口气,继续笨拙地给沈安喂水,借着自己身体的遮挡,另一只手飞快地在沈惊鸿膝盖上划了两个字:“吃、藏。”
然后,她枯瘦的手指,极轻地按了按沈惊鸿的掌心,那力道里包含着难以言喻的郑重,甚至是一丝决绝。
哑婆很快收拾了食盒,又比划着让沈惊鸿快吃,自己则转身,用单薄的身躯挡在漏风的窗前,默默望着外面那片虚假的繁华灯火。
沈惊鸿背过身,用身体挡住可能从任何缝隙透来的目光,颤抖着手,一点点掰开那个坚硬的窝头。
窝头中心,藏着一枚蜡丸,只有小指指尖大小。
她捏碎蜡壳,里面滚出三颗鲜红如血、黄豆大小的药丸,以及一枚沉甸甸的、触手冰凉的玄铁印章。
印章不大,却异常压手。借着窗外远处透来的微弱天光,她能看清印章底部阴刻着一个铁画银钩、仿佛在燃烧的字——
烬。
印章侧面,有极细微的纹路,像某种不认识的文字,又像地图。
一同掉出的,还有一张卷得极细的丝帛,上面是母亲生前惯用的、只有她们母女才懂的密文小字,字迹因匆忙和藏匿之地所限,显得凌乱而断续:
“鸿儿…若见此印…母已不在。持此印,于绝地处默念‘归烬’,可信之人自现…‘七日归’药,服之假死,七日醒…莫信东宫,莫念旧情…活下去,报仇!”
落款处,是一个染血的、仓促的指印。
沈惊鸿的指尖死死抠进掌心,那冰冷的玄铁印硌得她骨头发疼,却奇迹般地让濒临涣散的神智猛地凝聚起来。母亲……母亲直到最后,还在为她谋划生路!
“阿姐……”怀里的沈安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呓语,“爹…娘……接我们…回家了吗?”
沈惊鸿猛地低头。
沈安的眼睛睁开了,却空洞得没有焦距,只是望着漆黑破败的房梁,小脸上泛起一种近乎解脱的、虚幻的光彩。他烧得干裂的嘴唇,努力向上弯了弯。
“回…家……”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小小的身体,在沈惊鸿怀里,极轻、极彻底地,松了下去。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子、总追着她喊“阿姐”的眼睛,缓缓合上。手里,还紧紧攥着沈惊鸿前几天用枯草给他编的、早已干瘪发黄的小蚂蚱。
窗外,恰在此时,“砰——哗啦!”
巨大的烟花在椒房殿上空炸开,绚烂的流光溢彩瞬间映亮了半边皇城,也透过破窗,映亮了栖梧宫内这一角绝地。
光掠过沈安安静的小脸,掠过他手中枯黄的草蚂蚱,也掠过沈惊鸿骤然失去所有血色的面庞。
她没有哭。
眼泪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早已流干了。在父亲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消息传来时;在母亲于狱中“自尽”、**鸣冤被斥为伪证时;在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从垂髫幼子到耄耋老仆,尽数倒在刑场血泊中时;在她被剥去华服、打着“废妃”烙印拖进这比冷宫更冷的囚牢时……她的泪,就连同她曾经鲜活温热的心,一起死去了。
如今,连最后一点血脉温暖,也熄灭了。
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灰烬深处,一点幽暗的、即将爆裂的火星。
烟花还在接二连三地绽放,椒房殿的欢歌笑语被风断断续续送进来,夹杂着萧煜温润含笑的祝酒词,和沈婉如娇媚的谢恩声。
沈惊鸿慢慢地将弟弟依旧柔软却已冰凉的小身体,平平放在地上,与哑婆并排。然后,她捡起那三颗鲜红的“七日归”假死药。
就在这时——
“哐当!”
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不是哑婆,是几个穿着低等太监服饰、却眼神凶狠的人,手里拎着散发出刺鼻气味的油罐。
为首一人扫了一眼殿内,目光在沈惊鸿和她手中的药丸上停留一瞬,扯出一个残忍而讥诮的笑。
“奉上谕,废妃沈氏,病重不治,于小年夜,‘意外’焚于冷宫。”他刻意加重了“意外”二字,语气轻飘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沈姑娘,黄泉路上,和你那短命的弟弟做个伴,也不寂寞。”
话音未落,他们猛地将罐中火油泼洒向四处,尤其是堆积的破烂帷幔和干燥的草垫!
“走水啦——!”
不知是谁在远处尖声叫嚷起来,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惊慌,更像是一场预定戏码的开场锣。
火光几乎是瞬间爆燃起来!贪婪的火舌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哑婆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成调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像一头护崽的母兽,猛地扑向最近的、举着火把正要投出的太监!
“噗嗤!”
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哑婆的冲势戛然而止。她低头,看着从自己腹部透出的刀尖,又缓缓抬起头,看向沈惊鸿。
那张布满皱纹、常年沉默的脸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露出了情绪——是急切的催促,是最后的守护,是无尽的悲悯与期望。
她张了张嘴,鲜血涌出,却终于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却清晰无比的人言:
“小…姐……活…下…去……报…仇!”
说完,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紧了身前的太监,带着他,一起撞向更猛烈的火堆!
“轰!”
火势因油料和人体的助燃,骤然变得更加狂暴,瞬间吞噬了那一角,也暂时阻隔了其他太监逼近的脚步。
热浪灼烧着皮肤,浓烟呛入肺腑。
沈惊鸿最后看了一眼在火中迅速模糊的哑婆身影,看了一眼地上并排躺着的、她在这世间最后的牵挂。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将三颗“七日归”尽数吞下!
药丸入喉,竟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和奇异的冰凉,迅速化开。
几乎同时,她抓起地上烧焦的一截木头,用尽全力,在身前唯一还算完好的青砖地面上,刻下三个名字——
萧煜。沈婉如。周道渊(周相)。
每一笔,都深入砖石,带着皮肉烧焦的糊味和绝望淬炼出的恨意。
意识迅速模糊,身体变得冰冷、僵硬,心跳和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缓缓停止。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将那枚冰冷的玄铁商印,死死握在掌心,印纹深深硌进血肉。
烈焰终于席卷而至,吞没了地上小小的遗体,吞没了忠仆的残躯,也吞没了那个匍匐在地、掌心紧握、仿佛已无生息的女子身影。
冲天火光映红宫阙,与椒房殿上空绚烂的烟花交相“辉映”。
远处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和故作惊慌的救火叫喊,却无人真正靠近这片被精心设计的炼狱。
而在无人可见的灰烬之下,那具被认为已彻底焚毁的躯壳掌心,玄铁印章沾染了滚烫的鲜血,竟微微闪过一丝幽暗的、仿佛来自深渊的流光。
然后,彻底归于死寂。
只有一点微弱到几乎不存的心跳,在冰冷的胸腔深处,开始了漫长而顽强的——
七日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