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六点半。
沈清雾站在房间里,对着衣柜发呆。
衣柜很小,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几件素色衬衫,两条半身裙,一条深蓝色连衣裙,一件之前穿的旗袍,还有两套正装,是去年实习时买的。都洗得很干净,但款式普通,料子也一般。
她看了看,觉得哪件都不合适。
不是去约会,是去还人情。但对方是周宴辞,穿得太随便,显得不尊重。穿得太正式,又像有什么企图。
沈清雾叹了口气。
门被轻轻推开。奶奶端着碗糖水进来。
“看什么呢?”
“没什么。”沈清雾转过身,“奶奶你怎么还没睡?”
“才几点就睡。”奶奶把糖水放在桌上,“下午就看你心神不宁的。有事?”
“晚上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吃个饭。”
“跟谁?”
“一个刚认识……朋友。”
奶奶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多问。她转身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给。”
“什么?”
“打开看看。”
沈清雾接过布包,解开系带。
里面是一件旗袍。墨绿色的底,绣着银色竹叶纹。料子是重磅真丝,摸上去冰凉顺滑。领口和袖口都滚着细细的银边。
“这……”
“我年轻时穿的。”奶奶说,“也就穿过两三次。后来胖了,穿不下了,就一直收着。你试试。”
沈清雾捧着旗袍,没动。
“奶奶,这有点太……”
“试试。年轻**,等什么时候穿?”奶奶知道她的意思,笑着推她,“快去。我给你热着糖水,试完出来喝。”
沈清雾进了浴室。
旗袍很合身。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墨绿色衬得皮肤更白,银竹叶从肩头蔓延到腰侧,走动时隐隐闪光。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陌生。又熟悉。
推门出去时,奶奶眼睛亮了亮。
“好看。”她说,“我们阿雾真好看。”
沈清雾有点不自在。她拉了拉下摆。
“会不会太……”
“不会不会。刚刚好。”奶奶把糖水递给她,“喝完再去。晚上风凉,带件外套。”
“嗯。”
六点五十,手机响了。
周宴辞发来信息。
“到楼下了。”
沈清雾回了句“马上”,放下碗。
“我走了,奶奶。”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知道了。”
下楼时,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沈清雾小心地提着旗袍下摆,一步一步往下走。
楼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昨晚那辆,但也是黑色,线条流畅。
周宴辞站在车边。他今天没穿西装,穿的是深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没打领带。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周宴辞的视线极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拇指无意识地压在了锁屏键上,屏幕悄然暗了下去。
沈清雾走近。
“抱歉,久等了。”
“没有。”周宴辞的目光掠过她旗袍下摆的银色竹叶,喉结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拉开了后座车门,“上车吧。”
沈清雾犹豫了一下。
“我自己坐后面就好。”
“后面宽敞些。”周宴辞的手还扶着车门,“请。”
沈清雾坐进去。
周宴辞关上门,绕到另一侧上车。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福荣街。
车里很安静。有淡淡的香水味,和昨晚一样,雪松混着烟草。
“吃过饭了吗?”周宴辞问。
“还没。”
“那正好。”他说,“我订了位置。”
沈清雾看向窗外。深水埗的街景向后掠去,霓虹灯招牌连成一片。
“你的旗袍很好看。”周宴辞说。
“谢谢。”
“颜色很衬你。”
沈清雾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周宴辞又问。
“在港大读建筑?”
“嗯。”
“几年级?”
“大四。”
“快毕业了。”
“嗯。”
“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打算找工作?”
“可能。”
周宴辞侧过头看她。
“不喜欢说话?”
沈清雾顿了一下。
“没有。”
“那是我问得不对。”
“不是。”
“那是什么?”
沈清雾转过头,看着他的脸。
“周先生,我们只是吃顿饭。”
“对。”
“所以不用聊太多。”
周宴辞嘴角动了动。
“好。”
车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几个路口,周宴辞再次开口。
“那不如聊建筑。你专业。”
沈清雾看了他一眼。
“建筑很广,聊什么?”
“你感兴趣的。”
“我感兴趣的周先生未必感兴趣。”
“说说看。”
沈清雾想了想。
“岭南骑楼。我在做这方面的研究。”
“骑楼?中环那些?”
“不止。西环,湾仔,深水埗,都有。但很多都被拆了,或者改得面目全非。”
“为什么研究这个?”
“因为快消失了。”沈清雾说,“香港的老建筑越来越少。骑楼是岭南特色,融合了中西建筑风格。但它不符合现代城市规划,很多业主为了利益,直接拆了重建。”
“所以你研究怎么保护?”
“研究怎么在保护和使用之间找到平衡。骑楼底层可以做商铺,上层住人,这种模式其实很适合高密度城市。只是需要改造,让它符合现代生活需求。”
“有进展吗?”
“有一些。我导师在做一个试点项目,在深水埗找了一栋旧骑楼,想改造成社区空间。但资金不够,进度很慢。”
“需要多少钱?”
“至少两百万。这还只是前期改造。”
周宴辞点点头,没说话。
沈清雾看了他一眼。
“你对这个感兴趣?”
“我对你感兴趣的事情感兴趣。”
沈清雾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车子驶过海底隧道,往港岛东区去。窗外景色从老城区的拥挤,变成半山的幽静。
最后停在一栋别墅前。
铁门缓缓打开。车子开进去,停在主楼前。
沈清雾看着车窗外。
三层高的白色别墅,周围是花园,远处能看到海。
这不是餐厅。
她转过头,看着周宴辞。
“这是哪里?”
“我家。”周宴辞解开安全带,“厨师已经准备好了。在家吃,安静些。”
沈清雾没动。
“你说去餐厅。”
“我改主意了。”周宴辞看着她,“不行吗?”
沈清雾盯着他。
空气凝滞了几秒。
周宴辞先开口。
“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掉头去餐厅。”他说,“但我建议你尝尝我家厨师的手艺。他做江南菜很拿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江南菜?”
“猜的。”周宴辞推开车门,“下车吗?”
沈清雾坐着没动。
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该走,该立刻离开。
但手稿还在家里抽屉里,教授之后可能要用到,三百万的人情还没还。而且他只是请吃饭,没说别的。
“就吃饭?”她问。
“就吃饭。”周宴辞说,“我保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