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下蛋的母鸡,还有脸吃饭?”
婆婆的筷子敲在我碗沿上。
满桌亲戚,二十多双眼睛看着我。
我放下碗。
“妈,这句话,您记好了。”
我站起来。
“三天之内,您会跪着求我原谅。”
婆婆愣住。
老公愣住。
所有人都愣住。
我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婆婆的冷笑:“她敢!”
三天前,腊月二十八。
我和老公周明从上海开车回老家。
八小时车程,我开了六小时。
周明晕车,在副驾驶睡了一路。
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
婆婆钱桂芳站在门口,看见我们的车,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明明回来啦!”
她快步迎上去,拉开副驾驶的门。
“累了吧?快进屋,妈给你炖了鸡汤。”
我从驾驶座下来,拎着两个行李箱。
婆婆看都没看我一眼。
“明明,你先进去休息,行李让苏晚拿。”
周明打了个哈欠:“行,妈,我先进去了。”
他走了。
我一个人拎着两个28寸的行李箱,还有三大袋年货。
婆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动作快点,别磨蹭。”
我没说话。
结婚三年,我习惯了。
周明是婆婆的独生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
他是程序员,年薪四十万。
我是设计师,年薪三十五万。
但在婆婆眼里,我就是个“高攀”的。
因为周明是本地人,家里有三套房。
而我是外地来的,父母是农民,老家的房子还是土坯房。
婆婆从我进门第一天就说:“我儿子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你要感恩。”
我感恩了三年。
每年过年,我们都回婆家。
我爸妈那边,三年了,只回去过一次。
那还是我爷爷去世。
“苏晚!”
婆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帮忙!”
我拎着东西进了门。
客厅里,周明已经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婆婆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明明,快喝,这是妈特意给你炖的,炖了三个小时。”
周明接过碗:“谢谢妈。”
我把行李箱放到墙角,把年货提到厨房。
三袋年货,是我昨天花了一整天时间买的。
进口车厘子298一斤,买了两斤。
野生大黄鱼168一斤,买了三条。
还有各种糕点、坚果、牛奶。
总共花了三千多。
我从厨房出来。
“妈,年货我放厨房了。”
婆婆“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周明。
“明明,工作还顺利吧?听说你们公司年终奖特别高?”
周明喝着鸡汤:“还行,今年发了八万。”
“八万!”婆婆眼睛亮了,“我儿子就是有出息!”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苏晚,你呢?”
“我年终奖三万。”
婆婆撇了撇嘴。
“才三万?你们公司也太抠了。”
我没接话。
其实我的年终奖是五万,但我留了两万打给我爸妈。
没必要跟婆婆说。
“行了,你去收拾房间吧。”婆婆挥了挥手,“明明要休息了。”
我上了二楼。
周明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婆婆每周都来打扫。
窗户、地板、床单,一尘不染。
我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
周明的衣服放进衣柜,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
我自己的东西,我放在床底下的小箱子里。
婆婆说过,衣柜是周明的,我的东西别乱放。
我整理完,下楼。
客厅里只剩婆婆在看电视。
“周明呢?”
“洗澡去了。”婆婆头也不抬,“你去烧点热水,明天亲戚要来。”
“好。”
我去厨房烧水。
烧完水,洗了锅,擦了灶台,收拾了厨房。
忙完已经十一点了。
我上楼,周明已经躺在床上刷手机。
“老婆,过来。”
我躺到他身边。
“明天我大伯一家要来,你早点起来帮忙。”
“好。”
周明翻了个身,睡着了。
我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明天又要开始表演了。
表演一个“懂事”的儿媳,表演一个“贤惠”的妻子。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特别累。
也许是开了六个小时车。
也许是别的原因。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起床了。
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
“起来了?去把菜洗了。”
“好。”
我洗菜、切菜、打下手。
婆婆在灶台前炒菜,我在旁边递东西。
忙了整整一上午。
中午十二点,亲戚们陆续到了。
周明的大伯一家四口,二姑一家三口,还有三叔一家五口。
加上我们三个人,一共十五个人。
客厅里摆了两桌。
“明明来了!”
“明明越来越帅了!”
“明明今年赚了多少啊?”
亲戚们围着周明,嘘寒问暖。
我在厨房端菜。
一盘一盘往外端,十二个菜,我端了十趟。
端完菜,我站在旁边。
“苏晚,去把饮料拿来。”婆婆说。
我去拿饮料。
“苏晚,碗筷不够,去洗几个。”
我去洗碗筷。
“苏晚,你三叔要喝热水。”
我去烧热水。
终于,所有人都坐下了。
我也准备坐下。
“苏晚,”婆婆的声音响起,“你坐那边。”
她指了指角落的位置。
那个位置,背对着门,挤在墙角。
我没说话,坐过去了。
“来来来,都动筷子!”婆婆招呼着,“今年特意做了明明爱吃的糖醋排骨!”
“桂芳姐,你这排骨做得真好!”二姑夸道。
“那是!我儿子就爱吃这个!”
大家开始吃饭。
我夹了一块排骨。
“苏晚。”
婆婆的声音又响起了。
我抬头。
“那个排骨是专门给明明做的,你少吃点。”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妈,没事,苏晚也可以吃。”周明说了句。
“你不懂,”婆婆压低声音,“排骨就这么多,亲戚们还没吃呢。”
我放下筷子。
“我吃素的就行。”
“这还差不多。”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招呼客人。
饭桌上热热闹闹。
亲戚们聊着天,说着八卦。
“明明,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啊?”大伯问。
周明看了我一眼:“再等等吧,我们想先打拼几年。”
“等什么等?”婆婆接话了,“你都三十了,再不生就晚了!”
“是啊,”二姑也说,“趁年轻赶紧生,我们都等着抱孙子呢!”
“就是就是!”
“明明,你可得加把劲啊!”
大家哄笑起来。
我低着头,没说话。
“苏晚。”
婆婆的目光转向我。
“你也老大不小了,二十八了吧?”
“二十七。”
“二十七,”婆婆点点头,“正是生孩子的好年纪。你是不是身体有问题啊?”
全场安静了。
我抬起头。
“妈,我身体没问题。”
“那为什么结婚三年了还没动静?”婆婆追问,“是不是你不想生?”
“我们有在计划。”
“计划什么计划?”婆婆提高了声音,“你是不是故意不生?是不是想拖到不能生了再甩了我儿子?”
“妈!”周明皱眉,“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我说实话!”
婆婆站起来,指着我。
“三年了!三年!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对得起我们老周家吗?”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们有避孕。是我们商量好的,想先——”
“避孕?”婆婆打断我,“你避什么孕?你就是不想给我们老周家传宗接代!”
“妈,我跟你说过,我想先——”
“你想什么?你就是自私!就知道自己挣钱享受,不顾我们老周家的香火!”
全场鸦雀无声。
二十多双眼睛看着我。
我感觉脸在发烫。
“妈,我们再商量。”周明说。
“商量什么?”婆婆越说越激动,“就是她的问题!我早就说了,这个女人靠不住!农村来的,没见识,没教养——”
“妈!”我打断她,“您说什么都行,但请您不要侮辱我的出身。”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怎么?我说错了?你不就是农村来的?你爸妈不就是种地的?”
“我爸妈是农民,但他们供我读完了大学,供我在上海立足。**自己的能力工作,靠自己的工资养活自己。我没花你们周家一分钱。”
“你没花我们的钱?”婆婆声音更尖了,“你住的房子是谁的?你吃的喝的是谁买的?你结婚的彩礼,三十万,是从哪来的?”
“那三十万彩礼,我一分没要,全给周明买了车。”
“买车怎么了?车还不是明明在开?你占了多大便宜你不知道?”
我笑了。
“妈,那辆车,平时都是我在开。周明晕车,您忘了?”
婆婆噎住了。
但只是一秒。
“你开几次车了不起了?”她撇撇嘴,“我儿子要不是娶了你这个不下蛋的,早就抱上孙子了!”
不下蛋的。
不下蛋的母鸡。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妈!”周明站了起来,“你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我说实话!”婆婆毫不退让,“你看看你同学,哪个不是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就你,被这个女人拖累!”
“是我们商量好的——”
“商量?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就是不想生!”
婆婆转向我,眼神里满是厌恶。
“苏晚,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能生,趁早离婚!别耽误我儿子!”
全场静得可怕。
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好奇的。
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包括周明。
他站在那里,涨红着脸,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
我缓缓站起来。
“妈,您说我‘不下蛋的母鸡’,对吗?”
婆婆哼了一声:“我说错了?”
“您没说错。”
我拿起桌上的包。
“但这句话,您要为它付出代价。”
婆婆愣住。
“三天之内,您会跪着求我原谅。”
“你说什么?”婆婆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凭什么让我跪?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三天后,您就知道了。”
我转身,走向门口。
“苏晚!你给我站住!”婆婆在身后喊。
“你走了就别回来!”
“你以为你是谁?”
“周明!你管管她!”
我没有回头。
我打开门,走出去。
身后传来婆婆的冷笑:“她敢!她敢离婚?离了她喝西北风去!”
我关上门。
外面很冷,零下五度。
我没穿羽绒服,只有一件毛衣。
但我感觉不到冷。
我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不下蛋的母鸡”。
三年了,我忍了三年。
忍她的冷眼,忍她的刁难,忍她的指桑骂槐。
但这句话,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她骂我“不下蛋的母鸡”。
我不能忍。
我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喂,林姐,是我,苏晚。”
“苏晚?过年好啊!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林姐,你还记得上个月跟我说的那件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是说……”
“对,我同意了。”
“你确定?这可是大事。”
“我确定。”
“好,那我明天就安排。”
“谢谢林姐。”
“不用谢,早该这样了。”
挂了电话,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冷风吹在脸上,我的头脑越来越清醒。
三天。
给你三天时间。
不是我狂,是你不知道我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