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最后一个周五,我提着两箱纯牛奶走进家门时,厨房传来剁肉的声音,
重得像是要把砧板劈开。林薇系着围裙背对我,菜刀起落,肉沫四溅。
我知道这种力度——她又在生气,或者准备生气。结婚六年,
我学会了从声音判断她的情绪:轻快的切菜声是心情尚可,沉默的洗菜是酝酿不满,
而这种近乎泄愤的剁肉,往往意味着今晚有场硬仗要打。“回来了?”她没回头。“嗯。
妈让带的牛奶,说诺诺爱喝。”我把牛奶放进冰箱,看见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几乎全是打折商品。“你妈就只会买这些。”刀停了,她转身,围裙上溅了油点,
“上周送的那箱,诺诺喝了两口就说不喜欢。我说了多少次,买贵的,买好的,
你妈偏要省那几块钱。”我张了张嘴,想说“诺诺上周明明喝得很开心”,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知道了,下次我买。”“你买?你买的还不是用家里的钱?
”她擦擦手,掏出手机,“你看看,我闺蜜老公,今天又给她转账520。
今天什么日子你知道吗?”我看了眼日历:七月二十八号。不是纪念日,不是生日,
没有任何特殊意义。“不知道。”“恋爱纪念日!人家每个月二十八号都发!
”她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一个刺眼的红包截图,“你呢?除了工资按时上交,
还会什么?”“工资都给你了,你要什么自己买不行吗?”“那能一样吗?”她音量提高,
“这是心意!是态度!陈默,你就不能浪漫一次?不能让我在朋友圈炫耀一次?”我想说,
我们的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两边老人的赡养费,已经把“浪漫”挤出了预算表。
我想说,上个月她父亲住院,我连夜取了仅有的三万块存款送去。我想说,
昨天她刚买了一千八的美容仪,用的就是“家里的钱”。但我只是说:“下次记得。
”“下次下次,永远都是下次!”她摔了抹布,“你就跟你妈一样,只会敷衍!
”厨房陷入沉默。抽油烟机呼呼作响,
炖锅里飘出红烧肉的味道——这是她唯一做得比我妈好的菜。六年前我们刚恋爱时,
她说最喜欢吃我妈做的红烧肉。婚后第三个月,她尝试自己做,失败了三次后成功,
然后宣布:“以后我做,比你妈做的好吃。”从那以后,我妈再也没在我们家做过这道菜。
晚饭时,诺诺说:“爸爸,明天幼儿园亲子活动,你要来。”“明天爸爸加班。
”“你上周也加班!”五岁的儿子已经有谈判意识,“王小明的爸爸每次都来。
”林薇接话:“听见没?别人家的爸爸。”“项目赶工期,老板说了这月不能请假。
”“就你忙!就你重要!”她给诺诺夹菜,动作很重,“你爸眼里只有工作,哪有咱们娘俩。
”我低头吃饭。红烧肉咸了,但我没说。上周我说“有点咸”,
她回了三句:“嫌咸自己做”“你妈做的更咸”“不爱吃别吃”。手机震动,是我弟:“哥,
妈头晕,量了血压有点高。你有空回来看看?”我回:“明天下午去。”“又是你妈?
”林薇耳朵很尖,“这次又怎么了?”“血压高。”“嗬,”她冷笑,“上次说心口疼,
上上次说腿软,这次血压高。你妈真会挑时间,专挑周末。”“妈七十了,身体不好正常。
”“我爸妈也六十多了,我怎么没见他们天天这儿疼那儿疼?”她放下筷子,“陈默,
我告诉你,明天你不许去。答应了陪诺诺去游乐场。”“我上午陪他去,下午去看妈。
”“不行!一天都得陪我们!你妈有你弟呢,缺你一个?”“陈浩明天值班。
”“那就后天去!非得明天?”我看着她的眼睛,
里面有一种熟悉的执拗——这种眼神出现时,意味着没有商量余地。六年来,
我在这眼神面前退让过无数次:蜜月旅行地点(从云南变成了市内农家乐),
买车颜色(她要白色我要黑色,最后是白色),儿子名字(我想叫陈思远,她坚持陈一诺,
“一生一世的承诺”,尽管这承诺正在快速贬值)。但这次,我不想退。“我下午必须去。
”我说。“你敢去试试!”“林薇,那是我妈。”“我还是你老婆呢!”她站起来,
碗筷碰得叮当响,“陈默,你今天要是踏出这个门去看你妈,以后就别回来!”诺诺被吓到,
小声啜泣。林薇抱起他进了卧室,门砰地关上。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咸得过分的红烧肉。
手机又震,是我弟:“哥,算了,你别来了。妈说没事,睡一觉就好。”我盯着这行字,
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一件湿衣服穿了很多年,
从来没干过。最后我还是去了。凌晨五点,我悄悄出门,骑车穿过半个城市。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环卫工人在扫街,早餐店亮着灯。我想起六年前,我也常这样早起,
为了赶最早一班公交去接林薇下夜班。那时她在超市工作,凌晨下班又冷又怕,
我就等在门口,手里揣着热豆浆。从什么时候开始,热豆浆变成了冷战争?我妈真的病了。
脸色蜡黄,靠在床上,见我来了想坐起来。“躺着。”我按住她,“量血压了吗?”“量了,
高一点,没事。”她眼神躲闪,“你不该来,薇薇该生气了。”“别管她。”我说,
话出口才觉得残忍——我妈怎么可能不管?每次我们吵架,她都是最先妥协的那个,
打电话给林薇道歉,尽管她根本不知道错在哪里。我弟在厨房熬粥,见我进来,
压低声音:“哥,要不你还是回去吧。”“没事。”“昨天嫂子给我打电话了。”他苦笑,
“说妈要是真不舒服,应该去医院,别老麻烦你。
”我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她给你打电话?”“嗯,语气不太好。”他顿了顿,“哥,
你们......是不是该谈谈?”谈什么?怎么谈?林薇的沟通方式只有两种:她是对的,
或者你还没认识到她是对的。任何试图讲道理的行为,
都被视为“抬杠”“较真”“不体贴”。上周,因为垃圾桶没及时倒,她说:“陈默,
这个家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乎干净?”我说:“我昨天刚拖过地。”“拖地了不起?
你看这垃圾桶,都满了!”“我现在倒。”“不用了!每次都是我说了才做,有意思吗?
”这样的对话充斥着我们生活的每一个缝隙:牙膏从中间挤还是从尾端挤(她坚持后者,
我总忘记),毛巾怎么挂(必须对齐),遥控器放哪里(必须在茶几正中)。六年下来,
我已经学会了预判:进门先换鞋,不能把鞋子摆歪;洗手后擦干台面,
不能有水渍;洗完碗必须用干布再擦一遍,不能自然晾干。但我还是会错。比如上周,
我把袜子放在脏衣篮最上面,她说:“你故意的吧?明知道我最讨厌袜子压在其他衣服上!
”“我忘了。”“忘了?这种事都能忘,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我常常在想,
家到底是什么?是温暖港湾,还是另一个需要遵守无数规则的战场?从我妈家出来时,
中午十二点。手机上有林薇的十七个未接来电和一堆微信消息,
从“你真有胆子”到“有种别回来”,最后一条是:“诺诺发烧了,你满意了?”我刚回家,
诺诺躺在沙发上,小脸通红。林薇坐在一旁,眼睛红肿。“多少度?”“三十九度二。
”她声音沙哑,“打电话你不接,我只能一个人带他去诊所。”“我刚静音了,
在陪妈......”“你妈你妈!你妈比儿子重要!”她突然爆发,“陈默,
你知道我在诊所多狼狈吗?一手抱孩子一手缴费,手机差点掉了!别人都是夫妻一起,
就我单亲妈妈似的!”“对不起,我......”“我不想听!”她站起来,“从今天起,
你睡客厅。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这个家谁最重要,什么时候再说。”那晚我睡在沙发上。
三年前买的沙发,弹簧已经坏了,中间陷下去一个坑。我躺在那坑里,
像躺在自己的婚姻里——曾经平整舒适,如今无论怎么调整姿势,
都找不到一个不难受的位置。半夜,诺诺的哭声把我惊醒。我冲进卧室,他烧得说胡话。
林薇也醒了,两人手忙脚乱地给他物理降温。“去医院吧。”我说。“这时候知道着急了?
”她还在呛声,但手上动作很快,给诺诺穿衣服。凌晨的儿科急诊依然拥挤。
我们排在二十三号,诺诺在我怀里昏睡。林薇坐在旁边,眼睛盯着叫号屏幕,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会没事的。”我说。她没理我。叫到我们时,诺诺醒了,
哭着不肯给医生看。林薇抱着他哄,声音是我很久没听过的温柔:“宝宝乖,让医生看看,
看完就不难受了......”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恋爱时,她也是这样温柔。
我加班到深夜,她等我到深夜,桌上总有热着的饭菜。我父亲去世时,
她陪我在灵堂守了三天,眼睛熬得通红,却还对我说:“别硬撑,有我在。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我在”变成了“都怪你”?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
回家路上,诺诺又睡了。清晨四点,城市还在沉睡,只有环卫车的声音。“陈默。
”她突然开口。“嗯?”“如果今天诺诺真有什么事,我不会原谅你。”“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声音很轻,“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得对。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不知道为什么爱会变成埋怨,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曾经拼尽全力在一起的人,现在拼尽全力互相伤害。裂痕在八月全面爆发。
导火索是我舅舅的儿子结婚,我妈想随五千礼金——在我们老家,这是很正常的数目。
但林薇不同意。“五千?你妈疯了吧?”她在电话里尖叫,“我们房贷不用还了?
车贷不用还了?诺诺下月英语班五千八,你妈出吗?”“这是人情往来,
舅舅以前帮过我们家很多......”“那是你们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语速极快,“陈默,我告诉你,最多两千。多一分,这日子就别过了!”挂掉电话,
我站在公司楼梯间,看着窗外车流。楼下是快递站,夫妻俩正在卸货,女人给男人擦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