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红马在山道上疾驰。
沈明珠紧紧抓着马鞍前端的突起,指节因为用力而白。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搅动。她咬住嘴唇,把那阵翻涌的恶心感压下去。
不能吐。
萧执在前面控着缰绳,背脊挺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肩上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渗出的血把粗布衣料浸成暗红色。
她不能再添麻烦。
“累了就说。”萧执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混在风里。
沈明珠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开口:“不累。”
谎话。她浑身都在疼,尤其是腰,酸胀得厉害。小腹深处有种奇怪的坠感,从昨天夜里就开始,一直没停过。
她不懂这是为什么。也许是骑马颠的,也许是吓的。
马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两旁是密不透风的林子,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阳光。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腐叶味。
沈明珠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停一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细得像蚊子。
萧执勒住马,侧过头:“怎么了?”
“我……”沈明珠捂着嘴,说不出完整的话。那股恶心感来得太急,她来不及下马,只能俯身趴在马脖子上,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烧灼喉咙。
萧执翻身下马,伸手把她抱下来。他的手掌很烫,贴在她胳膊上,烫得她一个激灵。
“哪里不舒服?”他问,眉头拧得很紧。
沈明珠站稳,松开捂嘴的手,掌心都是冷汗。
“没事,”她喘了口气,“可能是……早上吃得太急。”
萧执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凝着细密的汗珠。
“在这儿等着。”他说完,走到马鞍边,从袋子里翻出一个小陶罐。拔开塞子,里头是褐色的药膏,味道刺鼻。
“这是什么?”沈明珠问。
“清凉膏。”萧执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太阳穴,能提神。”
他走过来,抬手要给她抹。沈明珠下意识往后躲。
“别动。”萧执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但不容挣脱。他的手指粗糙,带着药膏的凉意,按在她太阳穴上,缓缓打圈。
沈明珠僵着身子。太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血和汗的味道,混合着药膏的辛辣气。他的呼吸喷在她额头上,温热,急促。
“我自己来。”她说。
萧执没理她,抹完左边,又抹右边。他的动作很专注,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意外地……很舒服。
沈明珠垂下眼,视线落在他胸前。粗布衣襟敞开着,露出底下一截绷带,边缘渗着血。她想起昨天夜里,他给她看那个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你的伤……”她开口。
“没事。”萧执收回手,把药膏塞回马鞍袋,“上马。天快黑了,得找个地方过夜。”
沈明珠没动。她看着他从袋子里拿出水囊,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有水顺着下颌流下来,滑过脖颈,没入衣领。
“萧执。”她忽然说,“如果……如果我真的拖累你了,你就——”
“明珠。”萧执打断她,声音沉下去,“这种话,别让我听见第二遍。”
他把水囊递过来:“喝点。”
沈明珠接过,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股铁锈味。她强迫自己咽下去,胃里那股恶心感竟然平息了些。
也许真是饿了。她想。
萧执翻身上马,伸手拉她。沈明珠抓住他的手,借力跨上马背。这次她学乖了,侧坐改成跨坐,腿分开夹住马腹,虽然不雅,但稳当多了。
“抱紧。”萧执说。
沈明珠环住他的腰。马开始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她把脸埋在他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跑了多久,马速慢下来。
沈明珠睁开眼,发现他们已经钻进了一片更深的林子。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得像是黄昏。空气里飘着苔藓和湿土的气息,还有……雨的味道。
“要下雨了。”萧执勒住马,仰头看天。
树叶缝隙里,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传来闷雷声,隐隐约约,像地底传来的**。
他跳下马,四下看了看,指着左前方一片岩壁:“那儿有个山洞,看见没?”
沈明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岩壁下确实有个黑黢黢的洞口,被藤蔓遮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今晚住那儿。”萧执牵马走过去。
山洞比想象中宽敞,能容下两匹马和两个人。地上铺着干草,角落堆着些枯枝,像是有人来过。
萧执把马拴在洞口,从鞍袋里掏出火折子,点燃枯枝。火光腾起来,照亮了洞壁。石壁上渗着水珠,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沈明珠在干草上坐下。腰酸得厉害,她用手揉了揉,没什么用。
萧执从袋子里拿出干粮—,还是那种硬邦邦的饼。他掰了一块递给她,自己坐到对面,开始检查伤口。
绷带解开了。伤口比昨天更糟,边缘红肿,中间泛着不正常的白。他面无表情地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动作麻利得像在给别人的伤。
沈明珠看着,饼在手里,一口也咽不下去。
“你不疼吗?”她问。
萧执抬眼瞥她:“疼。”
“那你还……”
“疼也得处理。”他系好绷带,抓起饼咬了一大口,“不处理,烂了,就得砍掉胳膊。到时候更麻烦。”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明珠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饼。饼很干,每咽一口,都像吞沙子。她吃了小半块,实在吃不下,把剩下的包好,塞回袋子里。
萧执看着她:“就吃这么点?”
“不饿。”沈明珠说。
“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萧执皱眉,“明天还要赶路,不吃东西撑不住。”
“我真的不饿。”沈明珠把脸别开,“就是有点……累。”
萧执没再劝。他起身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
雨已经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他脸上。远处雷声滚滚,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照亮整片山林。
“这场雨不小。”他走回火堆边,往火里添了几根柴,“正好,能把咱们的踪迹冲掉。”
沈明珠蜷在干草上,抱着膝盖。火烤得她半边身子发烫,可后背还是冷的。那种冷从脊椎里往外渗,怎么也暖不过来。
她打了个寒颤。
萧执看见了,从鞍袋里掏出另一件粗布外衣——是他的,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
“披上。”他把衣服扔过来。
沈明珠接住。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类似烈日下砂石的气息。她裹在身上,宽大的衣摆拖到地上。
“谢谢。”她小声说。
萧执没应声。他坐在火堆对面,拔出短刀,开始削一根木棍。刀刃刮过木头的沙沙声,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明珠看着他削。木屑一片片掉下来,落在火堆边,被火星舔着,卷曲,变黑。
“你在做什么?”她问。
“弩箭。”萧执头也不抬,“弓太大,不好带。弩小,能藏在身上。”
“你要杀谁?”
萧执手顿了一下,刀刃停在木棍上。
“谁想杀我,我就杀谁。”他说,声音很平静,“贤王的人,禁军,赏金猎人,来一个,杀一个。”
沈明珠抱紧了膝盖。火光照在他脸上,半边明半边暗。他的眼睛盯着手里的木棍,眼神专注,又冷漠。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成亲三年,他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半年。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伤,满身风尘。她给他换药,他从不喊疼;她问他战场上的事,他总说“没什么好讲的”。
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沉默,坚硬,像块石头。
“萧执。”她轻轻开口。
“嗯?”
“你恨吗?”
萧执抬起头,火光在他眼里跳动。
“恨什么?”
“恨贤王诬陷你,恨陛下听信谗言,恨那些想杀你的人。”沈明珠说,“你不恨吗?”
萧执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削木棍。
“恨没用。”他说,“恨不能让人活命。只有手里的刀有用。”
沈明珠不说话了。她看着火堆,火苗舔着木柴,噼啪作响。雨越下越大,砸在洞口的藤蔓上,声音密集得像擂鼓。
困意越来越重。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头一点一点的,差点栽进火堆里。
一只手伸过来,托住她的额头。
沈明珠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歪倒了。萧执蹲在她面前,手还托着她的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去睡。”他说,“那边草厚。”
沈明珠迷迷糊糊地点头,爬起来,走到他指的那堆干草边躺下。草很厚,也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气味。
她蜷起身子,把萧执的外衣裹紧。还是冷,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意识渐渐模糊。她听见萧执走回火堆边的脚步声,听见他继续削木棍的声音,听见雨声、雷声、火堆的噼啪声……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将军府的庭院里,海棠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粉白的花,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萧执站在树下,穿着那身玄甲,手里拎着刀,刀尖滴着血。
她走过去,想拉他的手。
他转过头,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光。
“明珠,”他说,“我要走了。”
“去哪?”她问。
“去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他说完,转身就走。
她想追,脚却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玄甲融进光里,消失不见。
然后她醒了,天还没亮。
山洞里一片漆黑,火堆已经灭了,只剩几点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雨还在下,声音小了些,淅淅沥沥的。
她躺着没动,眼睛盯着洞顶。石壁在黑暗里模糊成一团墨色,什么也看不清。
小腹的坠感还在,更明显了。她把手伸进衣服里,按在肚子上。那里平坦,柔软,摸不出任何异样。
月信迟了多久?一个半月?两个月?她记不清了。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好像是……萧执出征前几天。
之后他就走了,再没回来。
那之后,月信也没再来过。
一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敢往下想,拼命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的。不会的。
可她想起了这十来天的反常,恶心,嗜睡。还有此刻小腹深处那种陌生的、持续不断的坠胀感。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怎么了?”
萧执的声音突然响起,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沈明珠吓得一哆嗦,差点叫出声。她转过头,看见他坐在火堆边,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狼。
“没、没事。”她声音发颤,“做噩梦了。”
萧执没说话。他起身走过来,蹲在她面前。黑暗里,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锐利,像刀子刮过。
“冷?”他问。
“有点。”沈明珠把外衣裹得更紧。
萧执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粗糙,滚烫。
“你发烧了。”他说。
“没有。”沈明珠想躲开他的手,“就是……就是有点凉。”
萧执的手没移开,反而往下,贴在她脸颊上。他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她半张脸。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烫得她一个激灵。
“你在发抖。”他说。
沈明珠咬住嘴唇。她控制不住,牙齿在打颤,浑身都在抖。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马鞍边翻找。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片晒干的叶子。
“这是什么?”沈明珠问。
“姜片。”萧执把叶子塞进她手里,“含着。能驱寒。”
沈明珠接过,放进嘴里。辛辣的味道瞬间冲上来,**得她眼泪直流。她忍着没吐,任由那股辣意在口腔里蔓延,一路烧到胃里。
奇怪的是,那股寒意真的被压下去了一些。
萧执在她身边坐下,背靠着石壁。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洞口的方向,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雨小了,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声。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两声,凄厉得像孩子的哭声。
沈明珠含着姜片,侧过身,看着萧执的侧影。黑暗里,他的轮廓模糊,但肩膀的线条依然挺拔,像山脊。
“萧执。”她小声说。
“嗯?”
“如果……”她顿了一下,嘴里的姜片辣得舌尖发麻,“如果我……我是说如果,我病了,很重的病,治不好的那种……你会怎么办?”
萧执转过头,黑暗中,他的眼睛像两点寒星。
“你不会病。”他说。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萧执的声音很硬,“你会活着,长命百岁。”
沈明珠鼻子一酸。她把脸埋进干草里,姜片的辣味混着草屑的气味冲进鼻腔,呛得她眼眶发热。
“再休息会。”萧执说,“等天亮了再赶路。”
沈明珠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渗进干草里,悄无声息。
她不敢告诉他。
不敢告诉他,自己可能……可能有了他的孩子。
不敢告诉他,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
不敢告诉他,她怕这个孩子根本活不下来。
她只能咬着姜片,让那股辛辣麻痹舌头,麻痹思绪。然后强迫自己睡去,在黑暗里,在雨声里,在这个男人身边。
萧执一直坐着,直到听见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
他轻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很凉,但不再发抖了。
他收回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她有事瞒着他。他能感觉到。
是吓坏了?还是身体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他盯着洞口的方向,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光。
黎明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