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荒诞的梦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缕极淡的、属于雪原和冷松的气息,还有脚踝处金链冰凉的触感,提醒着沈知意,那不是梦。
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四肢冻得麻木,才缓缓松开不知何时又攥紧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月牙形的深痕,隐隐渗出血丝。她低头,看着锦被上那支静静躺着的金簪,顶端镶嵌的珍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湿润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宇文澈的话,每一个字,都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撞击着萧执十年间筑起的高墙。雪原……鹰……
她鬼使神差地,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捡那金簪,而是轻轻抚上自己的脚踝。纤细的黄金链子,在指尖下光滑冰冷,接口处是精巧的簧片锁,钥匙在萧执那里,或许,他身边的总管那里也有一把。她尝试着用力扯了扯,链子绷直,发出细微的“铮”声,纹丝不动。这金色,曾经代表庇护与奢华,此刻却只让她感到刺骨的束缚。
窗外的风声渐渐歇了。天边透出第一线灰白。新的一天,依旧是这方寸之地,依旧是无所不在的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如古井。萧执没有再提起那夜宫宴的插曲,也没有追问宇文澈是否真的来过——或许他暗中查过,未曾找到痕迹;或许他笃信自己的掌控力,认为那不过是宇文澈一句离间的戏言。他对沈知意的态度,甚至比以往更“温和”了些,赏了几匹新到的流光锦,一套红宝石头面,召她去暖阁抚琴的次数也多了,只是琴曲指定得愈发严格,不许有一丝一毫即兴的发挥。
但沈知意能感觉到,那温和之下,是更严密的监控。院门外多了两个沉默的护卫,目不斜视,却像两尊石狮子,堵死了任何意外的可能。贴身伺候的丫鬟换了人,新来的两个女孩低眉顺目,手脚勤快,却从不多说一句话,眼神也总是规规矩矩地垂着,绝不与她对视超过一瞬。她偶尔推开窗,都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视线。
她变得更安静了。在萧执面前,她依旧是那只最完美的雀儿,琴音温顺,姿态柔婉,连眼神都调整得恰到好处,只剩下空茫的恭顺。只有当她独自一人时,才会久久地凝视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或是摩挲着腕上一只不起眼的、有些年头的旧银镯——那是她被捡到时身上唯一的东西,花纹粗陋,早已黯淡无光。
宇文澈没有再出现。北帝国使团驻扎在驿馆,据说与朝廷的谈判进行得并不顺利,那位皇帝陛下也深居简出,偶有外出游猎,也是前呼后拥,阵仗极大。关于他的种种传闻,却越发甚嚣尘上,通过丫鬟们压低嗓音的零星交谈,飘进沈知意的耳朵里:他在谈判桌上如何强硬霸道;他射猎时一箭贯穿双雕如何惊世骇俗;他处决了一个试图在他酒中下毒的内侍,手段如何残酷……每一个传闻,都让他“暴君”的形象更加具体,也更加骇人。
可沈知意想起的,却是黑暗中那双琥珀金的眸子,冰冷,锐利,却又奇异地……点燃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