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抵在暗红沁色上,极轻,极稳。
灯焰跳动了一下,在我手背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刮擦感很涩,不像玉石,倒像某种……胶质。
细密的红色粉末簌簌落下。
就在那层薄薄的血沁快要被刮开,露出底下一点截然不同的、幽暗的金属光泽时——
“砰!”
外面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麻袋重重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老仆福伯短促而压抑的惊呼,又立刻被人捂了回去。
我指尖一顿。
刀尖停在半空。
来了。
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我没有立刻吹灯或躲藏。那样太蠢。能在京城夜禁时分,悄无声息摸进一个皇孙府邸(哪怕再破败)的人,绝不是靠躲就能避开的。
我慢慢放下手中碎片和刀。
将油灯拨得更亮些。
然后,从书桌抽屉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锡盒。打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灯下闪着冷光。
这不是医用的针。
针尖泛着淡淡的蓝,是我用府邸后院几种毒草汁液,反复淬炼了三个秋天得来的。见血,不致命,但足以让人麻痹半个时辰,意识清醒,身体却不能动。
母亲说过,宫里活下去,靠的不是力气,是脑子,和一点“不上台面”的小手段。
我将两根最短的针夹在右手指缝。
左手,握住了桌角一块松动的青砖。砖很沉,棱角尖锐。
做完这些,我才抬头,看向房门。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
没有风,但油灯的火焰猛地向门口方向倾斜,拉长,扭曲。
一个黑影侧身闪入,反手合上门。
动作轻得像猫,快得像鬼。
他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很冷,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打量货物般的审视。
目光先扫过空荡荡、四壁漏风的屋子,掠过我身上半旧的棉袍,最后落在我脸上,和我摊在桌面上的碎玉、小刀上。
他微微蹙眉,似乎有些意外于我的镇定。
“福伯呢?”我问,声音平静。
“睡了。”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天亮前会醒。”
“谁派你来的?”我又问,手指在青砖上缓缓摩挲。
他没回答。
向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在老旧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把东西给我。”他伸出手,指向桌上那些碎玉,尤其是那块被我刮了一半的,“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交出碎片,忘记今天发生的事,你能继续当你的安乐皇孙。”
“安乐?”我几乎要笑出来,“你觉得我安乐?”
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比死了安乐。”
空气凝固了。
油灯噼啪炸了一下灯花。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如果我不给呢?”我慢慢问。
“那就只好,”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寒意,“请萧公子,去地下向你的母妃尽孝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不是扑向桌子,而是直接向我咽喉抓来!五指如钩,带着劲风。
果然,他的目标从来不只是玉,更是我的命。
玉要拿走,人,也要灭口。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我皮肤的刹那,我动了。
不是向后躲。
而是向前。
用尽全身力气,将左手紧握的青砖,狠狠砸向他迎面抓来的手腕!
同时,右手蓄势待发的毒针,借着前冲的掩护,闪电般刺向他肋下章门穴!
“嗯?”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我不退反进,更没料到这看似废物的皇孙手里有“武器”。青砖砸中他小臂,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动作微微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
毒针的针尖,触到了他的衣料。
但,也仅止于此。
他肋下肌肉竟在瞬间诡异一缩,硬生生将衣服绷紧,让针尖滑开了半寸!
高手!
绝对是军中或大内出来的高手!对身体的掌控到了惊人地步。
一击不中,我心头一凛,毫不恋战,立刻拧身后撤,同时将手中青砖全力掷向油灯!
“哐当!呼——”
油灯被砸翻,灯油泼洒,火苗瞬间窜起,点燃了桌布和散落的书籍。
火光骤亮!
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混乱阻了一瞬,眯了下眼。
就是现在!
我早已看准的位置——身后墙壁一块颜色稍深的砖。那是母亲当年告诉我,她偷偷挖的、通向府外荒巷的暗道入口。机关很旧,但我每年都悄悄上油。
手按上去,用力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墙壁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我闪身而入。
身后传来黑衣人愤怒的低吼和追来的风声。
暗道很窄,很矮,弥漫着尘土和霉味。我弓着身,拼命向前跑。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一点微光,和冰冷的空气。
是出口。
一处荒废宅院的枯井底。
我手脚并用爬上去,瘫坐在井边杂草丛中,大口喘气。
寒风灌进肺里,刀割一样疼。
怀里,那块带着血沁和金属光泽的碎玉,硬硬地硌着我。
我把它掏出来,借着远处民居一点微弱的天光,再次看去。
刮开血沁的地方,露出底下一点清晰的、冰冷的质感。
不是玉。
是铁。
或者更准确说,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黑色金属,上面似乎还刻着极其微小的字。
火光,追杀,碎玉中的金属,母亲模糊的遗言……
碎片在我脑中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轮廓。
但还差最关键的一块。
我撑着站起身,辨明方向。
不能回府。
福伯应该无碍,对方意在灭口,不会节外生枝打杀一个无关老仆。
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安全、无人想到的地方,以及……弄清楚这金属片上的字。
我想起一个人。
一个住在西城最混乱的麻雀巷里,靠修补古董和伪造文书为生,因为欠我母亲一个天大的人情、而发誓会帮我一次的老瞎子。
他叫,谷三手。
天亮前,我必须赶到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