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在暖阁里堆成了小山。
苏婉清已经坐了整整六个时辰,除了偶尔起身用茶,几乎没离开过书案。窗外天色从晨光熹微到日上三竿,再到暮色四合,炭盆里的银丝炭添了三回,她手中的朱笔却从未停过。
“夫人,该用晚膳了。”春桃端来食盒,声音里满是心疼。
“放着吧。”苏婉清头也不抬,笔尖在一行账目上圈了个红圈,“景泰七年腊月,采办年货,支银两千两……春桃,去查那年的物价单子。”
春桃应声去了。屋里重归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苏婉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那些被圈出来的账目上——修缮荷花池五百两、采办年货两千两、老夫人寿宴采买三千两……柳如眉掌家这三年,光是这些名目不清的大项支出,就有近万两白银。
她不是没想过柳如眉会贪,只是没想到贪得如此明目张胆,如此肆无忌惮。
门帘轻响,春桃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回来:“夫人,这是景泰七年各商铺的价目单,是奴婢从库房老管事那儿‘借’来的。”
苏婉清接过,迅速翻到腊月那页。米价、肉价、布价、干货价……一一比对。半晌,她放下册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年的猪肉是十五文一斤,上等粳米四十文一斗。按侯府往年的例,年货采办最多八百两足矣。”她的指尖点在那“两千两”上,“多出来的一千二百两,去哪儿了?”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二百两……够普通人家过几十年了!”
“不止。”苏婉清翻开另一页,“荷花池用的不过是普通青石,工匠是府里常用的刘师傅,总共花了不到一百两。剩下的四百两,又去哪儿了?”
一桩桩,一件件,像拼图般在她脑中逐渐完整。柳如眉贪墨的手法并不高明——虚报价格、以次充好、重复记账,甚至直接伪造采买单子。但她胜在掌权三年,上下打点得妥帖,账房、采买、库房,处处都有她的人。
“夫人,咱们现在就去告诉老夫人!”春桃气得眼睛发红。
“告诉?”苏婉清摇摇头,“空口无凭。柳如眉大可以说这些都是正常开支,是我年轻不懂庶务,冤枉了她。”
“那怎么办?难道就由着她……”
“当然不。”苏婉清合上账册,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我要的不是‘可能’,是‘确凿’。春桃,你明日出府一趟,去西市找这几家铺子——”她提笔写下几个名字,“打听清楚,侯府这些年到底在他们那儿买了多少东西,付了多少钱。”
春桃接过字条,郑重点头。
“小心些,别让人盯上。”苏婉清嘱咐道,“尤其是柳如眉院里的人。”
夜深了。
苏婉清仍无睡意。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暖意。侯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陆廷舟的书房还亮着。
她看着那扇窗,忽然想起白日里听到的消息——陆廷舟回府三日,除了第一晚歇在柳如眉院里,这两日都在书房过夜。府里已经开始传闲话,说世子与柳姨娘有了龃龉。
真是可笑。三年前她独守空房时,从没有人觉得不妥。如今陆廷舟冷落柳如眉两日,就成了“新闻”。
“夫人,”春桃轻手轻脚进来,“世子书房的小厮刚才来过,说世子请您过去一趟。”
苏婉清一怔:“现在?”
“是,说是有要事商议。”
她沉吟片刻,换了件藕荷色绣梅花氅衣,发间的牡丹簪却未取下。春桃要跟,被她拦住了:“你留下,看好这些账册。”
独自穿过侯府的回廊时,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灯笼的光晕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梦。苏婉清拢了拢氅衣,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也是这样的雪天,陆廷舟掀开盖头,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从今往后,你就是永昌侯府的世子夫人了。”
那时她以为,那是一种承诺。
现在才明白,那只是一个头衔。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苏婉清叩了叩门,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
陆廷舟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兵书。他换了身常服,墨青色锦袍衬得眉目越发冷峻。见她进来,他抬起眼,目光在她发间的牡丹簪上停留了一瞬。
“坐。”他示意对面的椅子。
苏婉清依言坐下,姿态端庄,却不再是从前那种刻意放低的温顺。陆廷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多看了她一眼。
“找你来,是想问问府里的情况。”他放下兵书,语气平淡,“我离府三年,诸事生疏。柳姨娘说你近来身子不好,许多事不便劳烦你,所以——”
“所以世子是想问,柳姨娘掌家这三年,府里如何?”苏婉清接过话头,声音平静。
陆廷舟微微蹙眉,似乎不习惯她这样直接的语气:“是。”
“那世子该去问柳姨娘。”苏婉清抬起眼,直视他,“毕竟这三年,中馈之权在她手中。妾身这个主母,不过是个摆设。”
话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陆廷舟盯着她,眼神复杂。有讶异,有不悦,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半晌,他才开口:“你在怨我?”
“不敢。”苏婉清垂下眼睫,“妾身只是陈述事实。”
又是沉默。窗外的雪声沙沙作响,衬得书房里越发寂静。陆廷舟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柳姨娘说,你前几日烧了许多书。”他忽然换了话题,“为何?”
苏婉清的心微微一紧。消息传得真快。
“一些无用的旧书罢了。”她淡淡道,“占地方,烧了清净。”
“无用?”陆廷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女诫》《内训》,这些教导女子德行的书,在你看来是无用的?”
苏婉清抬起头。烛火在他身后跳跃,他的脸在光影中明暗不定。她忽然想起那夜水榭中,他看着她的那种陌生眼神。
“世子认为有用吗?”她反问,“妾身恪守《女诫》三年,温婉贤淑,宽容大度,换来了什么?”
陆廷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换来了世子连妾身的模样都不记得。”苏婉清站起身,与他平视。她的个子只到他肩头,可此刻的气势竟丝毫不弱,“换来了满府下人只知柳姨娘,不知主母。换来了冬至夜宴上,一杯又一杯的烈酒——”
“那酒是柳姨娘逼你喝的?”陆廷舟打断她。
“重要吗?”苏婉清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世子当时就在场,可曾为妾身说过一句话?”
陆廷舟沉默了。他记得那夜的情景——柳如眉递酒,苏婉清接过,一饮而尽。他当时觉得没什么不妥,甚至觉得这个正妻过于怯懦。
现在想来,那场景处处透着蹊跷。
“你变了。”他最终吐出这三个字。
“是。”苏婉清坦然承认,“因为妾身终于明白,在这侯府里,温婉换不来尊重,贤淑换不来公平。要想活下去,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个‘摆设’,就得换种活法。”
她说完,屈膝行礼:“若世子没有其他吩咐,妾身告退了。”
走到门口时,陆廷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姨娘掌家,可有纰漏?”
苏婉清的手停在门扉上。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世子若真想知道,不妨自己看看账册。景泰七年到九年,三年总账,都在账房存着。”
她没有回头,推门走入风雪中。
接下来的几日,侯府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春桃从西市带回了消息——那些铺子的掌柜起初支支吾吾,后来春桃亮出尚书府的名帖,又塞了银子,才撬开他们的嘴。结果触目惊心:侯府近三年的采买,至少有四成是虚报,银子进了谁的口袋,不言而喻。
与此同时,苏婉清开始“病”了。
她不再去老夫人院里晨昏定省,只让春桃回话说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柳如眉来探过两次,都被挡在门外。府里渐渐有了传言,说主母是因世子冷落而郁结于心,一病不起。
柳如眉信了。不仅信了,还愈发张扬起来。
施粥的事她办得声势浩大,粥棚搭在侯府正门外,每日天不亮就开始施粥,引得满京城称颂永昌侯府仁善。可苏婉清派去的人回报,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用的米是最次的陈米,而账面上却记着上等新米的价格。
“贪得连脸都不要了。”春桃气得浑身发抖。
“让她贪。”苏婉清正在誊抄账册,一笔一划,工整清晰,“你继续盯着,所有证据——米价单、采买单、工匠的工钱记录——一样样收集齐。”
“夫人,咱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苏婉清笔尖一顿,抬头看向窗外。腊月将尽,年关将近,侯府上下已经开始筹备新年。
“快了。”她轻声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在腊月廿三这日来了。
这日是祭灶日,也是老夫人每月查账的日子。往年都是柳如眉捧着账册去汇报,苏婉清从不在场。但这次,她“病”好了。
晨起梳妆时,春桃有些紧张:“夫人,咱们真要今天……”
“就今天。”苏婉清对镜簪上一支素银簪子,换下那支牡丹簪,“太张扬了反倒不好。”
她选了一身青碧色缎袄,外罩月白灰鼠斗篷,素净得恰到好处。临出门前,她将誊抄好的账册副本仔细收进袖中,又让春桃捧着另一份。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她看着春桃的眼睛,“你是尚书府出来的人,要有底气。”
春桃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老夫人的松鹤堂里暖意融融。苏婉清到的时候,柳如眉已经在了,正坐在老夫人下首,捧着账册细声细气地汇报。
“……上个月施粥共支银三百两,受惠百姓两千余人。这几日各府都送来帖子,夸咱们侯府仁善呢。”柳如眉笑得温婉,眼角余光瞥见苏婉清进来,笑容更甜了,“姐姐来了,身子可大好了?”
“劳姨娘挂心,好了。”苏婉清向老夫人行了礼,在另一侧坐下。
老夫人点点头,继续听柳如眉汇报。年节采买、各府礼单、来年预算……桩桩件件,柳如眉说得头头是道。苏婉安静静听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神色平静。
汇报到最后,柳如眉合上账册,柔声道:“老夫人,今年的总账也理出来了。府中收支相抵,结余八百两,都在库房存着呢。”
“辛苦你了。”老夫人满意地点头,“这三年,你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我都看在眼里。”
“这是如眉分内之事。”柳如眉谦虚道,眼中的得意却掩不住。
就在这时,苏婉清开口了:“母亲,儿媳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柳姨娘。”
满室一静。老夫人看向她:“何事?”
苏婉清从袖中取出一页纸——那是她誊抄的账目摘要,字迹清晰。“儿媳近日养病无聊,翻了翻旧账,看到景泰七年腊月的采买,支银两千两。可儿媳记得那年物价,按侯府往年的例,八百两便够了。不知多出来的一千二百两,用在何处?”
柳如眉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有景泰八年的荷花池修缮,账上记五百两,可儿媳问过工匠刘师傅,他说连工带料不到一百两。”苏婉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再有今年的施粥,账上记三百两,可西市米行的掌柜说,侯府只在他那儿买了一百两的米,还是最次的陈米。”
她一桩桩说下去,每说一桩,柳如眉的脸色就白一分。老夫人起初还皱眉听着,越听脸色越沉。
“够了!”柳如眉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姐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我贪墨府中银两?”
“不敢。”苏婉清抬眼看着她,目光清澈,“只是账目不清,儿媳身为侯府主母,理当问个明白。姨娘若觉得冤枉,不妨将这些年所有的采买单、工匠契书、米行收据都拿出来,咱们一一核对。”
柳如眉的脸色由白转青。那些东西她怎么可能拿出来?早就处理干净了!
“姐姐这是故意为难我!”她转向老夫人,泪眼盈盈,“老夫人明鉴,如眉掌家三年,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点私心。姐姐如今病好了,想要收回中馈之权,直说便是,何苦这样污蔑如眉……”
她哭得梨花带雨,若是从前,老夫人定会心软。可今日,老夫人只是沉着脸,一言不发。
苏婉清站起身,从春桃手中接过另一份账册——那是她这半个月来整理出的、所有有问题的账目,一笔笔,一项项,清清楚楚。
“母亲请看。”她将账册奉上,“这是儿媳誊抄的明细。每一笔有疑问的支出,都标了出来。对应的物价单、工匠证词、商铺掌柜的供词,儿媳也都收集齐了,随时可以呈上。”
老夫人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难看。到最后,她重重将账册拍在桌上:
“柳氏,你作何解释?!”
那声怒喝让柳如眉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老夫人,如眉冤枉……这些、这些定是有人伪造证据,要害如眉啊!”
“伪造?”苏婉清轻轻笑了,“姨娘是说,西市七八家商铺的掌柜联手伪造?还是说工匠刘师傅、采买李管事、账房的王先生,全都联手伪造?”
她每说一个名字,柳如眉的脸色就灰败一分。那些人,都是她这些年精心拉拢的“自己人”。
“对了,还有一桩。”苏婉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又取出一页纸,“姨娘每月从账房支取的‘脂粉钱’是一百两,可儿媳查过姨娘院里的采买单,实际的脂粉采买,每月不超过二十两。剩下的八十两,不知姨娘用在何处?”
“那、那是打点各府人情往来……”柳如眉声音发虚。
“打点?”苏婉清挑眉,“不知姨娘打点的是哪些府邸?儿媳可以派人去问问,看看他们可曾收到侯府的‘打点’。”
柳如眉彻底说不出话了。她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老夫人看着这一幕,胸口剧烈起伏。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柳氏,你太让我失望了。”
“老夫人,如眉知错了,如眉真的知错了……”柳如眉爬过去抓住老夫人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求老夫人看在如眉这些年尽心侍奉的份上,饶了如眉这一回……”
老夫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从今日起,你就在自己院里静思己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中馈之权——暂时交给婉儿打理。”
“母亲!”柳如眉惊呼。
“还有,”老夫人睁开眼,目光锐利,“贪墨的银两,限你三日之内悉数归还。若少一分一毫,别怪我翻脸无情!”
柳如眉瘫软在地,泪如雨下。她知道,自己完了。
苏婉清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凉。她赢了这一局,可付出的代价是三年光阴,是少女时对婚姻所有的憧憬。
“婉儿。”老夫人看向她,眼神复杂,“这些年,委屈你了。”
苏婉清屈膝行礼:“儿媳不敢。”
“账册你先拿着,好好理一理。”老夫人疲惫地摆摆手,“侯府的家,该正一正了。”
“儿媳遵命。”
走出松鹤堂时,雪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雪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晕。苏婉清站在廊下,看着院中被积雪压弯的松枝,许久未动。
“夫人……”春桃轻声唤她。
“我没事。”苏婉清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去账房,把所有对牌、钥匙都收过来。再从我院里调四个可靠的丫鬟,分别去管库房、采买、厨房和针线房。”
春桃眼睛一亮:“是!”
“记住,”苏婉清迈步走下台阶,绣鞋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动作要快。柳如眉的人经营三年,树大根深,我们要赶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把该换的人都换掉。”
“那要是有人不服……”
“不服?”苏婉清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春桃一眼,那眼神让春桃心头一凛,“侯府的规矩,主母有权处置任何不服管束的下人。发卖、杖责、撵出府去——你看着办。”
她说得轻描淡写,春桃却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从今日起,侯府的天,真要变了。
当夜,苏婉清在书房里见到了陆廷舟。
他是自己来的,没带小厮,只身一人。苏婉清正在整理账册,见他进来,起身行礼:“世子。”
陆廷舟摆摆手,目光落在她案上堆积如山的账册上:“母亲都跟我说了。”
苏婉清没接话,静静等着下文。
“柳姨娘的事……是我疏忽了。”陆廷舟的语气有些生硬,似乎很不习惯说这样的话,“这些年,委屈你了。”
又是这句话。苏婉清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世子言重了。妾身既为侯府主母,理当为府中事务尽责。从前是身子不好,力有不逮,如今既好了,自当尽心。”
滴水不漏的回答,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
陆廷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妻子陌生得让人心惊。记忆里那个总是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子,不知何时变成了眼前这个眼神清明、举止从容的女人。
“你……恨我吗?”他忽然问。
苏婉清抬起眼,认真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世子觉得,妾身该恨吗?”
陆廷舟哑然。
“若说恨,妾身更恨自己。”苏婉清转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恨自己为什么用了三年时间,才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的背影单薄,肩背却挺得笔直。烛火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像一尊易碎又坚韧的玉像。
陆廷舟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怜惜,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震动。
“从明日起,我会让秦嬷嬷帮你。”他听见自己说,“她是母亲当年的陪嫁,掌家多年,后来年纪大了才退下来。有她辅佐,你能轻松些。”
苏婉清转过身,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陆廷舟会主动帮她。
“多谢世子。”她屈膝行礼,礼数周全,却依旧疏离。
陆廷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走出西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窗。那扇窗还亮着,映出女子伏案工作的剪影。风雪又起,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不定。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出征前夜,他来向她辞行。那时她也是这样坐在灯下,见他进来,慌忙起身,打翻了桌上的茶盏。湿了衣裙,她脸红得厉害,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时的她,眼里有忐忑,有期待,有新婚妻子对丈夫应有的情意。
而今夜,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陆廷舟心里忽然空了一块。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失去了什么。
而暖阁里,苏婉清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笔尖在账册上圈出最后一个红圈。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侯府的一切污秽都暂时掩盖。但她知道,这场风雪之后,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柳如眉不会坐以待毙。那些被她动了利益的人,也不会甘心。
可那又怎样?
她放下笔,吹熄了烛火。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寒星。
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把她踩在脚下。
永昌侯府的主母,她当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