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拐卖十年,逃出来时被人贩子捅死在村口。我妈是个皮影戏匠人,她找到我的时候,
我的尸体已经僵硬了。她没哭,只是把我背回家,用家传的手艺把我的皮剥下来,
做成了一个精美的皮影戏娃娃。村里人都说她疯了。我妈却抱着皮影娃娃笑:「俺妮儿没死,
她就是怕冷,妈给她换了个暖和的活法。」后来,人贩子又来村里偷孩子。夜里,
我妈在村口唱起了皮影戏,台上的娃娃手持尖刀,活了过来。1.我死了。
死在离家只有一步之遥的村口。那把捅进我身体的刀子很凉,血流出来的感觉,却很热。
十年了。我终于闻到了家乡泥土的味道。魂魄离体的时候,我看见了追了我一路的人贩子,
往我身上啐了一口。“臭娘们,跑啊,怎么不跑了?”我看见他把我身上仅有的几块钱摸走,
又揣着刀,消失在夜色里。天快亮的时候,我妈来了。她提着一盏昏黄的马灯,
一眼就看见了倒在石狮子旁边的我。她没哭。甚至没有一点声音。她只是走过来,蹲下,
用手轻轻拂开我脸上凝着霜花的乱发。她的手很稳,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阿念。
”她叫我的小名。“妈来接你回家了。”她脱下自己厚实的棉袄,盖在我身上,
然后把我背了起来。我的尸体已经僵硬,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贴在她单薄的背上。
她就那么一步一步,把我背回了家。天光大亮,村里人看见了她,也看见了她背上的我。
惊呼声,议论声,同情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来。我妈充耳不闻。她径直穿过人群,
推开院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2.我妈把我放在了她的工作台上。那是她做皮影的地方,
台子上还散落着刻刀、牛皮和颜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桐油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她点了一盏长明灯,放在我的头顶。然后,她开始烧水,
一盆又一盆。她用温热的毛巾,仔细地擦拭我的身体,擦掉我身上的血污和泥泞。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擦干净后,
她拿出了一套崭新的衣服给我换上。是我十岁那年,她亲手给我做的那件红底碎花的小棉袄。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我旁边,静静地看着我。从清晨,到日暮。她不吃,不喝,也不睡。
村长和几个长辈在外面敲门,劝她让我入土为安。“许清,开门啊!让孩子走得安生点吧!
”“人死不能复生,你别犯糊涂!”我妈像是没听见。直到月上中天,她才站了起来。
她从一个描金的黑漆木箱里,拿出了一套工具。那套工具我认得。是师公传下来的,
专门用来处理“活皮”的。据说,用这套工具做出来的皮影,演起来能通灵。
我妈拿起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她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说。
“阿念,别怕。”“妈给你换个活法,暖和。”然后,那片冰冷的刀锋,贴上了我的皮肤。
我感觉不到疼痛。我只看见,我的魂魄,被那盏长明灯的光,牢牢地吸在屋子里。
我看见她像一个最专注的匠人,将我的皮,完整地剥了下来。没有流一滴血。剥离下来的皮,
薄而完整,在灯光下甚至有些透明。她将我的骸骨用白布包好,
收进了后院那口早已备好的棺材里。然后,她开始处理我的皮。刮油,浸药,打磨,
拉伸……一道道工序,繁复而古老。七天七夜。她不眠不休。第七天,一张完美的人形皮影,
出现在工作台上。她用最好的蚕丝线,缝合关节。用最细的笔,画上我的眉眼。
当她用朱砂点上我瞳仁的那一刻。我感觉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我的魂魄,
被扯进了那具小小的皮影里。世界,瞬间陷入了黑暗。3.不知过了多久,
我重新感觉到了光。光是从外面透进来的,我被装在了一个木盒子里。
我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了。我妈抱着盒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阿念,今天日头好,
出来晒晒,别闷坏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邻居家的张婶隔着篱笆喊她。
“许清,你真疯了?抱着个皮影疙瘩当女儿?”我妈不理她。她打开盒子,把我拿了出来。
她给我梳理着额前用墨线画出的刘海,又理了理我身上那件用彩纸做的小衣服。
“别听他们胡说,他们不懂。”“俺妮儿好着呢。”我拼命地想动,想告诉她我在这里。
但我动不了。我像一个真正的玩偶,被她摆弄着。只有眼珠,能随着她的身影,微微转动。
村里人都说我妈疯了。以前热热闹闹的院子,现在门可罗雀。连小孩子路过我们家门口,
都会被大人捂着眼睛,匆匆拉走。我妈毫不在意。她每天给我讲故事,唱皮影戏里的小调。
她把我放在枕头边,一起睡觉。她甚至会做好饭菜,夹一筷子,送到我的嘴边。“阿念,
尝尝,妈做的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我闻得到香气,却尝不到味道。这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我开始怀念,被拐卖的那些年。虽然挨打,挨饿,但至少,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4.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直到那天,镇上传来了消息。
抓走我的那伙人贩子,被放了。为首的那个,叫王三。就是捅死我的那个人。据说,
是因为证据不足。几个被解救的孩子,因为年纪太小,又受了惊吓,说不清话。
而我这个唯一的“证人”,已经死了。消息是来给我妈送菜的村长儿子带来的。他说完,
叹了口气。“许清婶,这世道……唉。”我妈正在给我换新画的衣裳,闻言,
手里的动作顿住了。她没有说话,屋子里的空气却瞬间冷了下来。
村长儿子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放下菜篮子,匆匆走了。我妈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我。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阿念。”“他们回来了。”那天晚上,我妈没有像往常一样给我讲故事。
她把我放在工作台上,自己则走进了那间尘封已久的储藏室。
她抱出来一沓颜色暗沉的旧牛皮。又拿出了那套师公传下来的刻刀。灯光下,她拿起刻刀,
开始在牛皮上勾勒。她的手很稳,一笔一划,都充满了力量。我看着她。她刻的第一个人像,
是王三。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那双凶狠的三角眼,被她刻画得入木三分。接着,是他的同伙。
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五个人。她刻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没有休息,
开始给那些皮影上色。她没有用那些五彩斑斓的颜料。她只用了一种颜色。黑色。
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五个人贩子的皮影,在她手下,仿佛成了来自地狱的恶鬼。
5.做完那五具皮影,我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但她没有停下。她把我从盒子里拿出来,
放在一碗清水前。然后,她拿出了一根银针,毫不犹豫地刺破了自己的指尖。一滴鲜红的血,
坠入清水中,迅速散开。她将我拿在手里的那把,用竹片削成的小刀,浸入了血水里。
“阿念,刀不喂血,不快。”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把竹片小刀,
在血水中,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芒。我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力量,顺着我的手臂,
涌入我的身体。原本僵硬的关节,似乎有了一丝松动。接下来的几天,
她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用她的血,喂养我的“刀”。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人也迅速地消瘦下去。而我,却感觉自己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充盈。
我甚至可以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动一下手指。与此同时,王三他们,
真的回到了镇上。他们不仅没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因为“冤枉”入狱,拿到了一笔赔偿金。
几个人在镇上最大的酒楼里,大摆宴席,招摇过市。有人看不惯,小声议论。王三见到了,
竟直接走过去,一巴掌扇在那人脸上。“看什么看?老子是官府认证的好人!
”他嚣张地笑着,露出一口黄牙。“有本事,让那个死了的臭娘们,从地里爬出来告我啊!
”他的话,很快就传到了村里。也传到了我妈的耳朵里。那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磨刀,
一块青石磨刀石,被她磨去了一半。听到这话,她手里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
看向镇子的方向,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她轻轻地,笑了一下。“好啊。
”“她会去的。”6.邻居家的小虎子,失踪了。就在王三他们回来的第五天。小虎子的娘,
哭得撕心裂肺,满村子地找。有人说,下午还看见小虎子在村口玩泥巴。还有人说,
看见几个陌生人,在村口晃悠。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我妈正在屋里给我画新的眉毛,
听到外面的哭喊声,笔尖一颤。一滴墨,落在了我的脸上,像一滴眼泪。
她看着我脸上的墨点,看了很久。“阿念。”“你被抢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大。”入夜了。
小虎子还没找到。村里的男人们,拿着火把和锄头,自发地组织起来,要去镇上找王三。
我妈拦住了他们。“别去。”“他们人多,你们斗不过。”村长急了:“那怎么办?
就眼睁睁看着孩子被他们……”我妈没说话。她转身回屋,拿出了那个装着皮影的箱子。
她背上箱子,又提上了那盏昏黄的马灯。“今晚,村口唱大戏。”“都去看戏吧。
”她丢下这句话,就一个人,朝着村口那座废弃多年的古戏台走去。村民们面面相觑,
都觉得她疯得更厉害了。但我知道。她要做什么。古戏台,就在我死去的那个石狮子旁边。
台上积了厚厚的灰,蛛网遍布。我妈拿出抹布,将戏台擦得干干净净。然后,
她挂上了那块巨大的白色幕布。点亮了幕布后的油灯。一切准备就绪。她盘腿坐在幕布后,
怀里抱着我。她没有立刻开始。她在等。等观众,也等主角。7.子时。万籁俱寂。只有风,
吹得幕布猎猎作响。我妈的唱腔,幽幽地响了起来。“青石桥,望断肠,十年归乡路,
白骨铺满霜……”她唱的,是我的故事。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婉,
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厉和怨毒。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人的心上。
村里人远远地看着,没人敢靠近。没过多久,几条黑影,从镇子的方向,
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是王三他们。他们喝了酒,满身酒气。“什么鬼动静,
大半夜的哭丧呢?”一个同伙不耐烦地骂道。王三眯着眼,看到了戏台上的光。“哟,
是那个老疯子。”他笑了起来,“死了女儿,自己也魔怔了。走,过去看看热闹。”五个人,
嬉皮笑脸地走到了戏台下。此时,我妈的戏,正好唱到“人贩掳童”。幕布上,
一个小女孩的皮影,正在和几个面目狰狞的黑影拉扯。王三一眼就认出了那几个黑影。“嘿,
这老东西,还挺会编排人。”他指着幕布,对着同伙们大笑。“看,那不是咱们哥几个吗?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丝毫没注意到,幕布后,我妈的眼神,已经冷得像冰。她唱腔一转,
变得尖锐而急促。幕布上,小女孩被黑影拖走,关进了暗无天日的屋子。鞭打,辱骂,饥饿。
一幕一幕,都是我曾经的过往。王三他们笑不出来了。一个同伙有些不安:“三哥,
这……有点邪门啊。”王三壮着胆子骂道:“邪门个屁!装神弄鬼!”他朝戏台上啐了一口,
“老子今天就拆了你这破台子!”说着,他便一步,踏上了戏台。他的影子,巨大而扭曲,
投射在白色的幕布上。正好与那个代表他的黑色皮影,重叠在了一起。就是现在。
【付费点】我妈的唱腔,拔到了最高。那是一个不成调的音符,凄厉得像是杜鹃啼血。
“杀人偿命——!”随着她最后三个字吼出,我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
瞬间灌满了我的四肢百骸。我妈猛地将我往前一推。幕布上,我的皮影,
不再需要竹竿的支撑,自己动了。我举起了手中那把喂了血的小刀。对准了王三的影子,
狠狠刺了下去。戏台下,王三正要去掀幕布。他突然僵住了。他低下头,
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却感觉,自己的心脏,
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呃……”一声短促的闷哼。他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8.死寂。针落可闻的死寂。王三的同伙们,脸上的醉意和嘲讽,
瞬间凝固了。“三……三哥?”一个人颤抖着,伸出手,去探王三的鼻息。指尖刚一触到,
就闪电般地缩了回来。“死了!”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他死了!”剩下的人,
彻底慌了神。“鬼……有鬼啊!”他们转身就想跑。可他们的腿,像是灌了铅,
一步也挪不动。幕布后,我妈的唱腔,没有停。反而变得更加激昂,更加疯狂。“欠了债,
就得还!”“一个都,跑不掉!”随着她的歌声,我再次动了。我像一个最敏捷的猎手,
在幕布上,扑向了第二个黑色的皮影。戏台下,对应的那个人贩子,发出一声惨叫,
捂着脖子倒了下去。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汩汩涌出。第三个。第四个。我每一次挥刀,
都精准地刺在皮影的要害。而现实中,就有一个人,以同样的方式,诡异地死去。
他们甚至没看清攻击来自哪里。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最后剩下的那个人,彻底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朝着戏台,拼命地磕头。“别杀我!别杀我!
”“孩子……孩子被我们关在镇外的破庙里!小虎子也在!”“求求你,放过我!
”我妈的唱腔,顿了一下。幕布上,我的身影,也停在了那个黑色皮影的面前。那人见状,
以为有了生机,连滚带爬地就想逃。可他刚跑出两步。我妈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阿念,
送他上路。”我的刀,落了下去。惨叫声,戛然而止。五个人贩子,全都倒在了戏台下。风,
吹灭了油灯。世界,重归黑暗。我感觉到一阵虚脱,身体重新变得僵硬。
我妈从幕布后走出来。她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她只是走到我死去的石狮子旁,弯下腰,
捡起了什么东西。然后,她抱着我,转身,回家。她走后不久。村长带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