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当年的我,脸上总沾着灰,笑的明媚,如今的忘尘,眉目不忧不喜,一脸病容……
礼毕,他便带着人马走了,自始至终,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瘫坐在蒲团上,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粗布僧袍。
住持看了我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悲悯:“忘尘,你的心乱了。”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行军打仗的人,懂什么叫“欲擒故纵”,什么叫“围师必阙”,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
入夜,原本应该寂静无声的青云庵,突然被无数火把照得亮如白昼,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将青砖灰瓦照得一片通明。
整齐的甲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整座寺庙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密不透风。
没有喊杀声,没有呵斥声,只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大殿内,住持师太护在我身前,看着闯进来的副将,语气平静却坚定:“将军这是何意?深夜围寺,惊扰佛门清净,恐非君子所为。”
那副将抱拳行礼,态度客气,语气却强硬:“师太息怒。大将军有令,白日里在庵堂见一故人,观其尘缘未了,罪孽深重,将军慈悲,特来渡她脱离苦海。今日只请‘忘尘’师父一人出去叙话,其余人等,概不惊扰。”
“故人?罪孽?”主持师太回头看了我一眼,“阿弥陀佛,忘尘,因果循环,诚不欺吾。是劫是缘,皆是昨日种下的因,去吧,去了结罢。”
我颤抖着站起身,一步步走出了大殿。我知道,他认出我了。
寺门外,月光皎洁,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白霜。
霍老三一身白色锦袍,腰束玉带,负手立在月光下,形单影只,显得格外孤寂。
他手里拿着一把文扇,扇面上绣着几株墨竹,竟也透出几分温润的书卷气。
他真的变得不一样了,看得出来,这些年他一直在打磨自己,洗去身上的草莽气。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深灰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忘尘师父。别来无恙。”
我站在台阶上,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低头双手合十:“不知将军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他轻笑一声,合上扇子,一步步走上台阶。
随着他的逼近,那种熟悉的气息将我笼罩。
“本将军近日读佛经,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居士。”
他早已没了当年的局促,即便保持着礼貌距离,那份静止的威压也像块巨石压在我心上,喘不过气。
“将军请讲。”
“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微微俯身,视线与我平齐,语气平淡得像探讨学问,“可若是有人,喂人三月毒药,最后还因她而死……这样的人,念几年经,就能赎罪了吗?”
我猛地抬头,眼泪夺眶而出。他果然都知道!
“霍老……”
“别再叫那个名字,那个马奴早就被你毒死了。本将军名讳霍震宵。”
我压下翻涌的心绪,双手合十:“霍将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并非证得佛果,而是放下杀戮之心时,便有了慈悲之意。还望将军恕罪。”
霍震宵低笑一声:“慈悲?”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伸手,不顾我躲闪,在我头顶敲了一下,“你的经都读歪了。”
“你跟我谈慈悲,谁来跟我谈公道?佛陀能渡众生,你若慈悲便来渡我,否则妄谈成佛。”
“老实告诉你,给你赎罪的机会是我给的。先把债还清了再出家,不然你欠我的没还,磕破头佛门也不收你!”
他伸出手,稳重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山门外的软轿。
见我未动,他继续说:“我的余毒未清,阴雨天心口绞痛。这病,只有下毒的人能治。”
他看着我,嘴角勾起:“大将军府缺个熬药的医女,你发了愿赎罪,就自己来还,别总麻烦佛祖。”
我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忘尘……遵命。”
我放下手里的佛珠。从今往后,我的修行,不在佛堂,而在充满爱恨嗔痴的红尘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