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没有拆。它躺在林汐的抽屉里,像一枚定时炸弹,又像一颗不敢触碰的糖。
晚上八点,蛋糕店打烊。林汐清洗完最后一盘模具,手指泡得发白起皱。王阿姨锁好收银机,忽然说:“那封信,你不看看?”
“怕失望。”林汐擦手,动作很慢。
“万一是好消息呢?”
“那就更怕了。”她笑笑,“好消息意味着选择,选择意味着风险。王阿姨,我现在冒不起险。”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姐姐。
林汐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姐。”
“小汐。”林澜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县城中学教师特有的清晰与节制,“在忙吗?”
“刚下班。”
“哦。”短暂的沉默,林澜在组织语言——这是她的习惯,说话前总要斟酌,像批改作文,“李老师那边,我帮你推了。”
林汐一愣:“为什么?”
“你说得对。”林澜叹气,声音软下来,“相亲这种事,勉强不来。你自己的人生,自己决定。”
这话太不像姐姐。林汐握着手机,忽然鼻尖发酸。姐妹俩相差六岁,林澜一直是那个扛事的人。父母早逝,长姐如母——这话落在实处,就是无数个日夜的操劳和担忧。
“姐……”她声音有点哽。
“哭什么。”林澜笑了,笑声里有疲惫,也有释然,“对了,林浩那小子,最近好像开窍了。”
“开窍?”
“上次打架的事,我狠狠骂了他一顿。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跑去跟人家道歉,还主动说要去打工赔钱。”林澜的声音里透出难得的欣慰,“虽然还是毛毛躁躁的,但总算有点担当了。”
林汐想起弟弟那张总是挂着无所谓表情的脸。十七岁的少年,像一棵胡乱生长的树,枝桠横生,却找不到方向。
“钱我这边有。”她说,“让他别打工了,好好准备明年的职高考试。”
“你的钱是你自己的。”林澜语气严肃起来,“小汐,别总想着家里。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为自己打算?林汐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每一盏灯后都有一个故事。她的故事在哪里?
“姐。”她忽然问,“你后悔当老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林澜说:“后悔过。特别是看到以前同学在大城市过得风生水起的时候。但站在讲台上,看到那些孩子的眼睛……就不后悔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小汐,人活着,总要信点什么。我信教育能改变命运,你呢?你信什么?”
我信什么?
挂断电话后,林汐坐在空荡的蛋糕店里,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她拉开抽屉,拿出那封信。
牛皮纸在指尖有粗糙的质感。她盯着封口的火漆印——一只抽象的鸟,展翅欲飞。
信里会是什么?是认可,还是婉拒?是机会,还是又一次失望?
她没有拆。把信放回抽屉,锁上。
然后她打开数位板,开始画画。这次画的不是甲方要的奇幻森林,而是一个女孩——女孩站在蛋糕店里,面前是烤箱的暖光,身后是城市的黑夜。她手里拿着一封信,没有拆,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微光。
林汐画得很投入,忘记了时间。直到凌晨一点,最后一笔画完。
她在画角签上名字:汐。
字迹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霓虹灯光晕染成模糊的色块。林汐关掉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巴黎美术学院申请条件。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法文,她看得吃力,却一字一句地读。学费、生活费、语言要求、作品集标准……数字和条款冰冷地排列,像一道又一道高墙。
但她还在读。眼睛因为疲惫布满血丝,手指因为握紧手机而关节发白。
雨下大了。
